939的心裏忽然湧現些許悵惘。他擡腿踏上臺階，被黑色襪子包裹的狹長跟腱時隱時現，最後在朱紅色大門前徹底被西服褲腿掩蓋。一旁雕花繁覆的琉璃窗處透出冰冷的白光。

其實他在這裏住得很不習慣，這是沒有周隨的地方。

還是盡早解決沈培瑞以絕後患的好。

939垂眸，推門步入客廳。狗圍了上來，在他腿邊亦步亦趨。

狗的主人——王明越正在吧臺處倒酒，色澤誘人的昂貴紅酒咕嚕咕嚕的，被粗魯地灌進酒杯中。

“回來了？”王明越問。“陳世奚說你調林滿晨到自己部門，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939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

王明越仰頭，脖子都往前伸了：“真的？”

意識到王明越情緒有些許不對勁，而自己調林滿晨的真正用意又不涉及王明越，939擡眸看向王明越。

“他說你喜歡林滿晨。”

“……呵。”939扯了扯嘴角，在沙發上落坐，棕色皮墊下陷，修長雙腿屈起交疊，“無稽之談。”

“不是？不是就最好。”王明越松了口氣，端著酒杯走過來，“你……”

想說939是個克隆人，身份尷尬又麻煩。但這樣說，又覺刺痛人心。

“你在女人事上玩得太亂了。”王明越說，“滿晨如果跟你在一起，那可要受很多委屈。怎麽說，她也算是我看著長大的，我不能親自送她進虎口。”

要不是他下的調職令，年輕人想互相發展關系，他不會想管得這麽寬。

939略微歪著頭，重點也跟著歪了：“林滿晨是你看著長大的？”

“以前她是我們周氏集團公益項目幫扶的患者之一。”王明越坐到939身旁，談及往事，他臉上有些許感傷。“我曾經在公益部門呆過一陣子，我所接觸過的患者裏，除了滿晨，其他都沒能熬到今天。滿晨很幸運，等到了第9代克隆人移植器官。”

939皺眉。

王明越忽然想起939也是第九代克隆人，聽到自己這番話說不定會生出唇亡齒寒的悲涼感。

他有些尷尬，覺得自己說錯了話。與此同時，他也更加認同周隨說過的話。和克隆人相處久了，就沒有辦法把他們當成純粹的商品，還是會下意識把他當人看，在意他的感受。更不要說939是他非常欣賞的商業奇才。

王明越開始絞盡腦汁地轉移話題。

939放置在沙發把手處的手指輕輕彈動。

王明越的話如同一陣風，往日一些不重要的小細節從沙堆裏顯現出來，折射著耀眼的光，令人難以忽視。

助理臺前，掉落的手包，散落物件裏的銀色手環。

以及林滿晨說過的那些話。

——我鄰居家姐姐常生病，吃這種零食我爸也沒說有問題。

——這個人……是不是周先生您之前有意投資的獨立設計師沈培瑞？

——我知道你要找什麽，你相信我，我一定——

939眼睜大了些許，眼底掠過一絲狠戾。

“對了，你今天提的方案被那老女人的心腹駁回了。”王明越終於想到了新的話題，“她真是一點格局都沒有，想方設法給你使絆子，生怕自己地位不保。”

非常看好939方案的王明越俯身拿起一包煙，抽出一支咬在嘴裏，自顧自地吐槽：“她也不想想這個提案一旦成功能給公司帶來多少效益。能不能來個人把她罵醒啊！”

939突兀地打斷王明越的話：“你有宋夫人的電話號碼嗎？”

“啊？”王明越楞了楞。

939坐直腰，側臉陰沈：“有些話我要跟她好好說。”

“你不會是要罵她吧？我說說而已……”

939攤開手，眼神堅定。

“孤兒院的活動你不要親自去，在公司坐陣把關就好了。”電話響起，正在說教的宋夫人撇了手機屏幕一眼，站起身，和周隨說。“行了，你早點休息吧，我還有事。”

周隨乖巧地點點頭。房門從外被合上後，他立即彎腰從桌肚子裏找出折疊得方方正正的百事錄，哼著歌打開，在跳舞和參加聚會兩個小格子裏暢快打勾。

“每一個都是和939一起完成的……”周隨的手拂過百事錄上一格一格的折痕，喜滋滋地自言自語，“我來數數還有多少個可以跟939——”

要完成這張百事錄要花很多時間。939現在單身，有大把時間，但等他有女朋友之後，兄弟就得靠邊站了吧。

周隨嘆氣一聲，倒在床上，雙手舉著A3大小的百事錄，烏黑柔軟的碎發散在淺色棉質床笠上。

“不行。”

“我的思想太危險了。”

周隨翻身趴著，匆匆合上百事錄，在手機通訊錄裏翻翻找找，最終選擇了打給陳世奚。

“問你個事。”周隨苦惱地說，“不知道為什麽，我不喜歡939和林滿晨親近，甚至有一點反感。”

電話那頭的陳世奚就問：“你也喜歡林滿晨？”

“沒有啊。”

陳世奚反問：“那你怎麽會不喜歡939和林滿晨親近？”

周隨認真想了想，而後猛地驚醒：“……這不就是我要問你的問題嗎？？？”

結束通話後，周隨倒到床上，在床墊的抖動中亂七八糟地揉臉。

當晚輾轉難眠，後半夜周隨開始鼻塞，早上起床時已然感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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