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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番外一】關於見家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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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見到穆博延的母親,於楠全然沒了初遇那會兒的自在。

他嘴上說著自己很放松,面上也正經得看不出異常,但進門後同手同腳走了好幾米,把手裏拎來的東西放下時,險些膝蓋一軟摔在玄關嶄新的那盆蘭花上。

黎女士假裝沒瞧見,一背過身眼尾都笑出了淡淡兩道褶。她早早準備了零食點心,招呼於楠先去洗手吃水果後,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還在從門口往裏拿放提袋的親兒子身上。

那些禮物小到茶具化妝品大到室內擺設,雖然不知哪些是於楠準備的、哪些是穆博延額外添的,但樣樣都很用心,又不會太過頭,恰到好處地和上門提親差不多。

“我們穆家頂梁柱終於打算把自己嫁出去了?”趁於楠沒回來,黎女士嘴上揶揄。穆博延聽後淡淡一笑,“爸呢?”

“買菜加遛狗,兩件事全給他占了。”黎女士隨手一指,也不懂指著哪個地方。她往沙發上優雅一靠,叉起塊小菠蘿細細咀嚼,“他昨晚擱那兒挑燈研究導航,天剛亮就租著小黃車跑海鮮市場去了。城市這兩年變化太大,估計是迷路了吧?到現在都沒回來。”

話音剛落,於楠從衛生間的方向走了過來。他額邊有殘存的濕痕,洗手的同時明顯把腦袋也清醒了一下,黑溜溜的眼睛迅速在男人身上掃過,隨後規規矩矩落在一旁挽著發的女士身上。

從坐下來的那一刻開始,於楠腦袋裏那些天馬行空各種亂飛的思緒隨著被沖走的水盡數沈澱。黎女士溫溫柔柔地瞧他,拉著他的手主動開了口,態度自然得與對待穆博延其他過來玩的朋友沒什麽兩樣,從日常生活聊到了學習內容,一切話題的推動都無比順暢。

關於這個願意對陌生人出手相助的Omega,黎女士從自己兒子口中陸續聽來許多。大多數情況都是她好奇地問,另一邊挑挑揀揀地答,比如小朋友性子靦腆、平常相處起來很安靜、比許多二十歲的同齡人都要懂事——而今天於楠的健談BUFF遠超平常,倒反過來顯得一旁穆博延是多餘的、更像是上門做客的那位。

直到聊天稍歇,果盤漸空,老穆才拎著幾個大黑塑料袋開門進來。他背上背著折疊推車,手裏還攥著大型犬的牽引繩,滿滿當當得像戰亂時帶家當四處奔逃的難民。見客廳裏板正坐著的三人,他楞了一下,邊換鞋邊問:“……來得這麽早?”

已經十點多,哪裏算早。於楠趕忙站起來:“叔叔好。”

老穆是個話少的Alpha。按黎女士的話說,就是揣著那副學者的姿態放不下,給人一種高深莫測、肚子裏一團墨水的知書形象,實際上不過是個柴米油鹽的普通人。他和於楠沒有直接對過話,聽後朝他一頷首,“你好。”

崽崽今天精神還不錯,好久不見它出趟門還能不蔫吧地回來,進來第一件事不是癱倒在地,而是在空氣中四處嗅聞,似乎是對家裏多出來的這位客人很好奇,終於一路游蕩到沙發旁,沖還未重新坐下的男生搖了搖尾巴。

“它記得你。”黎女士笑笑,“前天在車上的時候被擋住了,你可能沒看見,它的頭是側著的,一直沖你在那個方向望。”

於楠一開始想做獸醫,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原因就是小動物親近他。人的周身或多或少都有肉眼難見的磁場,有些應激的寵物在他面前總是更快能得到安撫,虹姐還專門為這件事感慨過幾回,說人和人之間的悲歡果然不同,她可能因為拆蛋無數導致磁場過負,餵了好幾次的流浪貓流浪狗仍會東奔西竄,根本擼不著。

當著所有人的面,接近半人高的黑牧羊貼著於楠腳邊的沙發腿趴下了。老穆把折疊車豎著搭去墻角,手裏那些海產品還新鮮著,時不時能聽見魚掙紮的響動。退休前他愛好看書寫字,退休後多了一個下廚,如果說條過半的人生還能從哪件事中獲得成就感,黎女士是打麻將贏了幾塊錢,而他就是做的飯被吃光。

“你們聊,我去廚房。”老穆一聲招呼,人已經快步走開。

於楠有點想跟過去幫忙,被黎女士下一個話題打斷才算作罷。聽聞過自己兒子把於楠的親妹妹送進了看守所,雖然還處於待判階段,但對方父親卻沒有下場撈人的打算,哪怕不了解很多細節,她也知道這會是個什麽樣的家庭。

事在腦子裏一閃而過,黎女士笑呵呵地站起身來,看於楠的目光更為柔軟,主動提議道:“博延的房間還給他留了原樣,小楠要不要過去看看?”

坐陪許久的穆博延總算有了插嘴的地方,他無奈地瞥了眼雙眸隱隱放光的於楠,話是問自己母親的:“我房間有什麽好看的?”

房子是後買的,又不是什麽兒時的秘密基地。他們住在一個小區,只在黎女士擔心他精神出問題的時候他來這邊長住過,後來時間久了,一年也就過來呆個幾天,沒放什麽東西。

於楠腦袋馬不停蹄地點了點,點到一半倏地剎車,詢問穆博延:“我可以去嗎?”

“怎麽不可以?阿姨帶你去。”黎女士拉過他的手,領著他踱步到長時間緊閉的一扇門前,路上還絮絮叨叨地說著:“等入春後天氣暖和點,讓博延帶你下鄉玩兩天。最好是四月份來,滿山的花都開了,你叔叔在後山窩裏灑了種子,具體什麽品種的我不知道,但最後的景色應該還不錯,適合拍照。”

門沒有上鎖,把手一旋轉便輕易呈現出內裏,和排屋裏穆博延的臥室如出一轍的簡約,白色的單人床上搭著一條灰條紋的床尾墊,裝了半邊書籍的書架、還有貼墻而放的實木衣櫃,這三樣占據了大部分面積,讓能行走的空間顯得擁塞。

一個客房還不足賓館的標間大,甚至比於楠現在自己的小房間還要小上幾米。不等他想象完身高腿長的穆博延睡在面前這張單人床上的畫面,黎女士已經熟門熟路地從櫃子裏找來一本厚厚的相簿,“還沒見過小時候的博延吧?”

“我沒見過。”除了高中時候穆博延的那張相片,於楠的確沒見過其他。他挪近了點,視線牢牢黏連在尚未打開的封皮上,四個角都被包書紙護了一層,上頭被磨出的毛邊足以見證它的陳舊。

“他小時候可是個傻瓜蛋,看這張——他第一次吃面條,嬰兒肥都沒退。結果啊面條才吃了半根碗就被打翻了,全灑身上也不知道哭,還抓著勺子要從地上擓湯喝。”

畫面定格,那時候的照相技術還很落後,兩百多就能買一個非常時髦的相機。老穆創作前會去很多地方取景,這張照片就產自他輕輕一按的快門下,有著幾個深色高低錯落的大箱子做背景,肉乎乎的小娃娃皮膚白得發亮,眉心還點了一點紅。

穆博延靠著門沒進去,等黎女士介紹完第一張照片是在幾個月大時留下的後,額角已經抽了好一會兒。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這本相冊應該是在鄉下的電視機抽屜中收著,而不是突然出現在這邊的床頭櫃裏。

但他到底沒攔著,半途出去倒了杯水,順帶給老穆打下手洗了點菜。回來後於楠肉眼可見的意猶未盡,那本冊子已經翻到尾聲,隨著最後一頁合上,想必他親媽已經把他過去的幾十年都抖露了幹凈,從穿肚兜到穿開襠褲,再從開襠褲到上小學、初中。

“還有許多在老房子裏,等你去時再拿給你看。博延小時候去過蠻多地方,將近十本都是他自己拍的——我給你在樓上收拾個房間,到時你住家裏就行,小地方附近也沒幾個招待所。”

黎女士比劃了一下那幾本相冊的大小,生怕吸引不到於楠一樣,特地用了誇張的描述手法。餘光一晃,看見穆博延臉上尚未消退的微妙表情,她又笑著道:“幹嘛?還是你想讓小楠直接睡你那屋?初中還能這麽幹,現在那張床躺不下兩個人吧。”

穆博延以前帶莊甌他們回家玩,或是去對方家裏做客,偶爾會有留宿的習慣,晚上睡一個房間打游戲或是看動畫片什麽的會更方便。她的語氣很隨意,似乎只是一個提議、一段順口而出的回憶,反而於楠看了過去,不知聯想到了什麽,那股興奮勁裏摻了點雜質,嘴角欲言又止地動了動。

“高中後就睡不下兩個人了。”穆博延是位成功的小狗解讀大師,好笑地半回答半解釋一句。他走到床邊,隔著半米遠坐在於楠身側,“又不是沒空房間,連翻身都做不到的話,晚上會休息不好。”

一旁窸窸窣窣,沒多久,一只手從中間阻隔的棉麻抱枕下抓住了他的指尖。黎女士把床頭櫃重新合上,連同相簿一起重新關了進去,“行,那我去和你爸商討一下打些新家具,你們先坐會兒休息。”

等黎女士的身影消失,穆博延才用被牽的那只手撓撓於楠下巴,“又吃醋?是不是小醋罐子轉世?”

“才不是。”於楠眼神閃躲,明顯否認的只有後半句。他屁股往後挪了挪,似乎想感受一下這張屬於穆博延、他從未涉足過的床軟不軟,但考慮到這裏不是他能放飛自我的居住地,半途忍了下來。

“那時候才多大,你上初中也不過十一二歲吧?”

“……唔。”於楠點了下頭,輕易被說服了一般。可他重新看向穆博延的眼神裏卻含著意味不明的光,若是黎女士在場肯定看不出蹊蹺,穆博延對此已經見得多了,每次於楠有點蠢蠢欲動的小想法時就會露出這種神情。

穆博延湊近他耳邊:“還是說,你想在我長大的那張床上……”

特意壓低的三個字幾乎聽不見,被拆穿後於楠立馬繃緊了肩,耳根也紅了。他緊張地三番兩次看向門外,確認黎女士沒半途折回來,才小聲道:“想、想的。”

“先記著。”穆博延含著笑收回手,指尖劃過他的耳垂,想到耳釘還沒來得及給出去,放到這個時間段,可以直接當一部分的新年禮物了。不過黎女士來這兒只是為了和於楠分享照片,他也有別的能拿出來給對方瞧的物品,那些他常年累積下來的筆記想必於楠會很感興趣。

他家小狗在收藏這方面有點執拗,就如很久前冒著挨揍的風險也要得到他一根用舊的繩子。穆博延起身在書櫃裏找了找,東西沒被挪過位置,他輕易在角落裏將本子翻出來放去於楠膝上,裏面不僅有許多他嘗試過的試劑調配公式,還有當初關於許多不同病人寫下的日志。

醫院是最接近人生百態的地方,而那些風雨中作樂的人生,都被他一字一句地留在了白紙上。雖然不是些輕松的睡前故事,但卻算得上一份珍貴又難得、讓他懂得了許多道理的寶藏。

於楠果真眨眼的頻率都有所降低,捧著龍飛鳳舞的字跡當聖書一樣摸來摸去,直到時間快到十二點,才不舍地從床上挪下來,不忘請求穆博延給他找個小提袋方便拎著,免得走時忘記帶上。

“出去吧,客廳比這裏寬敞,你可以看會兒電視。”穆博延關上通風用的窗,這裏低下的溫度已經和窗外的寒天同化。得了便宜的小男生在身後乖乖跟著,腳步都放得很輕,生怕給樓下鄰居帶來噪音一樣,還顯得拘束。他朝後伸出右手,等對方抓住後問:“想去花卉市場逛逛嗎?”

春節許多戶人家都有添置盆景的習慣,那些生機勃勃的顏色能增一抹彩,同樣也昭示著“改運”與“添意”。於楠自己一個人時也喜歡買些小花小草,他在這方面是純純正正的新手,經過他照料的植物基本活不過三個月。

但養得好與壞暫不在考慮範圍內,他毫不猶豫地說:“想去,先生。我想買一盆蝴蝶蘭。”

“那吃完飯睡個午覺,下午開車帶你去。”穆博延定了計劃,“還可以買些別的,別總是往家裏搬仙人掌和綠蘿。黎女士對養花挺在行,不是有聯系方式了嗎?你有事可以發消息向她請教,她會很樂意和你分享那些經驗。”

於楠抓著他手指的力道加大了點,像是不經意的。他嗯嗯點著頭,正巧走出走廊,幾米開外的廚房推拉門一響,油煙機轟轟運作的聲音也湧動著向外洩露。說曹操曹操到,黎女士從裏頭出來,手中拿著一個收口的小碟子,另一手執筷,蔥油與肉融合的特有香味從碟沿溢出。

老穆除了會處理海鮮,燉雞肉也是一絕。穆博延對很久之前的事有印象,在他二十歲之前,老穆承包了大部分家務,但偶爾黎女士下班到家早去廚房打下手,每每那些葷類菜肴出鍋前都會挑出一塊讓他試鹹淡。

傳統停滯了十幾年,穆博延當然不會認為黎女士是沖著自己來的。果然對方看都沒看自己一眼,只彎著眼到了綴在他身後的男孩子面前,把筷子遞出去道:“小楠,嘗嘗味道怎麽樣?”

於楠趕緊接過,夾起雞肉送進嘴裏,吞咽後真誠實意地給了點評:“特別好吃!”

探出半個頭的老穆聞言不動聲色回了原位,等穆博延拿過於楠手上的筷子吃剩下那塊後,黎女士也不等他的回覆了,帶著一副有些想要輕輕哼歌的樣子重新拉上了門,留下穆博延啞然失笑。

這兩位已經歡欣雀躍地將迎接於楠成為另一個寶貝兒子的事明目張膽刻在了臉上,穆博延對自己失去發言權的事實沒什麽不滿,他將筷子送回去,又覺得杵在原地直直望著自己的於楠有點可愛,忍不住往那張柔軟的嘴巴上親了一下,“看來還是個裝了迷魂湯的醋罐子。”

於楠眼簾垂了又擡,中間仿佛盛了昨夜天上的萬千熒火,“什麽呀?”

他當然知道穆博延的意思,一邊高興,一邊又矜持得沒表露顯眼。他只在穆博延口中聽過寥寥有關家人的事,除去之前在森林公園路上穆博延和他講過有關毛筆字的事後,只剩下聽聞父母要見自己後的詢問與作答。

具體什麽樣的家庭能培養出穆博延這樣的人,於楠無從細究,只覺得自己足夠的幸運。

這個男人對他有本能的吸引力,而對方的成長環境也是如此,因為穆博延從未想過他會遭人嫌的可能性、從未擔憂過他被父母接納的過程。實際上於楠自己恐怕也沒覺著會面臨被趕出門或冷眼相對的失敗,不然他真正的緊張穆博延見識過,遠不會有今天那樣從容交談的氣勢。

“當然,這不能怪他們。”穆博延早就看出了其中蹊蹺。廚房那邊隱約傳來的切菜聲,他低下頭,看向已經板上釘釘的這位未來全屬於他的Omega,“畢竟我曾認為我意志堅定,也沒能磨得過你的執意追逐。”

而接下來,他的一切所指、他的全部時間,同樣都將作為誓言交換——主人一生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愛小狗。

全心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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