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成為家犬的第七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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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下了一場雪,早上醒來天空中仍斷斷續續飄著小雪花,路上已是白茫茫一片。

於楠下樓時天剛亮沒一會兒,又是放假的清靜日子,對面樓只有幾戶的窗子透著微弱的光。昨晚穆博延陪他一起收拾完房子就洗漱關了燈,導致他今天趕在鬧鈴響之前就沒了困意,閑來留下了半邊鋪好的整平床單,又把掛在櫃子裏不屬於他的襯衫西服熨燙得平整。

卻逸洲和小江的飛機都在八點前起飛,這倆惦記著新年游戲裏出的限量皮膚,非要省下幾百塊去買學生價的打折票。年關往機場的直通車人擠人,於楠不打算去湊熱鬧,便叫了輛出租報出了地址,把隨手帶來的傘放到腳邊。

主幹道上的鏟雪車正在工作,但沒有警察管制,交通堵塞得嚴重。幾個沒耐性的車主前前後後喇叭摁得朝天響,出租車司機倒是不急不躁地喝了口茶,透過後視鏡和於楠聊上了天,“這路起碼得堵個十分鐘咯。小夥子也是放假回家過年的?急著趕時間不?”

“我是去送同學的,不趕時間。”於楠笑笑,他出門蠻早,卻逸洲還在他們的小群裏拍蹲在機場外滾雪球的照片,說等於楠來了正好他能把雪團成冰,化個愛心讓他揣回家放冰箱永久留念。

“行。你不趕時間咱們就中規中矩地開,不跟他們爭道。瞧著沒——前面又擦碰了,哎這一過年人也靜不下來,你說都想著平平安安地回家,怎麽就不能多點耐心。這萬一火氣上來了鬧出點事兒,過年都過不安穩,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是這樣。”於楠聽著口音,“您不是本地人吧?”

“這都被你看出來了?我外地來的。我老婆孩子都在這兒——在她成為我老婆之前,我倆一直異地戀。家裏不同意也沒辦法,你看我現在四十多歲,按照我這年紀家裏孩子都是要上大學或者畢業工作了,我家那娃娃才初中呢。”說到這兒,司機得意起來,“我不娶別人她也不另嫁,就跟咱們兩邊長輩硬耗,終於耗松了螺絲兒,這才點了頭。要不是尋思著私奔的名聲對她不好、不舍得她和家裏斷了關系,我都考慮帶她遠走高飛了。”

於楠想到兩位素未謀面的穆家長輩,不由追問道:“那當時家裏為什麽會不同意?”

“不滿足女婿的條件當然哪哪都會被挑出來。比如說長得一般是個Beta——性別是其次,最重要還是沒好文憑不會賺錢。不過他們這話倒也都對,我就想著以後好歹得混點錢回去。你別看我在這兒開出租,車還是我借來的,平常我自己做點生意,大過年的給店裏人放了假,我又幹慣了一天不賺點小錢就難受,這不湊巧載了你。”

於楠想了想,他應當是不會被太嫌棄的……吧。

不過他不知道穆博延的父母是什麽樣的,若是看多了大風大浪,只會對一切更加挑剔。會不會像那些影視片裏的一樣,表面和睦地來見面,實則暗中與自己相好的兒媳作對比,然後提條件讓他卷鋪子走人?

於楠甩甩腦袋,覺得自己想太多會越來越離譜。他放松下來,由衷道:“您現在應該生活得很舒心。”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若非不是已經得到了渴望的東西,很少還能保持這麽心平氣和、在白雪皚皚下有心泡一杯白茶。司機哈哈一笑,不置可否。又停到一處紅燈路口,非要給於楠看他隨身帶的全家福,紫色花海鋪成連天的高橋,裏頭小姑娘站在母親面前,十來歲的年紀笑得牙不見眼。

雪在出市中心後停了,天邊還出了太陽,道路也順暢起來。於楠沒去過機場,他看著窗外陌生的景象,早餐攤上滾滾的市井熱氣給這寒冷的冬增添了一絲暖意。司機還在滔滔不絕地給他講,說這邊老城區原來是做什麽的,現在怎麽怎麽樣,等車駛上彎道停靠在空曠的送客臺,他把小票打給於楠,又問:“你送朋友走一會兒還得回去的吧?”

於楠付款下了車,聞言點了點頭。

司機將窗戶拉下一點,朝他指了個方向,“我去那邊抽根煙歇歇,不急著載客。現在這個點車不好打,要是你出來還能瞧見我,我再給你捎上。”

“好的,謝謝您。”於楠眼睛彎彎的,沖對方招招手。他剛轉身要避開人群進大廳,一串急促的跑步聲由遠及近,夾雜著行李箱轟轟的車軲轆響,他已經被人從一側撞了滿懷。

“楠寶!!!”卻逸洲臉頰通紅,在人來人往的站臺上熱切地叫他。他和小江原本不打算讓於楠來送機,又不是隔了半個地球幾年見不著面,沒那個必要。但是幾人在小群裏三言兩語一說,才想起來他們離各奔東西也不遠了,誰知道寒假過後開了學還能相處幾天?

於楠被他撞得往後踉蹌一步,又瞧見了他身後眼下滿是青黑的小江,“你們怎麽還在外邊?”

“飛機延誤一小時,說是要清雪。”小江答。他從背包裏掏了個保溫袋出來,裏面裝了一個包子和一杯豆漿,“你吃沒吃早飯啊?我們給你留了。”

於楠沒吃。家裏的粥已經煲上了,他尋思晚點能盛上一碗,也不和小江客氣,伸手把袋子接了過來,“你們昨晚又熬通宵了?”

“一想到今早五點多就得起來,睡不睡也無所謂嘛。”卻逸洲嘿嘿著,哆哆嗦嗦從口袋裏給他掏那塊小愛心的冰,炫耀道:“看!是完美的外形~代表了我對楠寶一心一意!”

“得了吧你。”小江笑了,偷偷到於楠耳邊說悄悄話:“他很害怕你老公了,上次回去後還傷春悲秋說自己掰手腕比不過你老公一根手指頭,硬要在游戲裏大殺四方說什麽以解心頭之恨,結果戰績全紅了。”

“別瞎叫。”於楠臉一熱,“而且你們本來作息就不健康,就算十二點閉眼也能睡滿五個小時了。”

站臺三面通風,又是愛靚的年紀,卻逸洲在穿衣方面一向怎麽美麗怎麽來。他缺覺不上臉,只是眼睛有點紅,腳上踩著去年出的新款單鞋,上半身的小外套拉鏈都沒拉,脖子上掛著的毛衣鏈搖搖晃晃。對比起來於楠套了件偏大的羽絨服,除此之外手套圍巾帽子一個都不缺,知道的他是要出門走一趟,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去極地搞科考,得虧足夠熟悉才能一眼從人群裏認出來。

“走吧進去坐坐,裏頭可暖和了。”卻逸洲重新提起行李箱,跟在自己家地盤上一樣招呼於楠,“包子有什麽好吃的,我們去吃羊肉面。上次我來的時候小叔帶我吃過,超級好吃。”

小江攬住於楠另半邊肩,聞言瞪去:“你剛才怎麽不說帶我吃?”

“那不剛才趕時間嗎,點完單付了錢要是吃不上多可惜啊。”卻逸洲指了指天空,“你要感謝老天爺給了你能白嫖我的機會。”

“什麽白嫖你?是飯!飯!!”小江感覺自己臟了,趕緊糾正。

卻逸洲很冤:“是你自己想多了,怎麽怨起我來了?”

這場送行稀裏糊塗就變成大老遠為了來吃一碗面。

於楠摘口罩前偷偷拿手機攝像頭看了眼自己的臉頰,昨天被穆博延打了兩巴掌,或許是對方下手時有所克制,現在只是明顯紅了兩片。他看著卻逸洲已經顛顛地跑去點餐口,遲疑的話終究沒說,等一張臉露了全貌,對面兩人也只是納悶地問怎麽穿這麽多還凍成這樣。

湯見了底後,小江分了口袋裏的幾顆糖。他吃完飯就更困了,打了個哈欠,偶爾眼皮耷拉下來,“你小叔怎麽不和你一起過年?去年你是和他一塊兒走的吧。”

“他有事。而且和他走多沒意思啊,路上玩個手機還得被逼逼叨叨地說不珍惜眼睛,都快趕上我第二個媽了。”卻逸洲嘴一癟,郁悶還沒兩秒,又整個人雀躍了起來,“不如我們年後一起出去玩吧?去靠南一點的地方,咱們制定計劃去呆個五六天,然後一起回學校。”

“我沒什麽問題,看看今年收多少壓歲錢再定去哪裏。”

“我……”於楠是想第一時間答應的,和朋友一起出游的經歷很可貴,上次的溫泉旅行回憶不太美妙。不想掃興是一回事,但停頓兩秒他還是改口道:“我得問問穆先生,過兩天再和你們說行嗎?”

卻逸洲點頭:“行,不著急,出不了遠門咱們還可以在大學附近溜達嘛。說起來那些博物館什麽的我都沒去過,之前心血來潮想去文化宮轉轉的,結果竟然還得提前預約。我一看——好家夥,預約都排了一周後了。”

小江道:“你讓你小叔帶你去不就行了?像高校校長、場館館長都有特殊通道。”

“……怎麽又提他?你是不是想做我小嬸子!”卻逸洲怪叫的聲音被機場的廣播聲遮去一半,平緩的女聲用雙語提醒著即將開始登機的航班號。兩人掏出各自機票一看,小江該走了。

他倆原定登機時間差得不遠,意味著幾分鐘後卻逸洲也該進場。繁瑣的流程不容他們再多交談,卻逸洲臨走前又蹲下來拉開背包,非要把自己帶的零食分給於楠一點,約好了放假間手機聯絡,這才與小江上了扶梯。

於楠站在底下目送他們離開,懷裏的包裝袋嘩啦啦響。一向是送行的人往被送行的人懷裏塞東西,到他這裏反而反了過來。人影逐漸消失在視線中,他摸摸鼻子,將口罩重新拉回臉上,順著來時的路從出客口離開。

站臺上的人比他來時更多了,他在擋風檐下整理好衣服,不忘把圍巾系得再緊一些。手機上收到了穆博延不久前發來的消息,問他行程是否順利、又叮囑屋外地滑,走路要慢,除此之外還有兩條其他內容。

[穆博延]:路邊看見一個雪人,手是梨花枝。(附圖)

[穆博延]:最近東城區辦了花展,有無興趣?可要來兩張門票。

於楠回:雪人好可愛!

又回:有興趣的,想和先生一起去。(蹭蹭)

再回:先生到單位了嗎?您開車也註意安全。

等了一分多鐘,消息都是未讀狀態。他看了眼右上角的時間,已經九點多了,對方應當忙了起來。他將手機震動打開後重新揣回口袋,擡腳要往人群堆裏去等車,餘光卻瞧到之前那位司機正蹲在路邊玩手機,面前出租的燈牌掛了紅的“暫停”。

反應過來時,他已經走去了面前,“您還在?”

“是啊,哈哈。你送完人了?”司機擡頭看他一眼,咧嘴一笑。手機正巧傳來“叫地主”的喊話,他叼著根沒點燃的煙,樂道:“等我打完這把。今天手氣不錯,連開幾把都是好牌。”

於楠便站在一旁看他玩。不一會兒積分到賬,司機站起來拍拍褲子,把煙又重新塞回去了,“正好家裏來了親戚,把你送回去我還得回家招待。哎呀這大過年的到處都走親訪友,往後兩天只會更忙咯。”

“過年是這樣。”於楠上了後座,“那您車不是白租了?”

“不會,轉租就行。有些人專門跑晚場,從下午四點開始,一直幹到淩晨休息。”司機又喝了口茶,保溫杯裏還在往外源源不斷冒熱氣,“而且這車租來一天一百出頭的價,去除油費跑個三趟也夠回本。說了也不怕你笑話,要不是找這機會出來溜溜,指不定現在被我媳婦壓著剁肉餡呢——這要是不在家,我就只用去菜場買現成的就成,省事兒。”

於楠笑笑,聽見他在往導航裏輸社區的地址。不知道下午幾點出門,上午閑著倒是可以去超市買點肉回家包餃子,凍在冰箱也不怕壞,以後有什麽急事來不及做飯了也比在外面吃大油的飯菜要好得多。

“安全帶系了吧?坐後頭也別忘了這茬事兒。”司機打了方向盤,等機會從擁擠的下車點往外開。

於楠“嗯嗯”著答應,扣子剛扣上,擡頭看見路邊站了一對夫妻。機場成雙入對的人很多,也不乏有年齡大的,但這兩人唯一特殊點就在於腳邊放了一個不小的鐵籠,從他的角度能看見裏面露出的兩只爪子。

女人穿著毛絨領的貂衣,手裏挎著洋氣的小皮包,卻接連攔了幾輛空車都遭到拒載。那些駕駛座上的人看見她要上車自然答應,但一看她手指向全部的“行李”,頓時就不樂意了,一個兩個皆稱寵物不能上車。她此刻正不爽地抱臂站去一旁,像是懶得多嘗試選擇了放棄,邊摸手機邊和丈夫吐槽這座城市一天比一天令人心涼。

“那狗可真大。”司機也看到了,“我家女兒也說想養,到時候就給她買個小博美得了。”

“應該是只老狗了。”於楠看見那個男人正從箱子裏往外取折疊推車,“出租車有規定不能帶寵物嗎?”

“沒那規定。要說有也是寵物不可以放後備箱,都是維護乘客權益的。他們不載應該是因為去年十月份的事。有個乘客帶自家貓要去寵物醫院,結果那天堵了點車,貓半路死了。”司機說著,“乘客當場要求司機賠錢,說是耽誤了看病時間,最後官司打上去的確判了點補償金,說是司機沒提前查路況,道路警示裏已經說那條交通堵塞了。這不現在搞得他們對帶寵物的都有點排斥,生怕自己也遇到這種事。”

於楠沒有收回目光,手插到兜裏摸了摸,摸到了一片潮濕的痕跡。卻逸洲塞給他的冰在室內就開始融化了,現在只剩下一點小小的冰溜子,摸上去勉強能摸出原來的輪廓和形狀。他掏出來看了一眼,同時聽見司機問:“是不是想帶上他們?”

“……啊。”於楠轉過頭來,司機已經重新停了車,朝他沖那個方向努努嘴。他不好意思難為人,沒說是與不是,只多少惦記著自己原先還是個預備獸醫,對貓狗沒什麽抵抗力。

“預約專車接也得一會兒工夫,你要是想帶就去問問他們順不順路、願不願意上來擠一擠,我瞧著那籠子也不是塞不下。”

他態度擺得明確,於楠放下心來,說聲謝謝推門下了車。走近時男人正在往籠子上裹毯子,他突然想起穆博延提過他老家也有一只狗,到了年紀隨時可能走掉,他抿了抿唇,不由得加快了腳步,隔著幾米安安靜靜等女人打完電話,才靠近打招呼:“您好。”

女士聞聲望來,見他這副裏三層外三層的打扮也有些驚訝。她抹了點口紅的唇稍稍揚起,看於楠年紀還很小,聲音也放輕下來,“你好,你有什麽事嗎?”

走到跟前,於楠才看見籠子裏是一只純黑的狗。那黑狗就縮在毯子下,眼裏灰蒙蒙的沒了神采,尾巴還在沖主人一搖一擺。它聞到陌生人靠近的氣味只稍稍擡了頭,似是要往於楠這邊瞅,又實在提不起什麽精神。

“那個,是這樣的……我看您打不到車。”於楠說:“我正要回市中心那邊。您不介意的話,可以和我坐同一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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