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成為家犬的第五十八天

關燈
於楠根本睡不著。

暖氣開得高了幾度,護士說他的恢覆期很關鍵,近小半個月都不能有什麽差池。半晌沒聽到門外有什麽動靜傳來,他在心中衡量了片刻,做賊般悄摸摸探出了一條腿,鉆進一旁稍涼的被褥下散熱。

今日一如既往是個好天氣,房間裏沒有開燈,半遮的窗簾下一束陽光傾瀉至桌角。花瓶裏的粉百合前天蔫了,不知什麽時候被換了幾只新鮮的馬蹄蓮,打掃幹凈的床頭桌上,手機屏幕正巧因收到新消息而亮起。

他盯著那個方向瞧,像是接連幾日的閑散讓他的懶骨頭長了不少,在這種安逸的氛圍下完全不想多動,不一會兒發著呆,進入了一種神游天外的狀態。

這段時間,他的主人一直和他形影不離。呆在對方身邊無疑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情,他埋著半個腦袋,臉上漸漸又浮了抹紅,似乎回想起接連幾日的胡鬧頗有些不好意思,同時又十分滿足。

他知道了很重要的一件事——不知什麽時候起,穆博延已經在試著愛他了。只是穆博延沒說,而他也不敢確定。

他從未打算用任何方式來測試自己對對方的重要性。秉著得不到回應也沒關系、被隨意看做玩物也無所謂的心態,只要能呆在對方的身邊,他似乎什麽都能做到。

然而接連兩次的意外遇險,讓那些交織融合的感情被清晰擺了出來。哪怕就算只有一點點,也是貨真價實存在的。

就仿佛是他一直在苦苦尋找的東西,兜兜轉轉繞了好大一圈,中途怯懦又勇敢地橫沖直撞,在看不清前路不知要等待多久的茫然之際,卻主動送到了他的面前。

很多人喜歡他的性格,喜歡他的皮囊,喜歡他放得很低的姿態。他便維持著懂事、護理著肌膚、學做最乖的狗。而種種他以為的正確始終迷著層霧,直到遇見穆博延後才翩然得了醒悟,他得到了過去的他最渴望獲得的東西。

於楠慢騰騰抱住另一個枕頭,上面還沾著點海水熟悉的苦澀味道,像從中延伸出無數條絲絲縷縷的線,在肉眼看不到的地方不斷纏繞裹挾著他。他享受了片刻信息素殘留下的親昵,突然又想起很重要的一件事。

一號當日他忙了一天,還沒來得及看穆博延的采訪視頻。在這種溫暖環境下滋生的片刻燥意,讓他更加迫切地想知道他主人對伴侶的要求,有了那些描述做依據,他才能盡可能去滿足對方的需要。

每一個戀愛中的人,無非都想要成為最符合對方理想型的模樣。為了達成目的,他們經歷千錘百煉也在所不惜,更何況那是撞了南墻也不見得回頭的於楠,哪怕中間隔著刀山火海,他也要踩上去一步步地向前。

於楠夠來手機,掃一眼有點陌生的屏幕。手機那天晚上被摔碎後,穆博延給他留了臺新的。電話卡插進去就能用,但很多軟件沒來得及下載,他動著手指一鍵清除垃圾短信,熟門熟路去資訊網站搜索穆博延的名字,接著點進了最新標紅的那條。

采訪流程不過翻來覆去的幾套,主持人以猶愛薇綜合癥開場展開了問答式簡單科普,又提到最近飽受關註的藥劑研發,將幾個關鍵大頭放在開端最黃金十五分鐘內結束,這才抽空翻閱互動卡片,從中找一些觀眾可能會感興趣的話題來進行延伸。

【穆醫生,這裏有條來自“再背億本書就睡覺”的研究生給您的留言。留言上說,他現在正跟隨導師跑來跑去做項目,同時也在一家診所實習,兩邊兼顧很快就力不從心,怎樣可以向您那樣全都端平?】

穆博延否認道:【我並沒有端平它們。在我成為醫生的前幾年裏,我的研究所還只是個廢棄的破工廠。】

【啊是的,我記得您之前給出過它的舊圖。】主持人頭腦轉得很快,【您是想說,先做好了一名醫生之後,才能有研究所的成立?】

【嗯。如果實習工作上手困難,應該把重心放在跟隨老師學更多東西汲取經驗上。如果那些項目已經得心應手,那麽可以嘗試更高難度的事情提高自己。】穆博延喝水潤喉,繼續道:【我現在的重心已經偏向研究方面。在我看來,與其讓源源不斷的病人難求一醫,不如從根源解決問題,如果藥劑的研發順利並能成功銷售,那麽醫院飽和的現狀將會緩解很多,也會減少病患的經濟壓力。】

【穆醫生已經是大家公認的醫學界偶像了,這是要開創歷史的先河啊。這位沒看完書的同學,希望穆醫生的建議能起到一點作用,還有睡眠是很重要的哦!沒精力的話可做不好任何事。】

主持人簡短總結,不知在下一張卡片上看見了什麽,立即對著鏡頭嬌俏地擠了擠眼睛。

【接下來讓我們看第二個小問題。穆醫生,據我所知,一院在近十年前、也就是您二十六歲剛入職時舉行過一個很有意思的團建活動,其中有抽問必答的環節。】

穆博延回憶了兩秒,遺憾地搖頭,【抱歉。記得不太清了,但我們醫院是有過幾回團建。】

【嘿嘿,您的粉絲可是記得比您清楚,放在飯圈裏怎麽說來著——不要小瞧了每個追星人的戰鬥力?】主持人放下卡片,開始從旁邊的資料紙裏翻翻找找,很快拿起了其中一張,【我們托人找到了當年的記錄,您當時列出了對未來另一半的要求,介意我當著大夥兒面直接公開嗎?】

【不介意。】

【那我就不給您留面子了哈。讓我看看……希望對方能夠調劑您的負面情緒,是個活潑開朗、健談陽光、與您有一定的感情基礎的同齡人。】主持人對此深感共鳴,【充滿朝氣的人確實很討人喜歡,難怪當下那麽流行“小狼狗”,誰不想每天疲憊地下班回到家能看見一個朝氣蓬勃的愛人呢?那估計是生活最好的調味劑了,穆醫生也是這麽認為的吧?】

聽到自己過去塵封的答案,穆博延並沒有什麽反應。他搭在沙發上的指尖動了動,笑得有些散漫,【或許是這樣。】

【哦?大家註意,穆醫生用了“或許”這個詞。那麽現在時間正好過去了十年,您對您當年的觀點是否有了改變呢?介意在我們這兒聊聊這個話題嗎?】

於楠捧著手機,聽到這裏一下緊張起來。他看著視頻裏穆博延漆黑如墨的眼睛,一陣心慌迫使他匆匆按下暫停鍵,也覺得喉嚨幹渴,拿了桌上的杯子小口抿著,裏面的熱水只存了餘溫,順著食道下滑時明顯能感覺到偏差的溫度。

他不是個活潑健談的人,這點認知還是有的。不了解穆博延的人可能聽不出什麽,但他知道穆博延二十六歲那年列出的標準有所指向,幾乎是主持人說完第一個形容詞,他腦海中就跳出了海邊小屋裏的少年照片、還有那天經過咖啡館時匆匆一瞥見到的青年。

那是與他截然相反的類型。

於楠指尖隔著屏幕戳了戳穆博延的面容,才想起昏迷前到底什麽事情沒解決。他原本在和穆博延為這件事鬧別扭來著,可能那個別扭鬧得微不足道……但穆博延答應了要哄他,卻只開了個頭還沒深入,他倒是先一步自己把悶氣放得一幹二凈了。

就算他知道哪怕穆博延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做,只要將目光專註地放在他身上幾秒,他再多的不高興都會煙消雲散,但他的沮喪和嫉妒還是少不了分毫,只不過現在微妙地被多出來的慶幸占了上風。

他想太好了,還好那個人不知道珍惜穆博延。不然只是想想未來的某一天,他現在居住的房子會迎來另一個真正的男主人,臥室裏床可能會被換掉,被套也會被換成大紅的顏色,一個高挑俊逸的Omega穿著喜服坐在床邊,而穆博延會低頭同他親吻……就像那個荒誕的夢一樣。

於楠將病床頭部搖高,胸口僅剩的堵塞感自動消去,他呼地喘了口氣。一種劫後餘生的感覺赫然升起,沖得他後頸有點熱熱的。腺體上的齒印結出了薄薄一層痂,浸了汗後時不時發癢,護士一開始還害怕他忍不住去抓撓,但他知道他不會的,他喜歡那種時時刻刻在提醒他被人占有的感覺,更舍不得破壞。

他靠在柔軟的枕頭上,尋了個相對舒服的姿勢,再次按下播放鍵。

繼剛才的存檔,穆博延微啟的唇隨著進度條一同動了動,他靠在米白的沙發中,整個人呈現出放松的姿態,【我已經不記得當年說過什麽了。我不介意聊些輕松的話題,至於您提到的觀點——坦誠點說,當然是有所改變的。】

主持人趕緊趁熱打鐵,【那您現在的擇偶標準是什麽?這個問題想必除我之外有不少人都在好奇,我們節目的收視率能否上去就看您給出的答案了。】

於楠手心出了點汗。他看見穆博延唇角挑起一抹好看的弧度,趕緊將視頻聲音調到最高。在短暫的停頓後,熟悉又低沈的聲音通過手機底端的擴音器,也隨著病房前一同響起的開門聲,清楚傳到了他的耳朵裏。

【那恐怕要讓您失望了,現在的我無法給出一個具體的答案。】穆博延配合著主持人的玩笑,【一個小我許多的男孩點醒了我,他讓我知道,標準向來是留給不愛的人的。】

【啊……這句話也很貼切,仔細想想,我們生活中不斷描摹著另一半的樣子,結果現在坐在身邊的也可能與之截然不同。】主持人很驚訝,有些不確定這些能不能播出來。她反覆看著穆博延的表情,確定穆博延還是那副隨和的樣子,甚至說他並不在意自己會被報道什麽,才藏著興奮故作鎮定道:【您說的這個人,是您現在有意共度餘生的另一半嗎?】

於楠已經沒看視頻了。他的心跳隨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越來越快,那只手好像穿過了屏幕,貼著他的指腹輕輕劃過,隨後從他手中抽走了手機。

穆博延站在床邊,西裝褲下那雙修長的腿與床不過分毫之隔,身上的白褂不知脫去了哪兒。但他心情似乎不錯,一邊停止了視頻的播放,一邊擡起眸子,看向床頭滿臉通紅往被子裏縮了縮的男生,悠聲問:“你認為呢?他會說什麽?”

“說什麽?”於楠幹巴巴地開口,被握了尾巴一樣渾身炸毛。他原本急切地想知道後續,可正主就在自己面前時,那些答案就不怎麽重要了,反而他很羞於看視頻被當面抓住這件事。

穆博延挑起眉梢,也不催他給個回答,仿佛無論他說什麽,都不是很重要一般。手機被重新放了回來,於楠眼睛在眼眶裏轉了半圈,像是花了點時間思考,半晌酸溜溜道:“先生,我不知道。不過那天和您喝咖啡的那個人貌似和您同歲,沒有小您許多。”

穆博延沒想到於楠會講出這樣一句話。

他本來就不打算告訴於楠自己上一任男友的事,在於楠第一次開口問他時,他不過輕描淡寫地道了句“這不是你能知道的事”。不是需要藏著掖著,而是沒必要,他不想拿這件事來刺激於楠,因為誰都不願聽自己喜歡的人說前任如何如何,哪怕他講得再糟糕,終究會讓人感到不適。

同時他覺得於楠心思太過通透,總是學不會與他鬧脾氣。但現在,那張臉上還是沒什麽異常,老實巴交地看著他,口吻中卻涵蓋了點不悅的樣子,可能連本人也沒察覺到。穆博延倏地笑了,他順勢在凳子上坐下,不言也不語地,只拿起小刀削起了水果。

“沙沙”的動靜持續傳來,一顆圓滾滾雪白的梨逐漸被褪去外衣,清甜的汁水順著刀柄下滑。他耐心將梨肉切成小塊,從中挑了一片餵到於楠抿著的唇邊,看著於楠毫不推拒地張嘴吃掉,一旁原本僵硬的腮綿軟地鼓脹起來,突然說:“於楠,我對你從來沒有模棱兩可的態度。”

於楠楞了一下,的確是這樣。

穆博延總正大光明帶著他出門,不避諱地為他介紹自己的朋友。向來患得患失的都只有他自己,是他不知道能不能永遠擁有穆博延,他的自卑刻在了骨子裏,哪怕被標記後,也是退一步抱著有一天就算賺一天的樂觀心態來度過。

他悶悶地低下頭,“……對不起,先生。”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你沒有做錯什麽。”穆博延道。於楠的出現好像讓他在感情上有了城府,有了極致的耐心,他摸摸男生的頭,“我已經和他說清了。以後他不會出現在你面前,所以沒必要再為他生氣。”

於楠並未說話,只溫馴地看著他。片刻後,他雙手攥住穆博延正要收回的手腕,在手背上淺淺親吻了一下。

像是喜歡極了穆博延漂亮的指節,他的唇沿著那根最長的手指一路向上,暧昧又繾綣地游走,“啵”的一下親在指根處,又慢吞吞地張開嘴,確認穆博延沒有阻止他的意思,退化的犬牙便貼著印了紅痕的地方磨了磨,大膽地留下一條並排小巧的齒印。

看起來就像在為未來某個飾品的位置做記號。

那張嘴咬得不用力,皮肉的鈍痛感並沒有存下多少。穆博延卻霎時感到有一團火燒了起來,燙得他呼吸都亂了套。他沈沈地看著眼前的男生,而於楠偏開了頭,留下通紅的耳根對他,也不解釋這麽做為何。

房間一時靜悄悄的,良久飲水機咕嘟發出一聲響,像是嚇到了床上故作鎮定的Omega。他重新轉過頭來,一雙眼睛水濟濟的,閃爍著諸多類似羞澀的情緒。只有他才知道藏在被子下的心跳有多快,沒堅持多久還是先一步敗下陣來,板著臉要往穆博延懷裏拱、去尋一個洞躲,然而身子剛朝前靠去,凳子上的人卻站起了身,像是有所預測般地避開了。

於楠神情空白一瞬,他慌忙擡臉,穆博延這時解掉了他的手環,尋到皮扣和鏈條的連接點用力一撬,那根帶著所屬記號的東西就在手中變了形。

整個過程非常迅速,快到於楠甚至來不及思考為什麽上一秒還好好的,下一刻穆博延就要毀了它。原本在地上遭到拖拽的裝飾物不再那麽堅強,又有了這幾日頻繁使用,中央最大的金屬圈就那麽輕易在男人手中裂開一角,露出下方埋藏的銀色物體。

“我說過不用特別小心地對待它,不過你將它保護得很好。”穆博延沿著那道線,一點點剝出藏在其中的圓環,就像撬開了盒子,將它在於楠面前緩緩打開,“原本打算它自然脫落的那天再給你,因為和你不必急於一時。現在看來,我也有些心浮氣躁了。”

那是一枚精巧的戒指,嵌著幾顆細小卻璀璨的紅寶石,尺寸比男人手指小了足足一圈。這個世上有一件事,是只有他和那位姓鄒的珠寶設計師知道的——從一開始的委托內容,就壓根不是做一條簡簡單單的腕環,那未免太屈才了。

於楠大腦遲遲無法響應,顯然思緒已經卡住。阻攔的話還在喉嚨裏吐不出咽不下,他一時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伸出了手,試圖觸碰對方。

穆博延沒有躲開,依舊用最平常不過的目光凝望他。有那麽幾秒,於楠覺得自己的呼吸暫停了,像是做了個夢,等他醒後就會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從一開始就沒醒來,身旁更是空無一人。可手上碰到的觸感極其真實,將他一下拉了回來,濕意盛在眼眶裏頭搖搖晃晃,前不著後地突然說了一句:“……他會說‘是的’。”

穆博延卻知道他在回答哪個問題,沒有遲疑,自然而然道:“對,是的。”

得到承認的那一瞬間,於楠連手指都在顫抖。他抓住了穆博延的衣服,皺著眉,又松開,露出了笨拙的遲疑神態,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字句:“很好看……為什麽?”

他不懂自己想表達什麽,這個問題來得莫名其妙、毫無頭緒。

“沒有為什麽。”高大的男人彎下腰,遮去了窗臺傾瀉的陽光,投下的陰影像是整個人將他困住了,又像是某個尊貴的國王在向他麾下忠誠的子民行禮。穆博延微微一笑,手裏撚著那枚戒指,湊過去在對方額頭上親了一下,似玩笑又似認真:“需要我跪下來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