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十六歲(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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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載陽站在門口的玄關處,深呼吸了兩下,手不自覺的蜷成拳頭。他朝前走上兩步,就看到了擺在狹窄的客廳裏的圓形餐桌——剝落了漆的桌面上擺著碗筷和盤子,裏面還盛著沒有吃完的飯菜。他聞到了一股刺鼻的酒味,定眼一瞧,桌上還放著一瓶白酒,白酒旁立著一個玻璃杯,杯子裏還剩下一半的透明液體——範載陽猜那就是沒喝完的酒了。

看到這一切,範載陽卻不禁覺得欣喜起來。一直以來,他都被陳豫心平靜的外表所迷惑,以為她對這段感情的逝去根本就不覺得難過和惋惜。古人不是說借酒消愁嗎?再聽聽陳豫良說的話,明顯陳豫心還是沒有忘掉他的,或許他們還有繼續的機會,再去共同完成考上同一所大學的理想。想到這裏,範載陽高興起來,他朝裏走去,瞥到客廳旁邊唯一一間開著燈的臥室——那間就是擁有著他仰望了無數次窗戶的臥室,是陳豫心的臥室。他站在門口,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睡過去了的陳豫心,呼吸平穩,十分沈靜。

“現在該怎麽辦?”範載陽問自己,“要說什麽嗎?可是她看上去睡著了呀。”他走到床邊,俯頭看向她。她的眼角還掛著幾滴淚,臉頰濕潤潤的,真是剛剛哭過的模樣。

“豫心——”範載陽輕輕叫了她一聲。陳豫心馬上就睜開眼睛來,她不可置信的看著他,那對黝黑的眼珠卻不受控制的微微擺動,似乎想要抓住他不停在她眼前晃來晃去的幻象。

“對不起。”範載陽不知道該說什麽,就先道個歉吧。這一切發展到今天,他覺得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對不起什麽?”陳豫心支撐著坐了起來,她覺得頭好暈,暈到坐都坐不穩,只好緊緊抓住床單。她不知道眼前的人是真的還是幻覺,覺得有些迷惑。

“對不起你。”範載陽在床邊坐了下來,難過的望著她,“你這段時間——應該很難受吧?”

範載陽在她眼前晃個不停,讓陳豫心找不到焦點,逐漸喚起反胃來。她抓住他的胳膊,想讓他不要在她眼前晃來晃去。

範載陽楞了楞,臉一下子紅了。

“難受不難受的,也就那樣。”陳豫心苦笑道。不管是真是假,他就坐在她跟前。她感受到平時束縛著她的手忽的松開了,她想說話,想哭,想鬧,想打翻整個世界。

“那你——那你打算怎麽辦”範載陽抱著那麽一點點妄想的期待看著她,緊張地等待她的回答。

陳豫心卻不說話了,她濕漉漉的眼睛望著他,抓著他胳膊的手緊了緊,然後手緩緩下移,覆蓋在了他的手上,於是陌生的溫度傳來,她心中關於真假幻想的想法似乎被戳破了一個小孔。

“咦?”她喃喃道,眼睛裏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迷蒙起霧氣。她越睜大眼睛,那霧氣就越濃重,隨後便匯聚成一滴水珠,啪嗒掉在了胸口的被子上。她又“咦”了一聲,然後握緊了他的手。

範載陽動也不敢動,像是怕驚到她。可是他又緊張又害怕,矛盾的心情讓他感到手足無措。

“你是真的嗎?”陳豫心問道,擡起另一只手掐了下他的臉。範載陽的臉肉乎乎的,她捏了幾下,又帶著淚水笑了,“你是真的誒。”

“是真的。”範載陽傻乎乎的說道。

“你怎麽來了?”她問道,可是不等他回答,她忽然朝前一探,把腦袋靠在了他的鎖骨上,然後閉上了眼睛。

範載陽覺得骨頭像是被凍住了,他僵硬的坐著,感受到她腦袋的重量。片刻之後,他覺得自己的呼吸也被凍住了——因為他一呼吸,他的胸口就一動,胸口一動,靠在上面的陳豫心也就一動。他怕這麽動來動去,她就憑空消失了,所以也就不敢大口呼吸了。

他們保持著這個詭異的姿勢過了很久——也許也沒過很久,範載陽琢磨著,應該不超過五分鐘。可是對於他來說,卻是比五年還要久。那一刻,他終於真正體會到了“度日如年”這個詞的含義,只不過是快樂的度日如年。

沈浸在小心翼翼的幸福當中,他並沒有聽到外面傳來的聲響。恍惚中,他感到冬日裏的風刮過他的身體,停留在他身側。然而他回過神來,意識到現在正是暑天五月,哪裏來的冬風呢?沒等他琢磨出個仔細來,忽然有條胳膊扯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拉了起來。力道不大,他只後退了兩步就站住了,緊接著,他的目光迎上了謝瑞虹的目光,那雙渾濁的眼睛緊緊地盯著他,幹巴巴的嘴唇緊抿,一聲不吭。

範載陽詫異的站著,他看到了現實——陳豫心也看到了,她的酒一下子就醒了,驚叫了一聲,從床上跳了下來。

陳鐘明沈著臉打量了他們一圈,搖了搖頭,轉身走開了。那表情真刺的人心生疼,讓陳豫心覺得無地自容。

“你怎麽在我家?”謝瑞虹問。可是她的語氣好像是在對範載陽說快滾,她把女兒護在身後,沒有說什麽難聽的話,也沒有大喊,胸口急促起伏著,看得出來很生氣。

“你們還喝酒!”她的鼻翼翕動了一下,突然叫道,“陳豫良!陳豫良!”

陳豫良聞聲從外面跑了進來,膽怯的在她面前站定。謝瑞虹擡腳狠狠踹了她一下,罵道:“要你幹屁用!你就是這麽看著你妹的!”

陳豫良別過頭,狠狠地剜了一眼範載陽。

“我不知道!我就是下去買了瓶醋,上來就看到他們這樣了!”她爭辯道,再次瞪了一眼範載陽,好像在威脅他不要把自己給供出去。

範載陽羞愧的垂著頭,自然沒看到她遞過來的眼神。他低低的說了聲:“對不起。”然後轉身逃走了。

“我告訴你,你別得寸進尺了!”謝瑞虹指著他的背影喊道。她很想破口大罵,但又不想讓樓上樓下的鄰居聽見,多丟人啊,養大的女兒居然在家裏做出這種事。

“你真不要臉!”謝瑞虹扭過頭,生平第一次對著陳豫心罵出了最難聽的話。

範載陽馬不停蹄的朝前跑著,他的大腦一片空白,不斷回想著,如果是魏鶴衷遇到了這種事會怎麽處理?他一遍一遍的問,但是一次的準確回答都沒給出來。他只是跑,大腦只是機械的問,直到跑不動了,氣喘籲籲地停下了,他才覺得問出這種問題來是多麽的白癡。

“他才不會讓自己遇到這種狀況。”範載陽心想,抹了一把額上的汗,“他要是約會,肯定是去外邊,離家長遠遠的。”

等氣喘勻了,範載陽直起身來打量了一下周圍,才發現自己一口氣跑出了三公裏。即便跑了這麽遠,離家裏還遠著呢,他得搭公交回去。等車的時候,他接到了父親的電話,問他現在在哪裏,要不要去接他。範載陽看了看幾乎空無一人的大馬路,猶豫了下,便把自己現在所處的位置報給了父親。

二十分鐘之後,父子兩個坐在了一家燒烤店裏。

“你跑這裏來幹什麽?”父親把菜單遞還給服務員,皺眉問道,“這麽偏,那萬一遇到個壞人你跑都沒處跑。”

範載陽遲鈍的腦神經終於從剛剛的打擊中回過神來——他像是失憶了二十分鐘,然後忽然又恢覆了記憶。他感到鎖骨上沈甸甸的,好像陳豫心還靠在上面流著淚。

“我同學住這裏,他叫我過來拿東西。”範載陽楞楞的說道,早就編好了的謊言脫口而出。

範爸爸盯著兒子的臉,明顯不相信他的話。範載陽一向不擅長撒謊,他一撒謊,眼珠子就變得直勾勾的,左邊轉一轉,右邊轉一轉,就是不看你,一副心虛的樣子。但範爸爸什麽也沒說,他只是往自己的杯子裏倒了點啤酒,猶豫了下,又往兒子的杯子裏也倒了一點點,說道:“來,嘗嘗酒的味道。”

他還記得自己說過要兒子把他當成老朋友的話,所以在耐心的等待著範載陽主動跟他說實話。

“我,我能喝酒嗎?”範載陽懵然望著父親。

“喝吧,嘗嘗味道,你就知道有多苦了。”範爸爸說道,仰頭一口喝盡。

“苦你還喝。”範載陽記起被魏鶴衷拐帶著喝醉酒的場景,砸了咂嘴,想回憶一下酒是什麽味道。但那記憶好像年深日久一般變得模糊了,他想起來的酒的味道就只是魏鶴衷家裏那股子清新的香水味。

“人生難得糊塗,喝醉酒人就真的糊塗了,糊塗了就開心。”

範載陽把手裏的杯子朝嘴上送了送,淺嘗了一口,頓時皺起了臉。啤酒好苦——比紅酒要苦,他放下杯子,又出起神來,他想起了陳豫心喝醉酒的樣子。

“完蛋了——”他這時候才在心裏叫了起來,“完蛋了完蛋了,她完蛋了,我也要完蛋了。”

“苦吧?”範爸爸樂呵呵的瞧著他。

“你少喝點,不然我跟我媽告狀。”範載陽愁眉苦臉的撐在桌子上,燒烤的香氣也喚不起他的胃口。他瞅著父親往肚子裏灌了兩杯啤酒,便奪過了酒瓶子,說道,“喝醉了等會我們怎麽回去?你還是少喝點吧。”

範爸爸也不生氣,他說道:“也不知道你媽這會在家裏幹什麽呢。”

“不是躺著就是已經睡下了。”範載陽心不在焉的說道,他現在滿腦子都是謝瑞虹那張充滿威懾的臉,說不定她這會兒已經開始拿著笤帚揍陳豫心了。想到這裏,他又是悔又是恨,責怪自己怎麽那麽沖動,這不是故意給陳豫心找挨罵的理由嗎?當初她靠在他肩膀上的時候他就應該推開她——可是他真的能做到嗎?

“如果魏鶴衷在,他會給我什麽建議呢?”範載陽的思緒再次不由自主的飄到了魏鶴衷那裏去,“臭小子,不知道現在怎麽樣了,一點消息都沒有。”

“說吧。”範爸爸瞅著兒子心神不安的模樣,終於沒耐心了,“爸不是跟你說你可以把我當好朋友麽,有什麽煩心事可以跟我說說。”

範載陽當然覺得“好朋友”這句話只是句玩笑話,在他眼裏,父母永遠是父母,不可能把他們當成像魏鶴衷一般的好朋友。但是此時此刻,他胸中沈悶無比,一肚子的牢騷和心慌無處訴說,病急亂投醫,父親這麽一說,他倒真有點想要傾訴的沖動了。

“爸——”範載陽猶豫再三,終於開口,“我說了你可別打我。”

“不打你。”範爸爸笑道,但他已經做好了要打的心理準備。

“我——其實我去了陳豫心家。”範載陽苦著臉說道,手中的筷子焦躁的敲打著盤子,“然後她喝醉了,我安慰她來著,就被她爸媽撞見了。”

範爸爸瞇著眼看著他,目光深不可測。

“她爸媽應該很生氣……但我真不是故意的,她姐說讓我跟她說清楚,我也想說清楚,所以我就去了……但我沒想到她喝醉了,你知道的,人一旦喝醉了——”

“你小子出息了。”範爸爸打斷了他的話,把手裏的杯子用力放到了桌面上。

完蛋了——範載陽瞪大了眼睛,絕望的想。

“你就管不住你自己!”範爸爸恨鐵不成鋼,“你才多大,你就想上天了。現在的孩子怎麽都成這樣了!”

“我沒想上天,事情也不是像你想的那麽嚴重,我什麽都沒做——”

“你還想幹啥?”範爸爸氣的臉通紅,“就應該把你關禁閉,讓你好好想一想!早戀也就算了,你還跑到人家家裏去,被人家父母撞見,你羞不羞!我這張老臉都給你丟沒了!”

這就是對待好朋友的態度?範載陽心想,但沒敢問出來。他又開始後悔了。

範爸爸氣了好一會兒,逐漸平靜下來之後,開始覺得自己話說的有些過分。他偷眼瞧著範載陽,見後者一副失落的樣子,不禁又心疼起來。他沈默了一會兒,把杯裏的酒喝幹,站起來說道:“走,回去了。”

範載陽默默地跟在父親的身後。外面的夜色更加深重,被“釣魚執法”的範載陽失魂落魄的站在馬路邊,望著父親揮手攔出租車。

“真難受。”他嘟囔著,“早知道就不出來了。”在父親沈著臉的招呼下,他鉆進停下來的車裏。沈默寡言的一路上,他都能感覺到父親的眼神如同刀子一樣在後視鏡裏審視著他。

而剛剛經歷的事情就如一把利刃懸在他的脖子上,讓他心神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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