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十六歲(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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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誰都沒能約出陳豫心來——事實上,在那段時間裏,陳豫良又被學校通報批評了兩次,在第二次叫家長來學校的時候,她媽媽當著三個老師和教導主任的面抄起一根棍子將陳豫良揍了個屁滾尿流。教導主任在拉架的同時,不免感到驚訝,陳豫良居然躲都沒躲,她忍受著落在自己身上的切膚疼痛,把目光垂在地上,身體隨著每一次的敲打都會狠狠地顫抖一下。辦公室裏被鬧了個雞飛狗跳,等教導主任終於奪下那根不知道從哪裏撿來的棍子扔出門外去時,陳豫良已經歪歪斜斜的倒在了地上,離她最近的老師急忙彎腰去扶她,可是她眼睛緊閉,臉色慘白,好像昏迷過去了一般,不論怎麽掐人中,都沒有一點反應。

“叫救護車吧?”其中一個老師出主意。教導主任正待答應,陳豫良的母親——謝瑞虹聽見這話,冷笑一聲,“不用叫救護車,她就是在裝,她可能裝了,裝出這副樣子騙你們可憐她呢。”說完,她趁著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搶過桌子上的水壺,朝陳豫良的臉上傾倒了下去。

溫水劈頭蓋臉的砸下去,陳豫良猛地睜開了眼睛,躲避著咳嗽起來。鼻子裏進了水,嗆到了氣管,她咳的撕心裂肺。

“你這是幹什麽!”教導主任又搶過她手裏的水壺,著急忙慌的把謝瑞虹往後一推,讓她遠離了陳豫良。他焦急的摸了摸水壺壁,好在那是一壺溫水,要是開水就完蛋了。推開謝瑞虹之後,他又朝陳豫良的父親陳鐘明喊道,“你倒是拉著點她啊!萬一把孩子傷著了怎麽辦!”

陳鐘明麻木的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整個過程中,他都是垂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甚至動都沒有動一下,對周圍發生的一切充耳不聞。

遇上這麽一家人,教導主任也是愁的一腦袋的包。他放下水壺,疲憊的揮了揮手,說道:“算了算了,要不你們先回去吧,我和老師再好好和孩子溝通溝通。”

“溝通什麽呀?”謝瑞虹叫到,“她那副死樣子你也看到了,你再怎麽溝通她都不會改的,要不直接開除了吧?她年齡也大了,書也念夠了,再念下去不是浪費錢嘛。我家裏的鋪子還沒人照管呢,她不上學剛好回家幫我看鋪子。”

教導主任惱怒的看著她,“這是你為人父母說出來的話嗎?”

“怎麽了?怎麽了?”謝瑞虹倒豎著眉毛,兇巴巴的喊道,“我哪兒說錯了?你叫了我三次過來了,她改過了嗎?我可給過她機會了,這麽一次次的來回折騰,我也累。鋪子裏沒人,就這麽一會兒,說不定我又賺好多錢呢!”

“錢跟孩子能比嗎?”陳豫良的班主任也聽不下去了,反駁道,“錢重要還是孩子重要?”

“當然是錢重要了。”謝瑞虹叉著腰,瞪著這位年輕的老師,語氣中滿充斥著不屑,“沒有錢她怎麽上學?怎麽吃飯?怎麽穿衣?你們學校怎麽收學費?跟我在這兒吵錢重不重要,有本事你教她你不要收學費啊!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

“好了好了,別吵了!”教導主任大喊一聲,總算讓辦公室安靜了下來,“你們先回去好吧?這事之後再說。”

“開除她吧,老師。”謝瑞虹卻作出苦苦勸說的樣子,“她在學校也是給你們添麻煩,你看這一次次的,我都不好意思來學校了。”

教導主任望了陳豫良一眼,她已經停止了咳嗽,皺著眉頭在擦頭臉上的水。聽見她媽媽的話,她眼皮子都沒擡一下,似乎早就已經習慣了。

“再說吧。”他不耐煩的說道,“你們先回去吧。”

“行。”謝瑞虹見他不答應,神情又變得惱怒起來,“行,最好你們養著她吧,給她出學費吧,她再搗亂也不要叫我來了,我的時間難道是白給的?”說完,她踹了陳鐘明一腳,大踏步走了出去。

陳鐘明站了起來,躊躇了一下,唯唯諾諾道:“對不起,對不起,給你們添麻煩了。”不等回應,他就轉過身急忙跟著謝瑞虹的腳步出去了,好像生怕走慢一步,他的腦袋就會從脖子上消失。

教導主任楞楞的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覺得頭頂上越發的寒涼,好像剩下的那幾根毛都快被氣沒了。他再看一看陳豫良,看一看扶著她的班主任,一屁股在沙發上坐了下來,皺著眉頭陷入了沈思。

“老師。”陳豫良擦幹臉上的水,對教導主任冷冷說道,“我爸媽你也看到了,他們對我壓根就無所謂的。什麽樣的家長就教出什麽樣的孩子,我也就這樣了,你要麽開除我,要麽忍著我,你要是再把他們叫到學校來,說不定下次我就被打死在你辦公室裏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教導主任頭疼的看著她,心裏如同一團亂麻,不知道該怎麽處理才好。他看向班主任,用目光詢問他該怎麽辦。班主任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也無能為力。

“你能不能改掉你身上的那些壞毛病?”到最後,他終於說道,“你父母那樣,不代表你將來要變成他們那樣,你可以好好學習,再考上一個好大學,改變自己的命運。”

“命運?”陳豫良嗤笑了一聲,似乎覺得他這句話很可笑,“你是一坨屎,被拉在屎坑裏,難道你還能指望自己爬出屎坑變成一塊金子嗎?”

“對老師怎麽說話呢!”班主任斥責道。

“我這是比喻!”陳豫良頂了回去,“你教語文的,聽不出來嗎?”

“行行行行行!”教導主任覺得自己成功的被她惡心到了,別過頭不看她,“快走吧,你快出去!”

陳豫良站起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轉身出去了。

從這件事之後,陳豫良變得越發肆無忌憚起來,她好像沒有什麽可以顧忌和害怕的了,如果給她一根鐵鍬,她就能把全世界的房頂給掀翻。老師和教導主任拿她絲毫沒有辦法,叫家長不管用,談心不管用,懲罰不管用——人家盼望著你開除她呢,在這種心態下,不管什麽辦法都達不到讓她改正的目的。教導主任只好忍著,他覺得自己什麽時候忍到了頭忍不住了,到那時候就再說吧,他不想輕而易舉的開除掉一個學生,這可是一件大事。思前想後,他做出的唯一一件有點效果的事情是換掉了七班的班主任,安排了一位有資歷的、更能服眾的老教師上去。他的走馬上任讓七班的風氣變得好了那麽一點點,不過剛開頭,還不能抱有太大的希望,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

因為這件事情,陳豫心的臉色一直低沈著,在看到範載陽和她打招呼的時候,也只是心不在焉地笑一笑。起初範載陽不知道陳豫良這件事,還以為陳豫心開始討厭他了呢,很是惴惴不安了一陣子。

“你幫我回想一下,我是哪裏做錯了嗎?”一天的自習課上,範載陽苦惱的朝魏鶴衷發問。魏鶴衷正興高采烈的和盛笑聊QQ,對他的苦惱漫不經心,“沒有。”

“你能認真點嗎?”範載陽奪過他的手機,皺眉說道。

魏鶴衷只好坐直身體,捧著腮認真思考了一下,搖了搖頭,“沒想出你哪兒做錯了。快把手機還我。”

範載陽把手機放在桌面上,瞅著魏鶴衷高興地如同桃花一般的臉,羨慕道:“我要是像你倆就好了。”

“放心吧,不可能的。”魏鶴衷目不轉睛的盯著手機,拇指在手機鍵盤上敲的飛起,“就你這性格,就她這性格,一個比一個別扭,指望你們打開天窗說亮話,母豬都會上樹了。”

“你能別冷嘲熱諷了嗎?還是兄弟嗎?”

魏鶴衷收起手機,認真說道:“說實話,我真不知道你煩些啥,你不知道她為啥生氣,那你就去問她唄,你在這兒多愁善感的跟林黛玉似的,有啥用嗎?”

“直接問,那我不是怕她生氣嗎?”範載陽懵然望著他。

“她都已經生氣了,還能指望她再怎麽生氣。”魏鶴衷恨不得自己替他去問,“我真是服了,以後這種事別再來問我。”

範載陽氣哼哼的看著他,忽然趁他不註意奪過他的手機,在屏幕上快速輸入了“你是豬”三個字,然後按下了發送鍵。

“媽呀!”魏鶴衷慘叫一聲,搶過手機,“兩百塊錢沒了!”

範載陽心裏舒坦多了,他回過頭靠在椅背上,覺得魏鶴衷雖然話說的難聽,但道理還是有的。他不禁覺得自己最近確實是變得婆婆媽媽了很多,瞻前顧後的,跟以前的他一點也不像,這哪裏是男子漢大丈夫的行為和氣度?想到這兒,他便下定了決心,等一下課就去找陳豫心,把心裏的疑惑問個明明白白。

下課鈴聲剛一響,他就跟離弦的箭一樣沖了出去,差點把魏鶴衷的桌子撞翻。可是剛跑過二班,他就遠遠地看見了陳豫良在一班後門口徘徊的身影,看見了她手裏把玩著的三節棍的殘影,不禁放慢了腳步。陳豫良在,那他怎麽問陳豫心?那可是名副其實的母老虎啊!

但他雖然心裏猶豫,腳下可沒停,三秒鐘之後,他就站在了陳豫良跟前。陳豫良瞥了他一眼,把三節棍甩的呼呼的響,右腳不耐煩地抖著。

“嗨!”他沖她打了個招呼。

陳豫良面無表情的盯著他,把他的這聲招呼無形的反彈了回去。範載陽覺得有些尷尬,便指了指還在拖堂的一班教室,笑道:“還沒下課呢啊,我找陳豫心說兩句話,應該可以吧?”

陳豫良的臭名遠揚,範載陽還是隱約有所耳聞的,所以這次他盡量放緩了表情,不去招惹她。道理是要跟會講道理的人講的,遇見這種拿道理不當道理的,最好敬而遠之一點。

陳豫良還是不說話,她手裏的三節棍被她甩的快要起飛了,範載陽下意識地離她遠了一點,生怕那根棍子被甩到自己身上。

他等了兩分鐘,終於聽見講臺的方向傳來了老師說“下課”的聲音。從後門望進去,一班的學生們正在慢騰騰的收拾桌面上的書本。陳豫心若有所思的盯著桌面,發了一分鐘的呆,才慢慢的合上了書本。她好像沒睡醒似的,渾身都沒什麽力氣,撐著從椅子上站起來,扭頭看見陳豫良和範載陽並肩站在教室門口,頓時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片刻,她的眼皮便耷拉了下去,又變回了沒精打采的模樣。她把書本塞進書包裏,朝教室外面走去。今天晚上父母有事要出門,讓她和姐姐幫忙照看家裏的店鋪,陳豫心已經請好了假,不知道她是為這個原因而覺得疲憊,還是因為別的什麽,反正她整個人低落的像是烏雲壓陣的陰沈天氣。

範載陽見她走出來,急忙沖她笑了笑。陳豫心瞅了陳豫良一眼,這才對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

“有什麽事嗎?”她問,語氣變得生疏了很多,好像之前彌漫在他們之間的那種心靈感應的情愫已經消失殆盡了。

範載陽看了陳豫良一眼,陳豫良仍舊一聲不吭,她來來回回掃視著兩個人,百無聊賴的甩著手裏的三節棍,安靜的好像跟他們不是存在在一個世界。

“我有話跟你說。”範載陽說道,“我們去那邊說吧?”

陳豫心再次看了陳豫良一眼,神情小心翼翼,似乎在征求姐姐的同意。但陳豫良還是什麽都沒說,她直勾勾的對上陳豫心的目光,面無表情的盯著對方。

“好吧。”陳豫心雖然在對範載陽說話,但眼睛依舊看看姐姐。見陳豫良還是沒什麽反應,她這才轉身朝另一邊走去,走了大概十步的樣子,就停了下來,他們還是站在陳豫良的視線範圍之內。

範載陽躊躇了一下,問道:“你最近是不是生我氣啦?”

“嗯?”陳豫心驚訝的看著他,“為什麽這麽說?”

“我看你最近都不怎麽想理我的樣子。”範載陽勉強笑道,“跟你打招呼你也好像沒聽見。”

“啊——”陳豫心恍然,目光頓時變得愧疚起來,“不是,我沒有不想理你,是我最近家裏事太多了,所以心情不太好……有時候沒看到你,那也不是我故意的。”

“這樣啊?”得知她沒有對自己不滿,範載陽的心情驟然晴朗了起來,他樂呵呵的笑道,“我還以為我是哪裏做錯了惹你生氣了呢。”

“沒有。”陳豫心笑著搖搖頭。

“你家裏出了什麽事?”他問道,“你可以跟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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