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十六歲(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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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豫心的胸口急促起伏著,到了這個時候,她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範載陽接著說道:“我跟你說這句話,不是希望你對我有什麽回答……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的心意,你也不要覺得為難,你可以拒絕。”說完這句話,他氣的又要打自己的嘴了,什麽叫可以拒絕?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表白,為什麽讓人家拒絕?

“既然這樣——”陳豫心低聲說道,“那我拒絕吧。”

“啊?”範載陽著急了,“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就這樣吧。”陳豫心忙忙說道,她在黑暗中偷眼瞧著他臉上的神情,看到他慌亂焦急的模樣,她心裏就覺得開心。

兩人面對面的站了一會兒,範載陽終於接受了自己再次的表白失敗,垂頭喪氣的說道:“好吧,算了——我先送你回去吧。”

陳豫心卻忽然扯住了他的袖子,她顯得緊張不安,額上沁著淡淡的汗珠,細聲問道:“你冷不冷?”

“啊?”範載陽迷茫的望著她。

“你手冷不冷?”陳豫心再次問道,她的頭低到快要縮到胸口裏去了。

範載陽下意識的掏出兩只手,互相握了握,說道:“不冷啊。”

“算了。”陳豫心撇開他的袖子,氣惱的朝前走去。

“你——”範載陽緊走兩步追上她,後知後覺的問道,“我手不冷——你手是不是冷啊……”說著,他伸出手,好像是有什麽人附著在他身上,推著他去握住了她的手。

陳豫心的手一直擺在身側,她沒有將手放進口袋,所以冷的像冰塊。範載陽將它握在手心,用自己的溫暖感染著她,他緊張的心臟快要從喉嚨裏跳出來了。但是那感覺是那麽的奇妙,他輕飄飄的仿佛長了翅膀飛在空中,被潔白的雲朵包裹住。

他們彼此都不說話了,陳豫心的右手握在範載陽的左手掌心裏,片刻之後,十指交扣,默契的像是提前商量好的。

夜色重重,氣溫低的像是要把人給凍住。他們就這麽在夜色中相伴著前進,消失在陰影裏,又出現在燈光下,遠遠的,看上去就像兩只可憐又可親的小螞蟻。

範載陽並沒有把這件事告訴魏鶴衷,這在什麽話都說的兩兄弟之間是第一次。這個秘密潛藏在他心底,只有他和陳豫心知道,那是獨屬於他們的、帶著神秘和浪漫色彩的秘密。

寒假來臨,範載陽推著行李箱,站在車站門口,焦急的朝遠處張望。終於,他看到了那個瘦小的、在重重的人群中顯得有些孤寂的身影。她站在來往不絕的人們中間,像是一個停頓號,目光沈沈的望著他。看到她,範載陽就心安了,他朝她揮了揮手,終於轉過身,回應著父母的召喚,戀戀不舍的離開了這座北方的小城。

打掃庭除,拜竈王爺,走街串巷的上門拜年,除夕夜過了零時的時候去放第一掛鬧人的鞭炮——但過年對於範載陽的意義,就是能睡懶覺,有壓歲錢收,看電視的時候不會被老媽嘮叨——她覺得過新年一直嘮嘮叨叨的不吉利。可是一老一少老是笨笨的不理解她的意思,她就少不了要嘮叨。所以她嘮叨的毛病都是這一老一少惹出來的——範爸爸對這個結論表示十分認同,並且信誓旦旦的決定每天多吃上兩個雞蛋,讓自己變得聰明點。

範載陽對範爸爸的話嗤之以鼻,他翹著二郎腿癱在沙發上看電視,順便把棉襖裹緊來,鬧嚷著要烤小太陽。範媽媽朝範爸爸使了個眼色,範爸爸這次倒是反應靈敏,馬上就理解了範媽媽的意思,過來就朝範載陽腿上踢了一腳。

“烤什麽烤!都是讓暖氣給你慣壞了,人越烤就越冷,你出去跑上兩圈,馬上就熱了,快出去,鬧騰騰的吵死了,讓你媽聽著頭疼。”

於是範載陽換了褲子,灰溜溜的出了門。

他百無聊賴的順著街道走,不知道去哪裏,也不想回去當父母的電燈泡。他出門的時候換上了跑鞋,走著走著,就順勢跑了起來。跑步真是解悶良藥,他順著街道跑到盡頭,再跑回來,一口氣跑了十公裏,整個人累的氣都喘不上來,也就不覺得無聊了。剛結束跑步,人不能馬上坐下來休息,他就接著朝前走,汗濕的手裏攥著手機,小小的屏幕上顯示著一張照片——陳豫心的照片。

他看了好半天,又打開了相冊。相冊裏面都是他和魏鶴衷的合照,裏面間或混著別的同學,都是笑嘻嘻的、鬧來鬧去的模樣。再往前翻了翻,他突然在一張照片裏面發現了夏彥松。她站在魏鶴衷身後,沈著臉,整個人像是被巨大的悲傷壓著,目光凝著在魏鶴衷的背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範載陽這才想起來,自從那次聚會之後,他就和夏彥松沒說過話了,好像連這個人都很少碰見了。不過這也不稀奇,她這個人心裏有自己的想法,哪一天覺得討厭起那個人,所以就不跟他往來了,這也很正常。不過範載陽心裏還是覺得有些可惜,毫無疑問夏彥松是個很聰明的、少見的理智冷靜的人,她如果是個男孩子,他倒很願意和她做莫逆之交,對自己肯定很有進益的好處。

一路走著,想著,範載陽覺得心裏撓癢癢似的難受起來,他恨不得馬上就開學,馬上回到教室裏面,馬上擺脫眼前這種懶洋洋的、有些死氣沈沈的生活。他懷念校園裏奔來跑去的青春活力,想念學校那面巨大的操場,想念那個快被踢爛了的足球,想念貧嘴多舌、嬉皮笑臉的魏鶴衷,更想念陳豫心——想起來就仿佛觸電一般的、能讓嘴角不自覺浮起笑容的那些回憶。

但他越盼望,時間就過的越慢,終於在一月底看到了開學的曙光。在這個時候,魏鶴衷也心不甘情不願的從國外飛了回來——他十分惋惜的在電話裏跟範載陽說,自己的誓言被打破了,他的斷情絕愛之路走到了盡頭。

“什麽意思?”範載陽不明白他在說些什麽,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中間,一邊哢嚓哢嚓地剪腳指甲。

“我宣布——”魏鶴衷說道,“我宣布,我從此以後不再是單身狗了!我脫離單身了!”

“哦。”

範載陽不鹹不淡的回應讓魏鶴衷感到很惱怒,他叫到:“你哦什麽哦!沒聽見我說話嗎?我從此以後不是單身了!”

“那挺好,祝福你。”

“你太薄情了。”魏鶴衷吱哩哇啦叫著,吵得範載陽耳朵疼,“不僅薄情還寡義——你對老朋友的脫單,反應就這麽平淡?”

“你再亂叫我就掛電話!”範載陽威脅道,他幹脆開了免提,把手機扔在床上,這樣自己就能專心致志的剪腳趾甲了。

“好好好。”魏鶴衷馬上舉手投降,“不過你怎麽都不好奇啊,你不想知道我女朋友是誰嗎?”

“你那麽多前女友,我哪知道你跟哪個覆合了?還是你又找了個新的?”

“範載陽。”魏鶴衷苦唧唧的說道,“我哪有前女友,這次是我的初戀好不好!”

範載陽翻了個白眼。

魏鶴衷見範載陽不問,只好裝作他問了似的嘰裏呱啦的說了起來,“就是上次我跟你說的那個,跳舞很厲害的那個!我一直以為我倆沒緣分了,結果這次我去美國,約她出來,她馬上就答應了!然後我就直接表白了,我倆就直接在一起了。”說到最後,他好像很害羞的樣子,這還是範載陽第一次聽到他用這種語氣說話,不由得想吐。

不過魏鶴衷這麽一說,範載陽卻想起自己表白的那天晚上來。那他到底是表白成功還是不成功呢?如果說成功了,可是陳豫心十分清楚明白的說她拒絕他了啊,如果說沒成功,可是他們又牽手了。那到底是成功還是沒成功呢?到底他們的關系有沒有變化呢?範載陽越想越覺得頭疼,連剪指甲的動作都緩了下來。

魏鶴衷等了半天都沒等到他的回答,又叫了起來。範載陽回過神,皺起眉頭,敷衍道:“啊,是她啊,我想起來了。”

“對啊……”魏鶴衷吱吱哇哇的到底說了些什麽,範載陽全沒聽在耳朵裏。他一直在糾結自己的表白到底有沒有成功,就連電話什麽時候被掛掉了他也不知道,直到剪到最後一個指甲的時候,他才在叮裏當啷的鈴聲響動裏回過神,起身下床去洗手。

魏鶴衷拍了他和他“初戀”的照片發給了範載陽。照片上的女孩子神采飛揚,那眉毛畫的都快飛上天去了,看起來十分霸氣。範載陽望著照片搖了搖頭,像魏鶴衷這種無拘無束的性子,她能拿的住他,說明這個女孩子本身也是十分厲害的。

不知怎的,他又想起夏彥松來。

魏鶴衷的話是真的多,範載陽還沒來得及回信息,他就連續不停的發過來了十幾條信息,裏面包含著十張照片——不是他和女孩子的合照,就是他和一堆外國人的合照,看起來好像是聚會什麽的。

發完那張聚會的照片之後,魏鶴衷就開始發起了牢騷,“我不喜歡她和別的男生說話,可是她的人緣又很好,到處都很吃得開。你沒看到她跳舞的那個樣子,太美了,我當時看呆了。”他又發了一段她跳舞的視頻。範載陽打開瞧了瞧,好家夥,他如果當時站在那女孩子旁邊,估計都會被她一胳膊肘子懟到門外面去——她跳舞比男人還有力道,冷冰冰的眼睛裏像是盛著兩座冰山,動作流暢簡潔,看上去讓人感覺特別舒服。但一跳完,她就不好意思的笑了起來,合起雙掌,朝周圍微微彎了彎腰。

“確實很美。”範載陽為了附和魏鶴衷,便回到。

但沒想到魏鶴衷馬上就吃起醋來,他劈裏啪啦發來一大段,“你不許說她美!氣死我了,你不會看上她了吧?她可是我的女朋友……”balabala一大堆,範載陽都懶得瞧。他關掉手機,盤著腿坐在床上發呆,一邊默默地思念著陳豫心。

他可不喜歡那麽張揚的女孩子,他喜歡的是陳豫心——安靜的、溫柔的像水一般的存在。

他的思念是那麽的強烈,導致他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下,整個人變得非常急躁起來。一急躁,他就要出去跑步,繞著大馬路跑上幾個來回,要麽就直接爬在地上做俯臥撐,那咬牙切齒、破釜沈舟似的表情曾一度嚇到了範媽媽,以為是他作業寫不完導致壓力太大了呢。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到他們舉家搬回北方小城後才結束,趁著父母正在收拾行李的當口,範載陽在父親抱怨年假用完了的嘮叨聲中溜出了門,朝魏鶴衷家裏跑去。

同他一樣,魏鶴衷也是百無聊賴的在家裏躺著。游戲對於他已經失去了誘惑力,除了吃喝拉撒,他實在提不起任何興趣去做任何事,就連那些樂器也蒙了塵,已經很久沒有和他的手指進行過親密的接觸了。範載陽的到來無疑給他的生活註入了一絲色彩,魏鶴衷幾乎是從床上蹦起來去給範載陽開門的。

“兄弟!我的好兄弟!”他好像演話劇似的誇張的喊道,張開雙臂,一把將範載陽擁入了懷中。

範載陽卻一把把他推開,著急忙慌的跑到廚房裏找水喝。他一路跑過來,嗓子幹渴的快要起火。

“好久不見,怎麽感覺你瘦了?”魏鶴衷跟在他屁股後面,好像一只跟屁蟲,“跟猴兒似的。”

範載陽吞下最後一口水,直起身十分舒暢的打了個悠長的嗝。他扭頭瞥了一眼魏鶴衷,說道:“你胖了誒。”說完,他踢了一腳魏鶴衷的大屁股。

“胖那是必然的。”魏鶴衷一臉的不以為然,“你在家天天吃了睡睡了吃的,也胖。”

“戀愛使人發胖,看來這句話果然是句真理。”

“我馬上就變瘦了。”魏鶴衷跟著範載陽走回客廳,一左一右的在沙發上坐了下來,“我這個人最受不了異地戀,一想起來我就吃不下飯,我從早上到現在都沒吃過飯。”

“她沒回來啊?”範載陽望著魏鶴衷,有些驚訝。

“她家在那邊,怎麽回來?”魏鶴衷氣惱的說道,“她倒是想回來,可是她那崇洋媚外的媽不答應。”

“你這麽說人家長輩好嗎?”範載陽皺起眉頭,“你好好管管你這張嘴吧。”

“她又不在跟前,再說了,我跟你吐槽吐槽,說出來我心裏也爽快,不然可憋死我。”

“行行,那你說。”

“哎喲一提起來就氣死我。”魏鶴衷捂住胸口,仰頭靠在沙發背上,“她媽要帶著她嫁給一個五十歲的老頭子!那老頭子一看就不是什麽正經人,他都離了三次婚了,還要娶,也不知道哪兒來的那麽多精力。那眼珠子就咕嚕嚕在盛笑身上轉來轉去,氣死我了,我恨不得打他一頓。”

“你是不是以貌取人了?”範載陽往嘴裏塞了一粒葡萄。

“你是沒在場,你要在場你就知道我是不是以貌取人了。”魏鶴衷嗤笑一聲,“我當時我就跟盛笑說,你要不搬出去租公寓住吧,她不肯,說浪費錢。那我能怎麽辦,我只好讓她晚上睡覺的時候把門鎖好唄,好提防那個老頭兒。”

“你真是鹹吃蘿蔔淡操心,你都想到了,那她媽肯定也想到了,還用得著你在這多管閑事。”範載陽又往嘴裏塞了三粒葡萄,正試圖往嘴裏塞第四粒。

“她媽就是一個見錢眼開、金錢至上的俗氣老女人,她能把盛笑養的這麽優秀,我都覺得奇怪。”魏鶴衷說到這裏,真的覺得胸口有點痛了,“為了拿綠卡,為了有人養她,她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這樣啊——”範載陽收起了漫不經心的態度,開始認真起來,“那那個女孩不是很慘?”

“所以啊,我現在正在愁這事兒呢。”

“那你打算怎麽辦?”範載陽好奇地問道。

“能怎麽辦,準備出國留學唄。”魏鶴衷若有所思道,“反正這事兒我爸媽跟我說過很多次了,我一直在猶豫,那人生地不熟的地兒,我實在不想去。再說了,我的英語太爛了,我一看見英語字母,就跟看見一堆螞蟻爬來爬去,搞得我頭疼。”

範載陽拍著沙發扶手哈哈大笑起來。

“你別幸災樂禍,你的英語比起我來,也沒好到哪兒去。”魏鶴衷沒好氣的說道。

“起碼比你好點。”範載陽笑道。

魏鶴衷嘁了一聲,朝後靠在了沙發上,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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