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十六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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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試過後的第三天,範載陽終於有機會和陳豫心說上了第二句話。那天的天氣略顯蕭瑟,嘰嘰喳喳的學生們在落滿枯葉的校園裏滿地亂跑,空氣中彌漫著冬日即將來臨的凜冽。即便太陽還沒完全落下山,拂過身上的風已然帶上了寒意,只穿著T恤和薄校服的學生們都瑟縮著身體,快步跑向食堂或者教學樓。魏鶴衷非常有先見之明,他已經在校服外面套上了一件外套,此時看著縮著脖子走在自己旁邊的範載陽,不免有些幸災樂禍。

“昨天我不是跟你說了今天會降溫嗎?”他說道,“你怎麽這麽皮實,都不穿厚一點的?”

實不相瞞,範載陽的校服裏面只穿了一件背心,是為著今天踢足球而穿的。踢球嘛,肯定會奔跑,一跑起來就熱了,熱了就會出汗,不如只穿條背心——這是範載陽的真實想法,不過現在他有點後悔了,中午雖然還沒那麽冷,但傍晚的時刻是真的“涼”,沁人心脾的“涼”。

“你拿這兒當南邊呢?再過上幾天,說不定都要穿棉衣棉褲和羽絨服了。”魏鶴衷接著說道。

“羽絨服?”範載陽瞅著他,“我好像還沒買。”

“趕緊去買吧,我不想冬天的時候屁股後邊兒跟著一只鼻涕蟲。”

“你不是說你要去留學嗎?”範載陽嘶了一聲,“你怎麽還不走?”

“我走了你不是會很傷心嗎?還是不走為好。”

“我挺開心的。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我就恨不得給你爸媽敲個鑼打個鼓,真心感謝他們為我和我們學校的女生們作出了一個最明智不過的決定。”

“損樣兒吧你就。”魏鶴衷嗤笑一聲,“你走了我都不會走,打死都不走。”

“趕緊走吧,你看國外的月亮多圓。”

“我看你是想死——”兩個人一前一後打鬧著朝食堂奔去,範載陽背上狠狠地挨了魏鶴衷一巴掌,還在不依不饒的說道:“快走吧快走吧——”一直到奔到窗口的時候,嘴裏還在念叨著讓魏鶴衷快走。

“阿姨!給我兩個肉包子!”範載陽樂呵呵的笑道,他特喜歡學校食堂的肉包子,又大又香,每次放學,都要買兩個在回去的路上吃。

“阿姨,給他沒肉只有皮的那種包子。”魏鶴衷說道,得意的看著範載陽。範載陽才不理他,小心翼翼的捧過包子,剛舉到嘴邊,就楞住了。

“哎,那是不是陳豫心啊?”他用胳膊肘子捅了捅魏鶴衷,問道。

“好像是。”魏鶴衷扭頭朝範載陽盯著的方向看了一眼,“母老虎也在。”

範載陽好久都沒看到陳豫心了,她好像在刻意躲著自己,即使不經意間碰到了,她都馬上低下頭,腳上好像安裝了電動馬達一樣的從他跟前飛奔而過。尤其這些天來為著準備期中考試,大家都很忙,此時看到她遠遠地坐在窗邊,範載陽感到好像一年兩年沒看見她一樣了的陌生。

“你還喜歡她呢?”魏鶴衷覺得有些好笑,“我以為你已經移情別戀了。”

“我又不是你。”範載陽不以為然的說道,其實他已經開始緊張了,香氣撲鼻的肉包子,此時聞著也不是特別香了。

陳豫良想當然的和陳豫心黏在一塊兒,要不是她們的長相不同處太多,別人都要誤以為她們是同胞姐妹了。在範載陽的眼裏,陳豫良也好像變了個人似的,笑靨如花,眼神溫柔,那天生的一股戾氣也已經消失。陳豫心微微側身對著她,手裏正在推脫什麽東西。範載陽瞇著眼睛仔細瞧了瞧,原來陳豫良手裏正舉著一粒剝好了的雞蛋,晶瑩剔透,小巧玲瓏。

範載陽腦袋還沒反應過來,腳已經擡起來朝她們那邊走去。魏鶴衷不是很樂意的跟在他後面,但沒有出聲阻止。兩人一前一後的來到陳豫心坐著的桌旁,一屁股在她們對面坐了下來。

陳豫心和陳豫良之間這番你推我搡的“較量”因為他們的到來而提前宣告結束。陳豫心臉上現出如釋重負的神情,她放下手,眼角餘光掃了一下陳豫良,似乎在怕後者生氣。而陳豫良重重的把手裏的雞蛋扔到盤子裏,戒備的看著眼前的兩個人,眼中的溫柔已消失殆盡,此時透出來的只有反著寒光的刀刃。

“好久不見。”範載陽傻笑著,手裏還捧著那兩個包子。他盯著陳豫心,臉上仿佛醉了的紅一直蔓延到耳朵根。

陳豫心這次居然沒有奔跑著逃離,或許大部分原因在於陳豫良坐在外面,擋住了她逃跑的唯一路線。她垂著頭,盯著眼前的餐盤,有些手足無措,臉蛋也是紅撲撲的一片。

“你考試考的怎麽樣啊?”範載陽接著問道,神情熱烈而羞澀,“你應該考的不錯吧,你們班上的學生學習都挺好的,我的學習也挺好——啊不好,我的學習不好,我——”他的舌頭逐漸開始不聽使喚,語無倫次起來,“我,我的數學是體育老師教的,你能不能教下我啊?”

魏鶴衷嫌棄的看了一眼他,恨鐵不成鋼的搖了搖頭。

陳豫心迅速瞥了陳豫良一眼,扭著手指沒吭聲。

於是範載陽自然而然的把詢問的目光轉向了陳豫良。

“你是她生的嗎?”陳豫良刻薄的問道。

這句話問出來,除她之外的三個人都楞了楞,不明白是什麽意思。看到他們臉上啞口無言的反應,陳豫良得意的笑了,接著說道:“既然不是我妹親生的,幹嘛什麽事兒都來找她?你要是想讓我妹給你教數學,可以啊,你叫她一聲媽,叫我一聲大姨,那我們倆倒是可以考慮考慮。”

魏鶴衷微微皺著眉頭,扭過頭看範載陽的反應。

範載陽張口結舌,還沒反應過來。

“姐,話說的太難聽了……”陳豫心開口說道,聲音小的跟蚊子哼哼似的。

“你別管。”陳豫良看都沒看她一眼,瞪圓了眼睛,薄薄的嘴唇唇角向下,表情看上去頗有威懾力,“你之前一直纏著她,我就當沒看見,但今天既然我看見了,我就要管一管。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腦袋裏在打什麽算盤,我心裏一清二楚,我不管你們是打賭輸了還是別的什麽原因,你要是想在我妹身上搞這些烏七八腦的玩意兒,我不會輕易放過你們的。”

她咬牙切齒,斬釘截鐵,說的好像跟真的似的。

範載陽腦子一片漿糊,從剛開始陳豫良諷刺他的時候就沒反應過來,到現在還沒反應過來。他手裏的包子已經有些涼了,他捧在胸前,張嘴看著她,一副傻乎乎的樣子。

“她罵你呢。”魏鶴衷推了他一把,面無表情的說道。

“你們還不值得我罵。”陳豫良冷笑道,“你們是什麽貨色我都知道,別的學生忙著學習的時候,你們把戀愛都談遍了吧?自己的成績差你們自己無所謂,家世好、家裏有錢,這也是你們揮霍時間的理由。可我們沒有這麽多條件來奉陪,你要是以後再這麽厚著臉皮來纏著我妹——”這句話她是對著範載陽說道,“我就直接告訴你們班主任、你們家長。”說完,她一把抓住陳豫心的胳膊,後者痛的發出一聲輕叫,兩個人半拉半扯的疾步離開了。

範載陽楞楞的看著她們的背影,直到她們消失在門口,才回過頭來,楞楞的看著魏鶴衷。

“你看我幹嘛?”魏鶴衷一臉的莫名其妙。

“我怎麽沒聽明白她都說了些啥呢?”

“看來你的語文也是體育老師教的。”魏鶴衷冷笑一聲,站起來也準備離開。

範載陽趕上他的腳步,皺著眉頭,心不在焉的把冷包子往嘴裏送。好半天,他才疑惑的問道:“我是哪裏招惹她了嗎?我記得我話都沒跟她說過幾句啊。”

“以我之了解,母老虎好像對誰都這樣。”魏鶴衷漫不經心的說道,“她在她們班裏的風評也不好,一句不合都能吵起來,她們班上有一半的男生臉上幾乎都挨過她的巴掌。”

“你怎麽知道的?”範載陽疑惑地看著他。

魏鶴衷聳了聳肩膀,“上次我們去找母老虎,給我們傳話的那女生長得還不錯——”

“你真是夠了。”範載陽打斷他的話,感到有些無語。

“我還不是為了你。”魏鶴衷哼哼一聲,“看來我給人起綽號還是挺準的,間接說明我看人的眼光很犀利。”

“你別禍害別的女生了。”範載陽無精打采的說道,“這種人,我不理她就是了,越理她她就會越來勁兒。”

“你可想錯了。”魏鶴衷笑道,“她還不想理你呢,要不是你追她老妹兒,估計她正眼都不會看你一眼。”

“你知道的這麽清楚,怎麽剛才不幫我罵回去呢?”範載陽不滿的瞪著他。

“我幫你一時,還能幫你一世?你又不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魏鶴衷擺出滿臉的嫌棄,“你看看你剛剛那樣兒,我都懶得說你。人屎盆子都扣你頭上了,你還只顧著吃你的冷包子。”

範載陽沒滋沒味的看了一眼手裏的包子,頓時沒胃口了。

“好男不跟女鬥。”好半天,他擠出來這麽一句。

魏鶴衷又哼哼了一聲,眼神輕蔑的飄向一邊。他加快了步子,朝教學樓的方向奔去,甩下一句,“我憋不住尿了”,遠遠地把範載陽扔在了身後。

第二天上午的時候,範載陽在樓道裏迎面撞上了陳豫心。他有些局促,尷尬的站在原地。陳豫心更局促,她垂著腦袋,胸口急促地一起一伏,表明她現在很緊張的樣子。忽的,她朝兩邊瞥了一眼,趁沒人看見,把一張紙條塞進範載陽懷裏,然後轉身跑掉了。

範載陽呆呆地望著手心裏的紙條,又驚又喜。他擡頭看向她,只見她消失在一班教室的後門口,臨進去前,又非常快的看了他一眼。即便這樣,範載陽也覺得渾身像是觸電了一般,激動的手都有些發抖。他靠在樓道墻上,緩緩地打開紙條,舍不得似的一個字一個字的看過去:

對不起,我替我姐姐跟你道歉。

即便這樣,也夠了。

範載陽樂呵了一早上,喜形於色,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他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但跟他的喜氣洋洋形成明顯對比的是魏鶴衷的失魂落魄,他在椅子上癱了一上午,下課的時候都沒起來過。對於範載陽,他視而不見,一句沒問。

範載陽高興夠了,樂呵夠了,終於看到了趴在桌子上好像靈魂出竅了一般的魏鶴衷。他站起身,用仁慈的目光望著後者,把右手輕輕搭在魏鶴衷的肩膀上,同情的問道:“老魏,你怎麽了?”

“看我的臉。”魏鶴衷扭過頭,枕在胳膊上,悲傷的望著他,“憔悴嗎?”

範載陽在他臉上沒發現一丁點憔悴的影子,就搖了搖頭。

“沒看到黑眼圈嗎?”魏鶴衷又問。

範載陽又搖了搖頭。

“我眼睛不腫嗎?”魏鶴衷從口袋裏翻出手機,對著手機屏幕照了照。

“你怎麽了?”範載陽把椅子拉到他跟前,一屁股坐了下來。

“我失戀了。”魏鶴衷淒淒慘慘的說道,“這回是真的失戀了。”

一聽見他這話,範載陽起身就要把椅子拉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我說的是真的。”魏鶴衷一把扯住他的胳膊,“陪我練舞的小姐姐回美國了。她這一走,我就再也找不到跟我配合度那麽高、默契度那麽高的人兒了——還得是女生——”說完,他又趴倒在桌子上,露出一副慘慘戚戚的模樣來。

範載陽皺著眉,無語地看著他,勉強自己又重新坐了下來,勸道:“沒事兒,這個失戀嘛,過段時間就好了。出去跑跑步,出出汗,多做幾個俯臥撐,煩心的事兒就全都忘掉了。”

聽見這番話,魏鶴衷“感動”的眼淚都快流出來了,他嗚咽了幾聲,忽然坐直了,正色道:“我看到史前怪物給你塞紙條了。”

“你怎麽還叫她——”

“我失戀了啊。”魏鶴衷打斷他的話,瞪著眼睛說道。

“算了,就饒過你這一次。”想到早上的情景,範載陽又情不自禁的露出了幸福又嘚瑟的笑容。

“你好意思嗎?”魏鶴衷叫到,“兄弟失戀,你倒喜氣洋洋。”

“你失戀是件好事,相信我。”範載陽笑道,站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不用回頭,他都能感覺到魏鶴衷看向他的怨婦似的目光,不由得笑的更加歡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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