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兒，別來無恙啊◎

入目所見皆是滿目瘡痍, 一片狼藉，墻壁上到處是火燒碳黑的痕跡，還有地上那些被隨意丟棄的，熟悉的同門的屍體。

而玄明子等人也不見蹤影。

“會是誰呢？”

五大仙門被毀, 三國遭亂, 世人流離失所, 還有對她的趕盡殺絕。

這人為何要這麽做？他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莫萱怎麽也想不明白。

離開時, 莫萱又徒手斬殺了數個妖鬼，像這樣的鬼怪, 如今凡界到處都是。

這一切就像一張巨大的網，網的另一頭有人緊緊攥著開口, 他一直在等待一個時機，而如今莫萱隱隱能感覺到, 這人就要收網了。

見她一路沈默不語, 顧染音倚在床榻上, 喝著莫萱熬好的粥, 適時提點道：“萱兒不必多慮，能幹出這種事的, 無非就是天上那位。”

知道他說的是誰，莫萱搖了搖頭：“不，不是他。”

她太了解那位的性子, 帝君雖多疑, 但也磊落，不然當年先天帝不可能傳位於他。

莫萱很肯定：“他若是想要一個人死, 不必用這麽腌臜的手段臟了自己的手, 更何況以他的性子, 不會棄天下蒼生於不顧。”

顧染音偏過頭：“那萱兒認為這人會是誰？”

話落, 莫萱低頭沈思許久，想起那位她莫名熟悉的“衍無道人”，聯系各種蛛絲馬跡後，心中隱隱有了決斷，但並未直接說出來。

因為那是一個幾乎不可能做出這樣事情的人，可又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

莫萱意識到自己還是得回去，回到上天庭，不光是要解決下界的問題，還得要把真正的幕後黑手給抓出來。

所有的事情也是時候該有個了斷了。

＊

“你聽說了嗎，近日帝君身子骨愈發虛弱了，只怕是活不了多少時日。”

“當然了，現在外邊都在討論誰能接替帝位呢，其中還是冥歸君呼聲最高，畢竟他可是帝君唯一的弟弟。”

“啊……可他是掃把星轉世，一個災星怎麽配掌管諸天仙神吶，嘖。”

兩個小神官嘮得熱火朝天，絲毫沒註意角落裏窺視許久的身影。

三日前，莫萱便已回到上天庭，卻遲遲沒能見到帝君，無量神殿外的守衛總是以帝君臥病在榻，不便見客為由將她拒之門外。

不過她本來也不是一對要見到帝君，還有一個更重要的人需要她解決。

“你們老老實實待在這裏，沒有我的批準，不準進去。”莫萱對著身後二人叮囑道。

“前提是你要保護好自己。”顧染音斂眸望她，眼底存著分執拗。

顧染音因曾經犯過大戒不能再回上天庭，於是莫萱便讓他跟朝雲施了個易容術法，化身她座下神仆跟著自己進來。

莫萱給了他一個安心的眼神：“放心吧，這上天庭上下，還沒有一個能傷著本殿下的，你要對我有信心。”

莫萱走後，朝雲有些不安道：“這樣真的沒關系嗎，屬下總覺得論心機，小殿下不會是那人的對手。”

說罷，他擡首望去，只見剛剛面對少女時還風和日麗的男人，莫萱走後臉色立馬就冷了下來，顧染音神色淡淡道：“靜觀其變即可。”

看著主子幾欲殺人的眸光，朝雲明白，“靜觀其變”的意思就是小殿下一有危險，就沖進去把那人千刀萬剮了。

長冥殿內。

四面殿壁皆由黑曜石築成，大殿漆黑一片，唯一的一抹異色，可能就只有殿宇正中央綻放著的一株雪白曼陀羅。

純白的花朵一塵不染，看上去聖潔無比，如果不是聞到它詭異刺鼻的味道的話，怕是真能把人給騙了去。

不光如此，莫萱還知道長冥神殿的後花園裏還種了滿地像這樣的白色曼陀羅，危險又惑人。

殿中座首，一人長發如瀑，眉目沈靜，手執玉筆，正襟危坐，哪怕聽到殿外有人進來，也並未停住筆下動作。

行雲流水，一氣呵成，一朵純白的曼陀羅躍然於紙上。

“別來無恙啊”，莫萱凝眸望去，語氣淡淡：“師父。”

她面無表情地寒暄，座上之人也不生氣，只是淡笑道：

“萱兒回來了，甚好。”

語氣稀松平常得就好像他們從未分開過，也從未割裂過。

這位從小到大都對她很好的，給了自己無限溫柔和關懷的師父。如果可以的話，莫萱也不想懷疑他，可樁樁件件的事情都指向他。

她沒法說服自己信任這個人。

“我回來了師父好像並不驚訝”，莫萱走過去，伸手觸了觸宣紙上那朵栩栩如生的曼陀羅，與大殿中央的那一株別無二致。

冥歸君擱下紙筆，擡眸靜靜望她：“萱兒說笑了，你能回來為師再高興不過了。”

莫萱沒接他的話，只是用指腹輕輕摩挲那朵花嫩白的花瓣。

殿內一時安靜下來，氣氛無端變得凝滯。

二人誰也沒有再開口，但好像都知道對方再想些什麽。直到莫萱放下手，垂眸由上而下睨他一眼。

“我記得師父最擅制蠱，徒兒經年未歸，也不知當年殿後那些花兒如今長成什麽樣子了。”

冥歸君自小擅蠱，最喜歡的就是用這曼陀羅入蠱作引，小時候莫萱曾問過他為什麽，當時他只道是自己喜歡這個味道。

當時莫萱十分不解，因為在她看來，這花的味道再難聞不過了，還藏著劇毒，聞久了哪怕是大羅神仙都頭暈目眩的。

“萱兒若是想知道，為師可以領你去瞧瞧。”說話之人還是端的那幅儒雅守禮的樣子。

莫萱輕笑一聲，可眼底卻不帶笑意，不知為何她突然有點累了。

看來自己還是不太擅長虛與委蛇，直接撕破臉皮可能更適合她。

“神君仿花仿的好，學人學的也妙”，莫萱冷哼一聲：“不然衍貞也不至於認不出你來。”

這次她沒叫他師父。

“萱兒在說什麽，為師聽不懂。”面對莫萱的咄咄逼人，冥歸君始終面色如常。

“你還想騙我到幾時！”莫萱猛地雙手拍上案幾，盛怒的眸子死死剜住這個古井無波的人，她盡量逼自己冷靜下來，咬牙切齒，一字一句道：

“那個衍無道人是你吧，你不用急著否認，我認得你的味道。”

強烈的雪色曼陀羅的味道，這種曼陀羅融過他的血液，是冥歸君專門研制出來入蠱作引的，因而十分特殊，只有長冥神殿裏有。

而冥歸君日日夜夜與此花相伴，身上不免沾染了這個味道，莫萱小時候常來此處尋他，聞慣了這種氣味，這也是她當初覺得那位“衍無道人”熟悉的原因。

“……”

冥歸君低眸沈默，莫萱卻不打算放過他，她直起身，背對著他，細數那些她所懷疑的，曾經發生的一樁樁一件件。

“當年禦神符戰後莫名出現在我的寢殿，之後便是淩絕仙君當眾告發於我，我了解淩絕這個人，他自己可沒這個膽子。”

莫萱輕哂：“我一直很好奇他到底為什麽會這麽做，又怎麽會有這個膽量，而當年的淩絕接觸過的神官除了我和顧染音就只有你冥歸君了，看來是你借了他的膽子。”

話至於此，莫萱轉過身，眼神定定睨向他，蓋棺定論：“當年便是你攛掇那位去我寢宮，偷放了令牌汙蔑於我的吧。”

“……”半晌，冥歸君驀地擡眼，不冷不淡道：“是又如何。”

沒想到他會直接承認，莫萱冷笑道：“你不怕我殺了你嗎？”

下一秒只見眼前人唇角微微勾起：“你覺得……你還走的出這個門麽。”

話落，轟隆一聲巨響，殿門猛地被撞開，莫萱首先看到的是易容後的顧染音和朝雲，隨後她身形猛地一僵——

只見那二人身後是大片大片熟悉的面孔，那些她認識的往日裏溫雅守禮神官，此時此刻就像失了智一般，烏壓壓堵住殿門，此起彼伏地嘶吼尖叫，腦門上青筋根根暴起。

那癥狀，就跟天臨村裏中了蠱毒的村民一模一樣。

顧染音暫時失了神力，只能勉勉強強用神器擋著，而朝雲在前面用神力格擋，面對這麽多神官，也不免捉襟見肘。

最要命的是，這些神官只是失了神智，他們不能真的傷了對方。

看著眼前的一切，莫萱不敢置信憤恨道：

“你對他們下了蠱！！？”

冥歸君怡然一笑，仿佛並不把她的憤怒放在眼裏。

他早就得了眼線的消息，知道他的好徒弟在深淵之下非但活了下來，還直接搗毀了萬魔窟。

是了，時間過了太久，他都忘記了。

就算是魔主在世，莫萱都不曾懼過，如今只不過是一群垂垂欲滅的亡靈，她又怎會把它們放在眼裏。

他本來沒打算做這麽絕，可誰讓她不知好歹地活了過來，他只好退而求其次，用攝魂蠱讓那些神官跟他們互相殘殺。

把人通通弄死，再提拔一批新神上來。

雖然費事了些，但興許能招些更聽話的也說不定呢。

冥歸君並未回答她的話，因為有人已經替他回答了。

“神君的英明決策豈容你來置喙！”李炎一邊拍著馬屁，一邊提溜著個看上去了無生氣的黑衣女子從大殿後方走了出來，身後還跟著個身形高大的男子。

那人面色青白，一見到莫萱，驀地咧開嘴，綻開抹詭譎猙獰的笑：

“萱兒，別來無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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