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不直氣也壯◎

知道某人這是慫了, 想逃避制裁，莫萱嘴上哼笑一聲，隨手拍了拍這家夥的小屁股，力氣不大, 但也不小, 主要起一個震懾作用。

隨後沈著嗓子, 意味不明道：“回去我再跟你算賬。”

察覺到身上掛著的小東西身形明顯僵了一下, 隨後小胳膊摟得她更緊，莫萱輕笑一聲, 順手把他往上顛了顛，便施法離開了此處。

二人一劍離開魔窟的瞬間, 身後陡然一聲巨響，崖邊的巨石轟然倒塌, 逐漸填平洞口, 世間再無萬魔窟, 但莫萱並未回頭再看一眼。

日漸西山, 雲霧繚繞，偶有山鳥高啼。

瑰麗鎏金的飛舟劃過淡緋色的天穹, 緩緩向前行駛。

屋裏燃著安神的冷檀香，小家夥安靜乖巧地躺在床榻上，任由莫萱給他輸送靈力, 調養生息, 烏圓的眼睛一眨不眨直楞楞盯著她，像生怕她跑了似的。

“……”莫萱被他盯得來氣, 一手蓋住那雙毫不掩飾的漂亮眼睛, 沒好氣道：“閉眼。”

顧染音委委屈屈：“……哦。”

話落, 手下睫毛輕掃了下, 莫萱掌心一癢，發現這人乖乖閉眼，只不過眼珠子還在眼皮底下滴溜溜地轉，一點不安分。

就像他這個人一樣，凈會裝乖賣巧，避重就輕。

他掉進萬魔窟，神格被魔氣侵蝕，才變成這幅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小家夥樣兒。

但別說，這小模樣還挺好玩兒，讓她想起了他以前的樣子。

這小子小時候有點小自閉，那時候他被人欺負了也不哭不鬧不說話，冷冰冰的，只有自己陪他玩兒陪他說話。

哪兒成想現在變回小孩兒以後，竟還學會撒嬌裝鴕鳥了。

他們二人從小相識，莫萱的父親是先戰神，母親也是一方武神。

她的父母和顧染音的父神在仙魔大戰中相繼戰死，顧染音的母親也因孕期憂思過度，生下他後便撒手人寰，小顧染音一生下來就留下了病根。

那時候他弱唧唧的，跟個小蘿蔔頭一樣，比她還要矮半頭，經常被人欺負，每次他受委屈，莫萱就會幫他把那些壞東西通通打跑。

以前都是莫萱保護他，現在這小蘿蔔頭反過來保護自己，不知為何，莫萱無端又有些不開心了。

畢竟她養了很久，小蘿蔔頭才長得水靈靈，紅潤潤的，誰知道自己就失個憶，這人就能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她費盡心機才養好的身體，他憑什麽這麽糟蹋？

莫萱越想越氣，臉色也越來越沈。

這通身快要化作實質的怨氣，顧染音想忽視都難，心底嘆了口氣，他睜開眼，心道還是得用老法子。

於是莫萱輸完靈力，再擡眼時，便撞進一道天真懵懂的視線裏，小家夥瞳仁烏潤，直楞楞盯著她，眼睛跟會說話似的，可憐巴巴地在給她道歉。

這一下仿佛一支插著愛心的箭，biu~一下猛戳她的心房。

瑪德，這小子凈會給她放糖衣炮彈。

莫萱搖搖腦袋讓自己清醒過來，狠狠心道：

“現在知道怕了？”

“嗯，知道了。”顧某人從善如流。

“……我、我告訴你，晚了！”被氣到結巴，莫萱心軟嘴不軟，咬牙切齒威脅道：“我這次可不會輕易饒了你！”

莫萱一陣張牙舞爪，殊不知她這幅模樣一點威脅力都沒有，看向小家夥時眼底的心疼都快溢出來了，更像只裝模作樣的大貓。

“嗯，不饒了我。”顧染音順著毛摸，眼睛又乖巧地眨了眨。

“你……”

莫萱先是被他噎了下，下一秒伸手揪住他一邊小臉蛋，圓乎乎，肉嘟嘟的，手感甚好。

莫萱沒忍住多摸了兩下，隨後對上某人調侃的視線，她不自在地別開眼，掩飾般咳了咳，道：“別以為你順著我的話說，我就會饒了你。”

顧染音看著少女氣得鼓起腮幫子，不知為何，反而笑出了聲。

神仙本不入六道輪回，若是強行墮入輪回道，則每次新生都需得是形貌相似的肉身載體，這樣靈魂跟□□才會契合。

因而莫萱重鑄血肉以後，相貌看上去並沒有什麽變化，只是面容多了幾分淩厲和肅殺，眼神也比往日裏更加堅定。

可不管如何，好像都是他喜歡的樣子。

他知道自己讓她擔心了，莫萱怪他也是應該的，可對待此事，顧染音並不後悔，也不想認錯。

八苦八難，人情冷暖，個中辛酸，只有受的人自己心裏清楚，這些個腌臜東西他攔不住，他也護不了她。

但他顧染音向來不是個氣量大的人，他不想放過哪怕任何一個膽敢傷害她的人。

哪怕是命運使然，天道使然，他也想跟這天道和命運鬥上一鬥，分個高下，這才不負他活了這麽一遭。

莫萱看他還敢笑，剛想教訓他，就對上他那雙溫柔的眼，眼底蘊藏的繾綣深情讓她莫名心神一痛。

她又如何不知他對自己的心思，莫萱知道顧染音跳下魔窟是因為需要有人在底下引陣托住她，她才能前往忘川重獲新生。

可正是因為這樣，她才更加生氣。

思及此處，莫萱剛緩和下來的神色驟然發冷，語氣也像淬了冰：

“知道自己可能會死，還是巴巴地去萬魔窟底下給我兜著，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小子這麽能呢？”

她越想越後怕，嗓音都在發抖：“仗著我失了憶，就不把自己的命當回事兒，誰教你的，啊？顧染音。”

“誰允許了？”

她從小照顧到大，重話都沒舍得說過一句的人，就這麽糟踐作踐自己，莫萱怎麽可能不生氣。

指間的手勁兒重了些，掌心嫩白的小臉立馬浮現幾道紅印子，可小家夥非但沒躲，反而將臉熱乎乎埋進她掌心蹭了蹭。

溫溫熱熱的氣息噴灑在手心，像只剛出生的動物幼崽，輕輕推拱著，看著天可憐見的。

心臟止不住發酸發軟，像泡發了的檸檬，半晌，莫萱嘆了口氣。

罷了，他現在就是個小不點，她跟個小屁孩兒置什麽氣啊。

看到他強撐著的面容下眼底的疲色，莫萱伸過手幫他把被子掖緊些，一只手掌還墊著小家夥奶呼呼的圓臉蛋。

軟軟的，好捏得緊。

莫萱心中歡喜，但面上不顯，見他兩條小胳膊還當啷在被子外頭，莫萱搖搖頭，便想幫他放回褥子裏，動作間，幼小奶白的小手在眼前晃了下。

不知看到什麽，莫萱身形驀地一僵，視線裏，幼童雪白掌根處赫然劃著一道醒目的黑痕，像條枯敗的枝，她記性好，幾乎一瞬間就認出了那東西。

這條黑線藏汙帶煞，莫萱在藏書閣的典籍瞧見過，書上有過記載，那分明是天道對神官濫殺凡人的懲罰所致！

瞳仁逐漸由茶色變成淡金色，顧染音知道這是莫萱生氣的標志，她小時候也這樣，一生氣眼睛就變色，只不過她很少生氣就是了。

很少生氣的某人此時眸色發沈，唇線繃得筆直，以為她還在因為自己掉進萬魔窟生氣，顧染音心底無奈嘆了口氣。

這次確實是自己莽撞了，不過他一點都不後悔，只是這人該哄還是得哄的。

於是莫萱就見某人仗著如今小孩子的長相，直起身，軟軟呼呼伸手抱住自己，黏黏乎乎撒嬌道：“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嗯？”

說完，又用那雙水汪汪的的大眼睛直勾勾盯著她，讓人想拒絕都難。

莫萱一下子就心軟了，神色也肉眼可見地柔軟起來，但她深知不能總這麽慣著他，不然他以後還敢做出這種無法無天的事情來。

掐了掐掌心，把那點兒酸軟憋回去，莫萱面色一下變冷：

“放棄吧，我不吃你這套。”語氣像只沒有感情的拒絕機器。

小家夥又哼哼唧唧許久，可莫萱這次跟鐵了心一樣，堅決不動搖，顧染音意識到撒嬌無用，索性放棄了。

莫萱見他終於把身子縮了回去，一下松了口氣，她差點就沒把持住自己。

就莫萱慶幸自己毅力堅定時，下方突然響起小孩低低悶悶的嗓音：

“我真的知道錯了。”

他老老實實道歉：“我不該不顧自己的安危，也不該讓你這麽擔心……”

小家夥低著腦袋，說話時跟只沒有安全感的小動物一樣，小指頭輕輕勾劃她掌心，認真剖析自己的錯誤。

那語氣乖軟真誠，幾乎讓莫萱就要卸下心防。

怎料下一秒，他擡起頭，眼神堅定道：“但我不後悔。”

莫萱：“……”我錯了，但死活不該是吧。

你怎麽就這麽牛呢？

顧不上莫萱無語的神情，顧染音繼續道：

“你下次若是遇險我還是會這樣，我就是這麽個人，改不了了，你也別說我如何，你心裏清楚，換做是你，肯定做的比我還過分。”

小家夥看著她，眼神清澈中帶著強烈的執拗。

簡直理不直氣也壯。

看他這副“我錯了但我下次還敢”的模樣，莫萱哭笑不得又感動不已，他話都說到這份上，她也不好再跟他計較了。

顧染音說的對，設身處地想一想，如果他遇險，她只會比這做得更過分，所以自己也沒資格教訓他什麽。

自己能做的，可能就只有心疼了。

受了那麽多傷，小家夥身子到底還是太虛弱，眼皮困得一眨一眨的，還強撐著不睡覺，要一直看著她。

最後還是莫萱手段強橫，把人塞進褥子裏，摟著他那小身板，哄著顧小朋友睡了。

入夜，萬籟俱寂，濃雲蓋頂，天際暗沈無光。

莫萱倚在飛舟的圍欄上，望向遠方連綿起伏的山景，晚風吹起蹁躚的裙裾，三千青絲飄散在風中，明明面無表情，但整個人看上去莫名陰郁不虞。

凝望著虛空某一點，心裏亂糟糟的不知在想些什麽。

半晌，莫萱闔上眼睛，唇瓣輕啟：

“出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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