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像怨懟，倒像是在撒嬌◎

眼前的場面過於震撼, 楞怔間，莫萱嘴唇翕動，低聲喃喃，說完了剛剛沒說全的話：

“……師……尊。”

下一秒, 就被人按著腦袋, 死死擁入懷中。

莫萱的視線被遮擋住,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臉頰埋進堅實有力的胸膛，呼吸起伏間, 耳畔是滾燙而不規律的心跳聲。

顧染音抱緊她，嗓音低沈而微顫：“你嚇死我了, 知不知道……”

“……”

莫萱被抱得那麽緊，鼻息裏都是男人淡雅而冷冽的氣味, 連身上也不免沾染了冷檀香, 她的耳根忍不住悄悄爬上緋紅。

不知是不是因為先前情天幻海中發生的那些事, 明明他們二人不是第一次擁抱, 以前莫萱也能自然?璍而然泰然處之，如今她卻總覺得有些不太好意思, 也不太適應這種親密。

但察覺到顧染音脊背的顫動，知道他是真的擔心自己，害怕她出事, 於是莫萱還是拍了拍他的背, 輕聲哄到：“不怕不怕啊……”

輕聲細語哄了人好一會兒，顧染音這才願意把她放開, 可怎料這一放開就出了事。

“你身上這是怎麽回事。”

看清莫萱此刻的狼狽模樣, 顧染音臉色陡然沈了下來。他眉頭緊蹙, 一雙含情的桃花眼恍若淬了冰碴, 連聲音都止不住泛冷。

他疏淡的眉眼低垂，視線裏，少女單薄瘦削的身體上，滿是血跡斑斑，淡煙色的襦裙破破爛爛。

尤其右臂那一塊是重災區，橫七扭八多了數不清的幾道血色劃痕，皮肉隱隱有外翻的跡象，還有臉上不斷滲出的血絲，乍一看可憐極了。

也讓他心疼極了。

其實這些在莫萱看來，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傷，但她生得白嫩，一雙茶色的杏眼水靈靈，清澄澄的，讓人一眼瞧著就心疼，所以在顧染音看來，莫萱顯得格外狼狽。

見蛇女被制服，赤金劍灰溜溜地收了回來，一回來就慫唧唧躲在莫萱身後，不敢讓那個可怕的男人瞧見，只留下一截劍柄，偷偷觀察對方的動靜。

準備一有異常，它就麻溜地頭也不回地跑，等過了這陣風頭再回來。

方才它只顧自己逞能耐，沒有保護好莫萱，還差點讓她遇險，顧染音那麽睚眥必報的一個人，肯定不會輕易放過它的。

思及此處，赤金劍瑟瑟發抖，就連最後一截劍柄也呲溜一下，縮了回去。

只不過它還是縮得慢了，顧染音鋒如刀割眸子沖它冷冷一剜。

赤金劍：QAQ。

半晌，知道自己難逃一死，它還是哆嗦著老老實實鉆回了劍鞘，只是躲進去以後沒控制住自己，連帶著整個劍鞘都在抖。

“你怎麽了？”莫萱一臉懵逼地摸了摸劍鞘，不知道赤金劍為什麽突然就蔫巴了。

見此，顧染音心底冷哼一聲，淡淡收回視線，畢竟，現在不是跟這個廢物計較的時候，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思及此處，他轉過身，遠遠望向那具被釘死在石壁上的軀體。

顧染音不動聲色勾起唇角，眼底卻沒有一絲笑意，隨即擡手催動靈力，大掌一揮，瞬間一道白光便打了過去。

“啊——！”空蕩的山谷女子尖銳的慘叫聲乍然響起，驚飛大片山鳥。

只見蛇女胸前深嵌的劍身緩緩扭動，劍刃便在皮肉裏反轉割絞，骨肉分離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

蛇女被壓制得幾乎要喘不過氣來，她怎麽也沒想到不過一盞茶的功夫，怎麽要死的人不是莫萱，反而變成了自己。

傷口反覆撕裂的痛苦，無異於被活活千刀萬剮，蛇女忍不住沖著那個看似清冷矜貴，光風霽月，實則心狠無比的男人吼道：

“你殺了我吧！”

“……”

話落，四周一片寂靜，半晌，男人淡漠絕情的嗓音輕飄飄落下：

“死？”顧染音搖了搖頭，薄紅的唇角冷然一勾：“這太便宜你了。”

靜謐無聲的山谷之下，如仙似神的男人長身玉立，面冠如玉，端得是一幅郎艷獨絕，清俊正直的好模樣，可那雙漆黑眸底卻隱隱藏著說不清的瘋狂。

他笑了笑：“生不如死才更有意思，不是麽？”

話落，靈力一轉，劍鋒翻絞得更厲害了。

“啊啊啊啊——”

聽著女子淒厲的哭嚎，黎笙笙不禁打了個寒戰，莫名想起了來時的那一幕。

顧染音這一路上人擋殺人魔擋殺魔，簡直殺紅了眼，但凡所過之處，皆是寸草不生，讓人一時分不清到底那些死去的魔物是魔，還是殺戮的男人才是魔。

數不清的頭顱和軀幹被冰霜劍刃斬斷，赤黑的血液浸潤了魔谷幹涸的土地。

魔界淩冽的寒風裏，血氣沖天，神祇一般的玉人衣袂蹁躚，袍角染上星星點點的血跡，可他的臉色卻又那麽冷漠，仿佛這世間一切都與他無關，只有那個少女才是他唯一的目標。

這樣的顧染音，看得黎笙笙莫名心驚。

那柄冰霜長劍血過無痕，哪怕殺了那麽多魔物，到現在還是幹幹凈凈，用來割這妖女的肉再好不過了。

顧染音如是想。

他的眼神愈發陰郁沈冷，就連莫萱也發現了些不對勁。

看著眼前的血腥場面，莫萱嘴唇微張，不知道該怎麽勸他，因為師尊現在看起來實在不太正常。

怎麽說呢，就是有股子說不出的瘋勁兒在眼裏。

他眉眼籠著陰翳，掌心的靈力不停，那柄寒刃便一劍接著一劍，入目皆是血肉橫飛，殘破不堪。

直到發現男人眼底泛著血絲，隱隱有墮魔的跡象，莫萱實在看不下去了，震聲道：

“夠了！”

可顧染音就跟沒聽見一樣動作不停，亦或是他真的已經聽不見了，整個人已然沈溺在殘暴仇恨的深淵之中。

見此，莫萱急忙上前把人生生扯了回來，握住他冰涼手掌的瞬間，顧染音倏地將靈力收起，像是生怕傷著她。

莫萱看到師尊動作，便知道他是從情緒中抽身了，於是她牽著顧染音的手，握在掌心處，由下而上盯著他的眼睛，給他遞了個安撫的眼神。

她這次刻意放柔了語氣，溫聲道：“真的夠了。”

“……”

接收到男人執拗的眼神，莫萱無奈嘆了口氣。

她倒不是同情蛇女，畢竟蛇女殺過那麽多無辜的修士，也是死有餘辜。

莫萱只是怕師尊用如此殘忍的手段折磨她，恐怕會道心不穩，反而傷了自己。

知道男人吃軟不吃硬，莫萱歪了歪頭，圓潤清澈的眼睛輕輕沖人眨了眨，帶著絲·誘哄意味，手指輕刮了下他的掌心，笑道：

“這次聽我的，好麽？”

“……”

眼前的男人低眸看了眼自己被人輕握住的手掌，半晌，像是服軟般道了聲：

“好。”

“既然萱兒替她求情，那我就放過她。”

說話間，顧染音唇線微彎，帶出抹淡淡的笑來，他捏了捏少女蔥白細嫩的手指，又變回了那副莫萱所熟悉的溫柔清貴的模樣。

男人漫不經心把玩著自己的手指，理所當然又毫不避諱，倒是惹得莫萱有些不自在了，耳根悄悄爬上抹薄紅。

莫萱輕咳一聲，隨即不動聲色地收回手，察覺到她明顯的回避，顧染音也不計較，只是低低哼笑了聲，嗓音低啞而溫沈，像是在調笑她欲蓋彌彰的草木皆兵。

這下好了，那抹薄紅一下竄上了臉頰，遮都遮不住。

莫萱沒忍住，惱羞成怒瞪他一眼，只不過她先前在萬魔窟上被罡風刮得眼睛生疼，眼尾不免紅潤中帶著些許淚痕。

這一眼下去硬是多了些脆弱無辜之感。

不像怨懟，倒像是在撒嬌。

顧染音怕把人逗狠了，再縮進龜殼裏可就不好了，於是他收回笑意，身形不動，擡起胳膊隨手揮了揮，那柄長劍便“欻”的一聲抽離石壁，回到他手中。

下一秒，那道被釘死在石壁上的軀體瞬間砸落在地，發出“嘭”地一聲響。

“我……你們……呃……”

白花花的軀幹毫無美感地趴在地上，蛇女最後擡了擡腦袋，手指輕顫了顫，好像想說些什麽，但話還沒說出口，便猝然斷了氣，再也擡不起頭來。

幾乎在她咽氣的一瞬，支離破碎的軀體便如灰燼一般，長風一吹，便零零散散化散在空中，再也不見。

事情得到完美解決的同時，莫萱又不免唏噓。

蛇女其人，你若說她是個好人，可她暴虐恣睢，又殺人無數。

但你要說她全然是個壞人，也不盡然，因為她同時也是個愛護妹妹的好姐姐。

只能說不管是人是魔，本性好像都挺覆雜的啊。

思及此處，莫萱忽地有個疑問，她扭過頭看向二人：“不對啊……你們是怎麽找到這裏的？”

想起男人這一路上的肆意虐殺，黎笙笙忍不住打了個寒噤，結結巴巴解釋道：“是、是顧峰主指引我過來的。”

莫萱轉頭看向男人，更疑惑了：“師尊又是怎麽知道的呢？”

顧染音斂下眸色，心道，若不是玉麒麟一直跟著莫萱，他一時半會兒還真找不到人。

但這話不能明說，他只好臉不紅心不跳編瞎話道：

“許是萱兒先前在空中身形顛簸，不經意晃動了疾音鈴，為師順著指引便尋了過來。”

莫萱面上了然，笑道：“原來如此。”

心底卻有些異樣，只因她懸在空中掛了那麽久，根本就沒聽到鈴鐺響過。

顧染音觀莫萱若有所思的樣子，就知道她沒有全然相信這個“解釋”，但他吃準了以莫萱的性子不會對自己多做懷疑，索性沒再辯解。

聽他們說話，黎笙笙也撓頭不解，因為顧峰主是描述了此處的景象，她才猜出具體方位來的。

這種事情怎麽會光憑一個鈴鐺就能清楚呢？

但見他二人已經過了這個話茬，黎笙笙也就識趣地沒再提起。

蛇女死了，也算是為民除害了，莫萱松了口氣的同時，又隱隱有些不安，畢竟罪魁禍首還沒找到，他們並不能掉以輕心。

她張了張嘴，剛想跟他們商量一下下一步該怎麽走，怎料顧染音驀地眸光一沈，猛然擡手向虛空之中重重甩去一道術法。

“呃啊——！”

一聲淒厲慘叫伴隨著“嘭”的一聲巨響，原本空蕩無物的空中竟驟然墜下一道漆黑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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