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以！◎

“玉引顯示蘇不語在我們的北邊”, 莫萱嘴裏含著點心，含糊不清道：“北邊是什麽地方？”

他們的食物在來的路上就全部分給了流民，顧染音進城後怕莫萱會餓肚子，就給她在攤販上買了些小點心。

雖是些小攤上的吃食, 說起來好像上不得臺面, 但在盛京這個繁華奢靡的都城, 哪怕只是犄角旮旯的小攤子, 都是極其的精致幹凈，食物也是味美色香。

當然, 價格也比外邊貴了不知多少倍。

莫萱經過師尊的同意把點心給大家分了分，把自己覺得最好吃的那一份留給師尊, 然後自己吭哧吭哧開吃。

顧染音見她囫圇吞咽的模樣，嘆了口氣回：“皇宮。”

“慢點吃, 別噎著。”說罷, 他隨手遞了杯水過去, 又順手給人擦了擦嘴角不小心沾上的碎屑。

男人給少女擦拭的動作自然而然, 莫萱起先在思考如何進宮，根本沒註意到他這點小動作。

可她這幅毫不排斥的模樣, 落在旁人眼裏，就好像是她早就對此習以為常。

尤其是站在靠他們最近的姜芙兒的視角，二人頗有些老夫老妻的既視感。

不知為何, 雖然還沒開始吃點心, 姜芙兒卻突然覺得有點飽。

察覺到姜某人的迷之盯視，莫萱餘光瞟了眼師尊收回去的修長指節, 猛地反應過來, 差點沒繃住表情。

感知到眾人調侃的目光, 莫萱又是一陣臉熱, 她只好假眉三道幹咳一聲，轉移話題道：

“可皇宮把守森嚴，我們該怎麽進去呢？”

話落，門外響起一聲青澀的少年音：

“我有辦法。”

＊

莫萱萬萬沒想到，這位當朝太子口中所謂的辦法，就是讓他們幾個入宮當道士，幹些坑蒙拐騙的勾當。

看來這太子不只是個小綠茶，還挺會詐騙的。

她那麽純真懵懂的一個女主，若是跟他待在一起久了，只怕會被這個小狼崽子吃得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思及此處，莫萱不禁悲從中來，還沒成婚就有種老丈母娘要嫁女鵝的錯覺。

只不過她還來不及表露悲傷，就被看不下去她戲多的姜芙兒給薅進了養心殿。

“草民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養心殿內燃著某種不知名的紫檀香，俯首跪拜間，莫萱能明顯聞見一陣刺鼻的味道。

不同於師尊身上清淡的旃檀香氣，那股味道很奇怪，是一種濃郁到發膩的氣味，聞多了腦袋都是暈乎乎的。

“起來吧諸位。”

尖銳纖細的男子聲音驀地響起，像是被人踩住脖子的公鴨嗓。

出乎眾人意料，回應他們的不是老皇帝，而是立與帳前的司禮監掌印太監——曹公公曹賢。

說話這人眼細眉長，眼尾因上了年紀多了幾道皺紋，可他跟莫萱先前遇到的那位太傅不同，李禦年邁卻依舊有他的風骨，哪怕眉目嚴肅正經，卻依舊讓人覺得親近。

可眼前這人雖時常掛著笑，但顯然就是個笑面虎，一看就是個不好相與的人精。

想起姬衡進宮覲見之前對他們的告誡以及對這位宦官的忌憚之言，莫萱謹慎地將腦袋埋得更低。

眾人直起身，微微擡眼，卻沒見到聖上。

莫萱眼尖，遠遠瞧見老皇帝躺在龍榻上，但被金紗帳遮著看不清裏面，只能依稀看見輕紗後的一層朦朧臃腫的人影。

皇帝青天白日裏躺在龍榻上，也不處理朝務，可姬衡見此也不驚訝，恍若習以為常，只是擡手俯首行禮道：

“兒臣參見父皇。”

姬衡今日換去粗布麻衣，穿上金黃色的修身蟒袍，少年青澀被一股威嚴之氣硬生生蓋住，倒是多了幾分成熟穩重。

見到他完好無損地站在殿前，曹公公明顯臉色僵了一瞬，但很快神色又恢覆如常。

太子開口，他可不敢說平身。

聽到自己的親兒子問安，老皇帝這才開了金口：

“平身罷。”

那身沈啞的嗓音穿過層層紗帳，響徹整座大殿，帶著威壓。

雖說是讓他起身，可語氣卻不怎麽和善。

姬衡拱手：“謝父皇。”

莫萱揣著手垂著眸，察覺到氣氛不對。

當朝的太子殿下丟了那麽久，聖上也不曾著人去找過，此番姬衡自己回來，也不見老皇帝對自己這個唯一的兒子噓寒問暖。

反倒對他冷語相對，還不如對個太監親近。

這父子二人的關系有點微妙啊。

莫萱能看出這個皇帝好像不太喜歡姬衡，但內情具體如何她也不知，看來只能事後問詢一番。

“太子這段時間去了何處，這幫人又是怎麽回事啊？”

老皇帝由侍女幫扶直起身，帳內他的身影看似有些漫不經心，但聲音卻不怒自威。

仿佛一個回答不好，就能當眾要了他們的腦袋。

姬衡回道：“稟告父皇，兒臣近日南巡，特意去拜訪了一座隱世道觀，為您尋來了他們這群道士。”

老皇帝語帶興味：“哦？此話怎講？”

“兒臣起先聽聞終南山上有一道觀，觀中弟子不食五谷雜糧，卻能不受年歲蹉跎，只因……”說到此處姬衡頓了頓，賣了個關子。

“只因如何？”果然老皇帝坐不住了，語氣隱隱急切。

姬衡笑著繼續道：“只因他們不擅旁的，卻極擅長煉制不老丹。”

聽到“不老丹”三個字，皇帝身形明顯震了震，半晌，他咳嗽幾聲緩緩道：

“還算你有孝心。”語氣掩不住地多了幾分虞意。

“那他們就先住……”就在老皇帝打算把他們這群道士安置在宮裏專門建造的煉丹殿內時，忽地被一道尖細顧忌的聲音打斷。

“陛下萬萬不可啊！”

老皇帝眉頭輕蹙，狀似不虞，但也沒責怪這個伺候他多年的老太監，他只是對曹公公沈聲問：“你倒說說，有何不可？”

曹賢捏著嗓子，假意擔憂道：

“聖上您都不知這幾個人的底細，如何放心把龍體交與這些不明不白之人？萬一其中夾了個有異心的借機傷了您，奴才要怎麽跟太後娘娘交待喲。”

這番漂亮的體己話說得老皇帝心底舒坦，雖知這宦官之言多少帶著些諂媚，但皇帝貴為萬人之上，心裏面還是受用的。

“言之有理。”老皇帝狀似陷入沈思，片刻，把矛頭轉向另一邊：“太子你如何看吶？”

聲調又變得銳利起來。

這次姬衡沒說話，而是莫萱站了出來。

為了不露破綻，一行人早在進宮前打扮成正經道士的模樣，穿戴上姬衡提前備好的闐黑·道冠和松闊道袍，乍一看很像那麽回事。

莫萱從身後掏出一方梨木盒獻上禦前，瞇著眼睛笑道：“若是公公不信我們，不妨試試這顆丹藥，再下定論也不遲。”

曹公公明顯猶豫了一下：“這……？”

好像生怕是毒藥，會把自己毒死。

但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他不得不吃，不然他剛才說的那些體己話就都成了笑話，成了媚主惑上之言，被當場治罪也不無可能。

於是他閉著眼睛賭了一把，丹藥順著喉嚨滾進肚子。

隨著丹藥慢慢在胃裏融化，不出幾息，這閹人原本松弛的皮膚肉眼可見地繃緊，連眼角的褶皺都少了不少。

曹賢摸了摸臉，入手是光滑緊致的皮膚，忍不住驚喜道：“陛下，效果真好哇！”

莫萱心道，這裏面裝的是攬月峰裏煉制的回春丹，本是給那些女修士修身養顏用的，效果能不好麽。

要不是為了打入敵人內部，她才不會給。

便宜這老不正經了。

見此藥有奇效，老皇帝龍顏大悅：

“好！好！好！”

他連道三聲好，給幾人賞賜了宮殿落腳和金銀無數。

剛想催他們趕緊下去制藥，就被一道嬌滴滴的軟聲打斷。

“父皇~”

莫萱等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女子滿頭金玉珠釵，身著抹胸艷紅襦裙，抹胸處還用金線繡著朵艷氣逼人的雪映牡丹。

蓮步輕款時，女子烏發間的珠瑤碰撞，發出泠泠的清脆聲響。

她長相明艷大氣，雍容華貴，眉眼狹長含情，又生得膚如凝脂，身姿裊娜。

舉手投足間媚骨天成，活色生香。

敢這麽不管不顧進養心殿的，估計就只有那位平陽長公主了。

平陽長公主不顧宮人阻攔進了殿中，一進去就直奔皇帝龍榻，話也不好好說，直接抽泣著開始哭訴。

“父皇您可要給平陽做主啊……”

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無非就是她跟南河郡主鬧了別扭，這次來就是想讓老皇帝懲治一下她。

說白了就是耍小性子，可值得一提的是，老皇帝都沒聽她說完前因後果，就允了她到時候罰南河，讓南河郡主給她賠罪。

這未免也太過了些。

不僅如此，長公主方才能不受傳召直接闖進養心殿，掀開金紗帳大搖大擺走去龍榻前，老皇帝還不怪罪，足見他對其寵愛有加。

得了皇帝應允，平陽這才罷休，撒嬌賣乖道：

“還是父皇你對我最好。”

平陽擦幹淚，偏過頭往殿中看去，忽然在人群中一眼鎖定一人。

發覺長公主定定看向自家師尊，眼珠一轉不轉，眼神興味十足，莫萱直覺不對勁。

顧染音往日裏都穿的白衣，端的是清冷絕塵，光風霽月。可他今日穿了一身墨黑的道袍，楞是多了幾分神秘和妖異之感。

銀钑腰帶將勁瘦有力的腰肢緊緊束起，襯得肩背更加寬闊挺拔，三千如緞青絲高束，一縷發尾順著耳廓落於胸前，與前襟的墨黑融於一色。

退卻了那股疏冷病氣，倒也別有一番韻味。

墨色把他襯得極白，眉眼輪廓仿佛都深邃了幾分，天生含情的桃花眸上，鴉青色的睫羽蹁躚，似春雨裏盛放的墨蘭，冷清高傲卻又勾人攀折。

老話說的好，人一旦生得過於好看，哪怕並非刻意，舉手投足間仿佛都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鉤子。

這道鉤子硬生生勾動了平陽的心神。

莫萱直覺沒錯。

果然，下一秒這位長公主殿下擡起素手，直直指向自家的體弱師尊，語出驚人：

“父皇，我要嫁與他！”

話音未落，莫萱下意識猛地擡頭：

“不可以！”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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