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撞疼我啦◎

一段時日過後, 巴圖爾終於養好了傷，一行人制定好計劃，便收拾行裝跟他一起前往渝州。

渝州一行必然兇險萬分，掌門不放心他們幾個, 這次甚至專門委派了顧染音隨行。

入夏, 日頭愈發毒辣, 鳴蟬掛在樹梢上一陣一陣的擾人心煩, 偶有一股小清風拂過，這才稍稍減了些惱人的燥意。

他們到的這天是渝州城的小兒節, 莫萱原以為能看到家家戶戶張燈結彩，以及鬧氣騰騰的街市, 再不濟也得有五彩斑斕此起彼伏的花燈。

可是一到地方她才發現，別說花燈了, 街道上連個人影都難見到。

一行人走在空蕩蕩的石板路上, 連個打招呼的都沒有, 莫萱以前來過一次渝州, 印象裏這裏的百姓是很熱情的呀。

當年渝州城可謂民風淳樸、繁榮非常，不然殷慎行那廝也不會平白得了個“君子劍”的名號。

進入城門, 眾人遠遠望見一處客棧，打算就在這裏落腳，怎料剛路過一株老槐樹, 就被一只小家夥給碰了瓷。

“誒呦呦！”

嫩生生的嗓音在近前驀地響起, 眾人左右環視一圈也沒發現是誰，直到裴軒意的衣擺被人輕輕往下扯了扯。

眾人低下頭, 發現說話這人竟是個不到半人高的小姑娘。

小姑娘穿著一身粉嫩小巧的夏衣, 正仰頭直直盯著撞到自己的“罪魁禍首”。

她長得玉雪可愛, 一雙烏圓的眼睛滴溜溜地望著頭頂的男人, 白嫩圓潤的小臉憋著氣似的微微鼓起，像只圓白的糯米團子。

小糯米團子捂著撞痛的額頭，自以為兇狠地瞪人，奶聲奶氣開口道：

“你撞疼我啦……”

見裴軒意被只小家夥糾纏，其他人惡趣味頓生，看好戲般綴在一旁不出聲，都想看看裴狐貍頭疼的模樣。

莫萱甚至掏出了私藏已久的瓜子花生，還大方地給大家分了分。

於是原本靜謐無聲的街道上，一時間響起了出奇一致的“哢嚓哢嚓”聲。

當事人裴軒意：“……”

莫萱饒有興致地看過去，裴狐貍今日穿了身墨黑纏銀絲的束腰勁裝，烏黑的馬尾高束，幹凈利落，英姿颯爽。

好像自從上次跟那個買家秀撞衫後，莫萱就再沒見過他穿過花花綠綠的衣服。

嗯，應該是有心裏陰影了。

低頭睨著小姑娘不依不饒的模樣，半晌，長身玉立的男人淡淡笑了聲，隨即緩緩蹲身而下，變得跟這小團子一般高。

微涼的夏風輕輕吹過，那棵老槐樹晃了晃，雪白的花瓣便順著風的歸處簌簌飄落，玉白剔透。

恍若下了場經年不化的細雪，紛紛落在男人烏濃的發頂和墨黑長袍上，無端添了幾分溫柔繾綣。

裴軒意半蹲著，輕輕把她攢著肉窩的小手捏開，軟嫩嫩的一只握在掌心，另一只手擡起落在小姑娘額心，指腹輕輕地給人揉了揉。

直到紅印消去，他才對著小姑娘輕笑一聲：“這樣就沒事啦。”

動作和語氣都溫柔得過分。

莫萱不得不承認，裴狐貍雖看著不太靠譜，但他的狐貍皮相放眼修真界，也屬實排得上上乘。

不然這小姑娘也不會被蠱惑似的走上前，伸手抱了抱他，隨即張開口奶呼呼道：

“謝謝大哥哥。”

說這話時，小姑娘烏圓的眼睛大大睜著，眼底仿佛盛滿了瑩亮的星子。

裴軒意站起身，淺笑著擡手輕柔地撫了撫小孩的腦袋瓜，孩童頭發細軟，摸在手心裏軟和和的。

槐花，孩童，青年。

一時間構成一副柔和美好的圖景。

只可惜這份美好沒停留多久，就被一道女人的尖叫聲打破。

“你們幾個幹什麽呢！”

眾人循聲望去，就見一位穿著粗布麻裙，梳著盤髻的年輕婦人遠遠向這邊奔來。

婦人長相跟腿邊的小姑娘有幾分相似，走過來後一臉防備地瞅著眾人。

她蹲下沖著小姑娘一招手：“囡囡過來。”

小姑娘楞著沒動，婦人直接走近了把她拽進懷裏，然後站起身，忌憚而敵視地掃視一圈周圍的人，像是生怕他們偷走自己的女兒。

婦人幾乎是把小姑娘奪過去的，可能情急之下力道太大，把小家夥給拽疼了，小姑娘當即“哇”地一下哭出來，邊哭邊喊“娘”。

女人也不管孩子哭不哭，抱著孩子最後轉身瞪了眼裴軒意，就扭頭離開。

還不忘重重拍了下小姑娘的屁股，教訓聲漸行漸遠。

“我警告過你多少次了，不準出門，就是不聽，看我回去怎麽收拾你……”

“……”

望著年輕婦人的背影，姜芙兒皺眉道：

“至於麽，不知道以為我們是什麽拐賣販子呢。”

莫萱先是無奈搖了搖頭，隨即忽地想起剛剛那副溫馨畫面，她偏過頭朝向墨衣男人，調侃道：

“沒看出來啊，你居然這麽喜歡小孩子。”

裴軒意唇角牽起，眉眼柔和：“不是喜歡小孩子，只是那小姑娘跟我妹妹長得很像。”

姜芙兒驚奇：“你還有妹妹吶？”

裴軒意輕輕點頭，眉梢一揚，驕傲道：“當然了，我妹妹可比她還要玉雪可愛幾分。”

莫萱好奇探頭：“那你妹妹現在在哪兒呢？”

話落，氣氛凝滯一瞬。

裴軒意臉色一下變得慘白，仿佛被人踩著痛腳似的。

莫萱有些無措：“怎麽了？不說也沒關系的，不必勉強。”

“沒事兒，也沒什麽不能說的……”像是終於緩過神來，裴軒意忽地止步，擡頭望了眼老槐樹梢的幾簇雪白，隨即淡笑道：

“我妹妹早就死了，鬧饑荒死的。”

“……”

“抱歉。”莫萱眉頭一皺，有些內疚，而後姜芙兒也跟著悻悻道了聲歉。

“不必，我早就釋懷了。”像是不在意般，裴軒意長長舒了口氣，接著道：

“她死後葬在白梨村，那裏開了漫山遍野的白梨，她最喜歡白梨花了，如今在天上應該也過得還算開心。”

他風輕雲淡的語氣讓莫萱和姜芙兒不由更加內疚。

經過這番突如其來不甚融洽的交談，隊內的氣氛一時沈寂下來。接下來的路上沒人敢出聲，一行人在沈默中抵達客棧。

莫萱一路上沒說話專心走路，忽地發現這渝州城有點不對勁，明明是小兒節，道路上行人卻很少，除了剛剛那小家夥，她壓根就沒看到其他小孩兒。

抱著這絲疑惑，坐到客棧茶桌上時，莫萱忍不住朝小二問了出來。

“幾位客官是打外邊兒來的吧。”

莫萱點點頭。

見此，小二壓低聲音神神秘秘道：“你們不是本地人不知道啊，這渝州城啊出大事兒啦。”

莫萱好奇：“什麽大事？”

小二暗戳戳：“這城裏有好幾戶人家的奶娃娃都被人擄走嘍。”

話音剛落，耳畔響起熟悉的驚叫：“裴狐貍你幹嘛？！”

眾人聽聲轉頭看去，原是裴軒意不知怎麽地，倒茶時許是走神了，茶水不經意溢了出來，竟是灑了滿桌，一路流到了姜芙兒那邊，撒在了她的裙子上。

眼睜睜看著自己心愛的鮮紅裙擺洇濕一片，姜芙兒慌忙找東西擦。

裴軒意像是這才回過神來，懊惱道了聲：“抱歉。”

隨即給她遞了塊帕子把濕處擦幹凈。

沒管這點小鬧劇，莫萱繼續問店小二：“怎麽會這樣？”

“哦哦”，小二反應過來，接著道：“據說啊這渝州城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一批幼童失蹤，連官老爺都管不了呢，嘖嘖嘖……”

莫萱心道：怪不得剛剛那年輕婦人情緒那麽激動，感情是真把他們當不懷好意的人販子了。

許是也戳中他的傷心事，小二繼續道：

“欸，最近這事兒鬧得厲害，現在渝州城裏人人自危，店裏生意都不好做了，老板工錢發不出，我也差不多該回老家嘍……”

姜芙兒擦著裙擺疑惑道：“我怎麽以前沒聽說過這事啊？”

巴圖爾眉眼一沈，怒哼一聲，指桑罵槐道：“那些做了腌臜事的，有哪個是敢廣而告之的？不都是跟陰溝裏的老鼠似的，藏著掖著。”

姜芙兒見他脾氣上來了也不惱，畢竟大家夥兒都知道他這股怒氣是沖誰。

客棧內嘈雜聲不斷，莫萱不禁埋頭陷入沈思：

各州之間相隔甚遠，消息多少還是太閉塞，想她上一次來渝州也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不知道這事也很正常。

只不過百戰門覆滅和幼童失蹤，接連兩個大案都跟這渝州城有關。

看來，這琴劍山莊著實有些蹊蹺。

思及此處，莫萱擡起頭，隨手遞給小二一塊靈石，想打探更多：“你可還知道些什麽？”

“哎呦，使不得使不得……”小二見此連聲推拒，覺得這身外之財燙手，解釋道：“小的是這兩年才搬來的，其他真就不知道了。”

不過莫萱最後還是讓他收了，畢竟他之前的情報也值這個價，於是店小二只能鞠了一躬道：

“那就多謝客官啦。”

道完謝，小二意猶未盡般感慨：

“像我這種外地人，都是奔著渝州城繁榮來討生活的，誰知道能發生這種事”，說罷他嘆了口氣，道：“造孽哦……”

話音剛落，客棧門外響起一聲響亮的吆喝：“小二，住店！”

店小二忙甩上擦桌布，戴上笑迎過去：

“來了這位爺，您樓上請——”

“……”

剩下眾人圍坐桌邊，聽了剛剛那番話，大家免不了面色紛紛沈郁下來。

一陣強風忽地順著門檻刮進來，莫萱擡眼望去。

門外老槐樹不知何時被狂風壓彎了腰，一樹素白槐花雨打般飄散。

看這架勢像是要來雨了。

就像這表面風平浪靜的渝州城，不知暗藏了多少數不盡的殺機……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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