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自己也還是個小不點◎

庖屋內，淡淡的煙火氣氤氳，少女眉眼低垂，手裏處理著吃食，鵝黃衣袖輕輕捋起，露出一截藕白的皓腕。

顧染音站在門外，腳下是冰涼的青石板，視線裏少女忙碌的身影逐漸與記憶深處重合。

漫天華光下，小小的一只背光而立，一張雪白乖巧的包子臉上滿是糾結無措，著急到小手直揪頭發，只因她眼前精雕玉琢的幼童撇著嘴，一副不聲不響、要哭不哭的模樣。

雖不管她怎麽安慰，那幼童始終冷著臉不願開口，但小姑娘還是咧著嘴，漏出幾顆幼嫩的新牙，期期艾艾道：

“泥、泥別傷心呀，窩、窩做飯可、可好恰啦，恰完就不哭了嗷。”

明明自己也還是個小不點，甚至話都說不清，卻已經知道擔心別人了。

之後顧染音就看著她忙進忙出，她真的很小一只，站在竈臺前腳下還得踩著個木頭板凳，皮膚跟剛剝了皮的雞蛋一樣白嫩嫩的，整個人就像只顫巍巍的小包子。

那天是他母神和父神的祭日，他本應難過落拓，可看著庖屋內的那抹幼小背影，多少愁思都隨著淡淡的煙火氣消逝不見。

青石板的寒意讓他回過神來，顧染音再擡眼時，莫萱已然在盛菜了。

莫萱做的都是些家常菜，雖然樣式普通，但看上去色香味俱全，讓人很有食欲。

餐桌上，莫萱支著腦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美人師尊用膳，顧染音絲毫沒有被冒犯的樣子，察覺到她的視線也只是淡然一笑。

莫萱發現男人吃東西的樣子很乖，漂亮的眼眸垂著，纖密濃墨的睫羽撲扇撲扇，吃東西時斯斯文文一小口一小口，動作清雅而矜貴，一邊冷白瘦削臉頰卻微微鼓起。

莫名有種反差萌。

修真界但凡講究一些的修士一般不會用膳，他們尊崇修煉辟谷的想法，雖然身體會餓，可對於他們而言，明顯風度更重要些。

因而莫萱之前從沒見過顧染音吃東西，哪怕是他本人下廚那次，也只有她自己吃，男人只是淡淡看著。

乍一看男人這幅溫順安靜的模樣，莫萱只覺滿是新鮮感，於是她不由湊得更近，近到衣襟都快碰到男人繡著銀絲雲紋的袍袖。

眼瞧著少女眼巴巴都快貼上來，顧染音輕笑著用銀筷把一枚糕點塞進她嘴裏，溫聲道：

“好好用膳。”

莫萱鼓了鼓臉頰：“哦。”

擡手動筷時，莫萱忽地福至心靈。

——剛剛……自己是用了師尊的筷子？

思及此處，莫萱唰一下看過去，只見方才沾過自己唇瓣的筷尖此刻被男人含進嘴中。

莫萱今日做的菜有些微辣，因而師尊原本薄淡的唇瓣此刻紅艷艷的，像是春雨過後，愈發姝艷靡麗的海棠，煞是好看。

見師尊毫不避諱用了銀筷，莫萱無端有些臉熱，她正欲張口說些什麽緩解尷尬，倏地一縷淡淡幽香飄近鼻尖。

莫萱順著香氣偏頭望去，只見窗邊那株白玉蘭迎風飄搖，許是因莫萱日日用靈泉澆灌，那花兒開得極為鮮嫩。

紅木窗欞外，春風乍起，高聳挺立的梧桐木上翠葉簌簌作響，都不用徐徐清風提醒，淡黃的絮子便落了滿院。

這樣的日子，好像也不錯呢……

＊

今晨莫萱起了個大早，只因姜芙兒想聽築石峰器修的早課，但又不想形單影只地去，只好拖著莫萱。

天衍宗每位峰主都有自己弟子，可玄明子秉持著包容開放的原則，特許弟子們可旁聽別峰的修煉課程。

畢竟天衍宗五峰主修門類各不相同，掌門還是希望大家能全面發展。

雖然衛天驚講課講得很好，對各類法器的材料和打造過程信手拈來，談到法器歷史時更是能引經據典，但莫萱對器修著實是不感興趣。

因而莫萱在課上聽得直打瞌睡，忍不住在夢裏跟周公相會。

就在她的額頭第三十一次磕向木桌時，莫萱被人一把捏住了臉。

“唔。裏、裏幹嘛？”

順著力道擡起頭，莫萱一睜開眼，就見姜芙兒滿臉恨鐵不成鋼，嫌棄道：“別睡了，哈喇子都快掉地了。”

不知是不是因為莫萱臉蛋的手感太好，說這話時，姜芙兒忍不住又用掌心rua了rua，那團白嫩嫩的軟肉便在手心裏滾來滾去，好玩極了。

看得一旁原本老實聽課的裴軒意都有些蠢蠢欲動，只不過他剛想鉆空子上手，就被姜芙兒“啪”一下拍開手背。

“那我忍不住嘛”，莫萱太困了，以至於語氣無意識撒嬌，她撐著眼皮狡辯道：“我對器修實在沒興趣，不過要是我師尊來教的話我肯定不會打瞌睡。”

這人哪怕困成這樣也不忘吹自家師尊的彩虹屁。

不過提起顧染音，姜芙兒還是有些心有餘悸，有些瑟縮道：“顧峰主雖教得好，可他看上去也太冷了，每次上課看我們的眼神就跟看垃圾一樣，賊可怕。嘶——他怕不是惡鬼轉世吧？”

攬月峰接連死了兩個峰主，宗門裏便有閑言碎語，暗指攬月峰風水不好，怕是觸了哪位神官的眉頭才如此晦氣，以至於一時間竟無人敢任新峰主。

掌門無奈，只能千請萬求，最後憑借他師兄的名頭賣情懷，才勉強讓顧染音同意暫代管理攬月峰。

想起師尊那日用膳時乖巧柔軟的模樣，哪怕姜芙兒只是發發牢騷，莫萱心底不免還是有些悶悶不樂，反駁道：“師尊只是看起來冷淡了些，實則他人很溫柔的，對我也很好。”

聽出莫萱語氣不虞，姜芙兒有些心虛，想著自己嘴上冒犯的畢竟是她師尊，莫萱不開心也是很正常的，於是她撇撇嘴服軟道：

“好吧，你說的有理。”

莫萱見她認識到錯誤，也就不再追究，剛想趴下繼續睡，就聽姜芙兒挑起話頭。

“對了”，姜芙兒忽地想起另一件事，“瑯琊秘境不日就會開啟，你想好這次要拿什麽東西了嗎？”

瑯琊秘境，秘寶無數，據說是某位修真界大能羽化前留下的遺跡，每年只開啟一次。因而大批修士對其趨之若鶩，畢竟得到多少機緣都算自己的。

其中最令人向往的莫過於秘境最深處的萬歸劍冢，據說劍冢裏的每把神劍都有自己的靈識，因此神劍大多孤傲清高，唯有修士實力絕頂讓其臣服，神劍才會破格認主。

能被那些神劍選中的人可謂萬中無一，就連新一輩裏的翹楚沈絕都不曾有過，這些神劍的威力可見一斑。

不過秘境雖好，但莫萱卻沒什麽興趣，畢竟她的任務是攻略師尊，其他時間還是安心當個鹹魚就好，可她要真實話實說了，只怕姜芙兒又得diss她不思進取。

於是莫萱裝出一副積極模樣，眼神比看到極品靈石還堅定道：

“那當然，我這次準備得可周全了，就等著在秘境裏大展宏圖，橫掃一片呢！”

“別裝，我還不知道你，懶鬼一個”，姜芙兒一句話就戳穿她的鹹魚本質，在莫萱尬笑心虛的同時，姜芙兒忽地想起山下最近的傳言，不免神色擔憂道：

“欸，這段時間修真界不怎麽太平啊。”

莫萱不明：“怎麽說？”

不等姜芙兒解釋，一旁的裴軒意先忍不住了，捂著被打紅的爪子，一臉神秘地插嘴道：

“你可知修真界有個傳說？”莫萱搖頭。

“那重明戰神的故事你總得知曉吧？”

莫萱還是搖頭。

見她一問三不知的傻模樣，裴軒意嘆了口氣，也不繼續賣關子，直白道：

“相傳上古時期，修真界魔族肆虐，上天庭的重明戰神與魔族鏖戰三天三夜，最終於萬魔窟斬殺魔主弒天，而戰神自己也殞身於廢墟之中。”

“此後魔族舊部紛紛逃竄流失，修真界才得享太平盛世，少有魔族猖獗……”

提及此事，裴軒意神色少有地認真，見莫萱依舊滿頭霧水，他繼續道：

“現如今修真界哪怕有魔族出現，都是些小打小鬧、不足為懼的小魔獸，修士解決起來也不過是隨手之事。”

“可最近魔族竟開始頻繁地大範圍騷動，足以預見不久的將來，修真界定有不同尋常的大事發生。”

說到這裏，姜芙兒也不由擰緊眉心，附和道：“是啊，也不知這次出去是福還是禍。”

莫萱雖心有不安，但見他二人臉色難看，嘴上還是笑著安慰道：

“別擔心，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著呢，我們一群小弟子也管不了什麽。”

“說的也對。”聽她這麽說，姜芙兒寬慰了些，很快翻過這一茬，剛想跟莫萱繼續商討瑯琊秘境之事，就聽空中“咻咻”兩聲。

兩人被紙團雙雙彈了個腦瓜崩，莫萱捂著腦門擡頭，就見衛天驚面無表情睨她們一眼，雙臂環於胸前，好整以暇道：

“聊什麽呢？也說給在座的其他人聽聽？”

餘光瞟見周衍和老蔣正給她倆拼命打手勢，手上都快打出火星子了，她倆還傻乎乎地沒看著。

而裴軒意這老狐貍早就提前發現閉嘴了，就笑著看她倆犯傻，挑著眉幸災樂禍。

二人對上衛天驚嚴肅的一張臉，不好意思地笑笑，隨即悻悻低下腦袋。

莫萱和姜芙兒低頭後並沒有立刻老實，而是心有靈犀相視一笑，轉頭兩個紙團“唰唰”直擊某狐貍的腦門。

笑得正歡的裴某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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