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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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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人醒了?”

自從謝含英再次暈厥,四相、謝容英和太後高氏以及一些朝中重臣,便都留在了宮中。

現下瞧見皇後出現,言道聖人醒了,就都驚喜起來,俱都想要沖進去看謝含英。

清婉卻道:“聖人要見昭王。”

高氏與謝容英臉色微變——這卻也是沒有法子的。因為之前昭王謝含英堅持想要留在宮中,等著謝含英醒來,奈何二人不許,楞是將昭王給趕出了宮中,令其住進昭王府。

且不只是昭王,還有前來長安的殷王、敬王世子,亦是同樣的待遇。

只是高氏與謝容英顯見沒有料到,謝含英一清醒,就要見謝含英。

謝容英下意識的看向高氏,想要尋求高氏的意見。

謝相在一旁看了,眉頭擰的死緊。

高氏緩緩開口道:“我兒剛剛清醒,應要好生歇息。且讓我兒見一見咱們,再令本宮尋來的好大夫為我兒再診治一番,開些方子,至於昭王……且等明日再說。”

她正要一錘定音,就聽素來溫婉大方的清婉冷笑了一聲。

高氏臉色微變。

清婉神色間滿滿的都是憂傷,看向高氏,淡淡道:“莫非太後不知回光返照四個字?聖人他……撐不住了。”

高氏聞得此言,下意識的後退了幾步。

清婉卻是轉頭看了一遍周遭人,末了道:“立刻去請昭王、殷王、敬王世子入宮,再請諸皇親國戚進宮。聖人雖病重,現下卻頭腦清醒,或許會有事情吩咐,還望諸位快些行事。還有,張老太醫和寇大夫在何處?速速請二位來為聖人診脈。”

謝相等人瞧見了,互相對視一眼,便依言行事。

依的,自然是皇後的言。

高氏臉色越發難看起來。

清婉卻是對謝相等四相道:“聖人怕是真的撐不住了。他原本想要先見昭王。只是昭王不在,幾位相公便先進去罷。想來,聖人遲早也是要見諸位的。”

謝相等四相老淚縱橫,俱都為這位少年天子感到可惜可嘆。

只是縱然如此,生死已定,謝相等四人也只是對著高氏與謝容英一禮,爾後就進了內殿,去看謝含英。

謝含英此刻倒是真的回光返照,清醒了過來。

他正在問蘭墨要茶——他素來喜茶,只是因之前病重,要日日吃藥,根本喝不得茶,這才戒了。而今日,他卻開始再次要茶。

蘭墨楞了一下,就道:“是,奴這就去為聖人烹茶。”

謝含英微微一笑。

蘭墨轉過身去,就一把抹掉了眼角的淚。

四相亦是心中感嘆,卻並不知道此刻該說些甚麽。

謝含英卻是態度如常的詢問了四相朝中諸事,末了沈思了一會,才道:“容英如此,以後,辛苦諸位了。”他躺了幾日,身子極其虛弱,但還是顫巍巍的站起身,對著四相微微躬身一禮,道,“朕身子不濟,有負先帝與上蒼,如今,這個天下,只能交給容英。只是容英到底年輕,以後容英處事,若有不周到的地方,還望四位萬萬要幫他。朕不求容英做甚千古一帝,甚至不求容英此生,能真正削藩,將權力全部拿在手中。只求容英為帝之時,能夠仁愛百姓,做得幾件大事,令敬王、定王不至於真的將這個江山推翻,令朕與家父,無處安葬。如此,朕,心願足矣!”

這卻是一個兄長在托孤了。

只是,他所托的孤,一來並非是孤,二來……年紀上面,卻也算不得幼小無助了。

但是,四相皆明了永和帝的心意,知曉永和帝是擔憂一旦他們被謝容英惹惱了,不再幫扶謝容英,那麽,謝容英萬一被奸人所誤,只怕這天下,當真是要重新變上一變。

四相從前便受先帝重用,如今又被永和帝信賴看重,自是感激二人,因此心下雖擔憂謝容英太沒有主見,卻還是認真ο鋁蘇餳?慮欏“只要皇太弟不令我等離開朝廷,我等必將輔佐皇太弟到底!”

謝含英這才稍稍安心,爾後就令皇太弟謝容英進來。

謝容英進來之前,還在被高氏拉著,說了一通亂七八糟的東西。

只是一進來內殿,瞧見謝含英的模樣,謝容英又將高氏所說的那些話,統統都拋之腦後,當即就跪在地上,淚流滿面。

謝含英輕輕一嘆,開口令謝容英起身,讓他對著四相行深揖一禮,以提前謝輔佐之恩。

謝容英自小聽謝含英的話,這次倒也聽了,立刻對著四相行禮。

四相卻連道不敢,正在推辭間,就聽外頭有人道,昭王、殷王與敬王世子到了。

謝含英咳嗽了一聲,就道:“請昭王、殷王進來,令敬王世子且在外頭候著。”

謝容英也暫且止住了動作。

謝遠、殷守急急趕來,一通見禮後,二人還來不及開口說些甚麽,就聽謝含英趕著謝容英對二人也行禮。

“容英,朕從前就告訴過你,這天下,不是皇帝一個人的天下,而是無數百姓的天下。是為帝者與諸多能臣幹將、忠心之人一起保住的天下。今日,這內殿之中,謝相、孟相、張相、顏相,此四相皆是能臣,其忠心天地可鑒,其才華無人能敵。今日之後,你有四相相佐,朕才安心。是以,今日趁你還沒有做到這個位置時,不妨提前謝一謝四相。”

謝相四人自然連道不敢。

謝容英心潮澎湃,又是悲傷又是激動,卻還是堅持著上前,對著四相,俱是深揖一禮——不論從前與將來,至少這一刻,他是極其認真的。

謝含英忍不住又咳嗽了幾聲,才又指著謝遠與殷守二人,對謝容英道:“還有昭王與殷王。二王驍勇善戰,足智多謀。既能為我大慶朝守護住邊境蠻夷,又能在朝中反王有了謀逆之心時,為皇室殺一儆百。以二王之本事與忠心,二王乃是朕此生最信任之人。”謝含英深深地看著謝容英,緩緩道,“朕希望,待朕死後,阿弟能待昭王與殷王以同樣的信任,既視二人為忠臣,亦視二人為兄弟。為君者,當仁愛百姓,心有大志,胸懷坦蕩,能撐船矢。你心中能容天下有能之士,天下有能之士方願意為你所用。否則,你心中只有方寸之地的二三小事,那麽,心懷天下之能人志士,誰又願意屈居你的麾下?阿弟,你若為聖人,當做君子,坦坦蕩蕩,心胸開闊,寬仁大度,方不令朕於地下長眠時,依舊擔憂掛念。”

謝容英此刻早已淚流滿面,口中連連稱是,爾後轉身,對著謝遠與殷守,亦是深揖一禮。

謝遠與殷守自是避讓,和四相一樣,只受了半禮。

謝含英明明已經命不久矣,此刻雙目卻是的晶亮與清明。

他看著謝容英的一番動作與眼神,心中長長一嘆。

“罷了,皇太弟與四相,且先出去,殷王,也先出去。皇太弟出去後,照看好太後,太後年歲大了,諸事也莫要再勞煩太後,以後,只讓太後好好榮養,莫問世事……也就罷了。”

謝容英等人聞言,俱都應是離開。

蘭墨的茶也終於煮好了,送了上來。

謝遠見了,張了張嘴,沈默著端起茶盞,呷了一口。

謝含英亦是如此。

待喝了一口,謝含英才苦笑:“蘭墨很好,但是茶藝之上,到底比不得竹墨。”

可是竹墨,早已死了。

是被太後高氏給活活打死的。

一時間謝遠和蘭墨都沈默下來。

謝含英這才揮了揮手,令蘭墨等人也都退了下去。

謝遠看向謝含英。他的阿兄,雖仍舊年輕,可是看神色,卻當真像是垂暮之年才有的神色。

謝含英也看著謝遠,良久才嘆道:“是為兄對不住阿遠。”

謝遠一怔,片刻後才反應過來,搖頭道:“規矩禮法猶在,容英……皇太弟本就是應當繼位之人,阿兄所作所為,無一處錯矣。”

謝含英只搖頭:“對不住就是對不住,為兄,都知道的。只是,正如阿遠所說,規矩禮法,為兄身子不濟,根本沒有力氣去和這規矩禮法抗衡。容英又的確是朕親弟,是以……阿遠,只能委屈你了。”

謝遠心中卻是當真不覺得謝含英對不住他。

他知道謝含英這句道歉的意思,也知道謝含英真正想說的是甚麽。可是,正如他自己所言,規矩禮法猶在,謝含英之後的第一皇位繼承人,就是謝容英,而不是他謝遠。既然如此,那麽,謝含英只是按照規矩禮法行事,立謝容英為皇太弟,令謝容英在他之後繼承皇位,謝含英又何錯之有?

謝含英甚麽錯都沒有。要強行說他有錯,那麽,謝含英就錯在不曾預料到他會這樣的英年早逝,不曾想到他會膝下無子,不曾在當年百忙之中,將謝容英教的更好一些……

二人俱是沈默下來。

可是,謝含英卻沒有多少時間了,因此,他的沈默,也就更加短暫一些。

他拉著謝遠的手,道:“其餘諸事不提,我卻有一事,要慎重擺脫阿遠。”

謝遠一怔,道:“阿兄盡可說。無論何事,只要我做得到,我定然會竭力去做。”除了,對謝容英毫無原則的效忠這件事情。

謝含英雙目之中,盡是柔情,道:“是婉兒。婉兒她,有身孕了。阿遠,我和婉兒,終於有一起的骨血了。”

謝遠先是一怔,隨即驀地站起身,臉上帶著欣喜之色,正要開口,就見謝含英緊緊抓著他的手腕,對他低聲道:“阿遠,這個孩子,我不能要,更不能記在我的名下。我和婉兒已經商量好了,待我去了,婉兒便***清寧宮,她自己便在我安排的人的幫助下,去你的住處。以後,這世上再無皇後清婉,更無永和帝的遺腹子,只有昭王謝遠的一個普普通通的庶子或庶女。阿遠,我不能要他,做不了他的阿爹,所以,阿遠,請你做他的阿爹。然後,此生此世,都不要將他的身世告訴他。無論他是小郎君還是小娘子,是聰慧還是愚笨,他以後,就是你的孩子,你的一個不起眼的庶出子。而這世上,知曉此事的人,也只有你和婉兒。”

謝遠驟聽這些話,驚得竟是失語。

好一會才回過神來,拉著謝含英的手,又將心中的驚喜壓了下去,才終於讓自己的理智回歸,定定的瞧著謝含英,道:“阿兄,你,可想清楚了?若是說出來,這個孩子,便是你唯一的嫡子,若是不說……他卻僅僅是一個藩王的庶子而已。阿兄,你當真,要他只去做一個藩王庶子麽?”

謝含英微微笑道:“有何不可?我命極貴,卻註定背負諸多期望與重擔,英年早逝,不得快活;他若是做了我的遺腹子,此生必然也是郁郁不得志。可是,他若是阿遠的孩子,哪怕只是庶子,我也相信,阿遠會讓他此生快活自在,不枉來人間這一遭。”謝含英的神色間帶了一絲憂傷,“阿遠,我此生最信你,這個孩子,我也只能托付給你。哪怕,我又自私了一次,讓這個孩子不都不占了你的長子的名額,將來還要分薄你的孩子們的父愛。”

謝遠搖頭。

這有甚麽?

自他和阿守在一起的那一日起,他就已經打算好,這輩子便不要孩子了。等到他們老的走不動了,再從謝家和殷家各自挑一個孩子來,將家業傳給他們,讓他們來替他和阿守養老送終,也就是了。

因此,這個孩子的名額被占用了,自是無妨。只是,他是一定要和阿守說這件事,省的阿守心生芥蒂。

——他舍不得阿守難過。

然而謝含英卻沒有讓謝遠發誓或保證這件事情不得告訴他人,而是又拉著謝遠,問謝遠將來,是否能護住謝容英,就像之前護住他,護著這個大慶朝一樣。

謝遠沈默下來。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阿翁當年問我,是否能此生不負阿兄。我對阿翁道,只要阿兄不負我,我便此生不負阿兄。阿兄,你不曾負我,我也不曾負你。你我,一起做到了。”

是了,這等負不負的,卻不是謝遠一個人能做到的。

若是謝容英當真容不下他,單單是謝遠一個人不負,又有何用?

一時之間,謝遠竟也不知,他和謝容英,將來究竟會走到哪一步。

謝含英苦笑一聲,終是一嘆:“終是我對不住你。”爾後竟是又吐出血來。

謝遠一怔,立刻高聲叫太醫。

張老太醫和寇大夫一起上前察看,高氏、謝容英與其他人也都進來。

最終張老太醫於寇大夫一齊搖頭。

不用開方子,也不用施針,因為,都沒有必要了。

眾人臉色剎那間難看起來。

高氏想要去看謝遠,想要斥責謝遠,想要問謝遠到底說了甚麽,讓謝含英竟然再一次的吐血,可是,她甚麽都沒來得及說,謝含英就對著謝容英和謝遠招了招手。

謝容英和謝遠齊齊跪在了謝含英的床榻邊。

謝含英拉著二人的手,接連咳嗽了幾聲,才聲音沙啞卻又鄭重的道:“容英,他是你的遠哥,你要記得他的好,記得,咱們是一起長大的。只要你不負他,你肯信他,他必會待你如初。容英,你定要記得,為帝者,當心志堅毅,心有主見,海納百川,虛懷如谷,心有丘壑,更要有容人之量,以國家朝廷為重。容英,你要、要好好做這個皇帝,莫要負了阿遠,也莫要負了朕……”

謝含英的最後一個字出口,一直用僅存的力氣抓著謝遠和謝容英的手,就突然垂了下來。

謝遠與謝容英齊齊看去,就見謝含英是睜著雙眼死的,死不瞑目。

可是死不瞑目,卻也是死了。

二人齊齊呆住。

一旁的太後高氏,卻是突然大叫一聲,撲了上去。

“我的兒!我的含英!我的含英!”

聖人賓天,眾人無不嚎啕大哭。

清婉站在一旁看了一會,想了想,轉身,就走了。

她走之前,正好看到謝遠對她微微頷首。

他知道了,表哥與他說了,他也願意照顧她們母子。

清婉心中有數,便也離開。

她除了兩個長方形的盒子,甚麽都沒有帶走。

這兩個盒子裏,一個裏面裝的是一幅畫,另一個盒子裏……裝的是一道聖旨。是謝含英給她的,讓她即便生下了他們的骨血,也不能立刻下去陪他的聖旨。她要誕下他們的孩子,也要護住這道聖旨。

永和四年,三月十九,永和帝薨。

同日,皇後秦氏***清寧宮,大火漫天,屍骨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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