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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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含英本就病著,張老太醫年紀到底大了,白日裏待在宮裏,晚上卻是要回府休息的。

只有寇大夫住在謝含英寢宮的側殿。

因此謝含英一面立刻讓人將清婉扶到了床上,一面令人去請寇大夫。

寇大夫原本正煩著——倒不是為著別的,他近日發現,謝含英的身體越來越差,並非是他的丹藥不管用,而是因為謝含英的精神情況太差,謝含英本就要在白日裏處理政事和教導謝容英,夜裏休息也休息不太好,郁結於心,始終不能解……這種情形下,縱使是神仙下凡,估計也救不了謝含英。

寇大夫甚至覺得,先前他預計的謝含英能活半年,現下謝含英也活不了了。

“寇大夫,婉貴妃暈厥了。”

寇大夫聞言挑眉,倒是沒有料到,這一次出事的不是謝含英,而是那位婉貴妃。

他還以為,這位婉貴妃死志已決,身體平日也算保養的好,只是不再調理身體讓自己有孕罷了。沒想到,這一位現下也突然暈厥。

寇大夫只是在腦海中想了一想,便將手頭上的東西放下,去了謝含英的寢殿。

清婉此時卻已經醒了。

她也不太明白自己怎麽會突然暈倒。畢竟,她雖已經存了死志,但是,至少她也是打算好了,待照顧著謝含英去了,她再跟著去。既是如此,她雖不再過於註重保養,但也沒有虧待自己的身子,因此這一暈厥,倒也嚇了她自己一跳。

不過,清婉還是低聲安慰謝含英道:“表哥,沒事的。我平日就沒什麽病痛,只近日不太喜歡油膩葷腥,其餘諸事,都沒甚感覺。”

謝含英哪裏放心?一見寇大夫來了,便請寇大夫為清婉診脈。

寇大夫便就上前診脈。

待把過清婉的右手脈象,寇大夫頓了頓,捋須思索了片刻,開口道:“貴妃娘娘,請換手。”

清婉一怔,但還是換了左手,任由寇大夫診治。

寇大夫這一次卻是沒讓二人等太久,很快就看了身旁的其餘人一眼,眼見謝含英把周遭人都趕走了,寇大夫才用一種十二分奇異的口吻道:“恭喜聖人,恭喜貴妃,貴妃,有喜了。”見二人俱都像是被驚雷擊中一般,寇大夫像是沒有看到一般,接著道,“雖則月份還淺,但老夫醫術還算不錯,貴妃是真的有了,胎兒一月有餘,貴妃身子也算不錯。只是自此之後,貴妃夜間就不要與聖人同住,該好生養著才是。”

說罷,寇大夫就站起身,離開了。

他甚麽都知道,自然也就明白,這種情形下,他甚麽都不能說。

謝含英是想要傳位給他的兄弟的,因著這樣的想法,自謝含英知道自己的病後,就已然打算好,不再讓自己有子嗣,甚至因此而讓婉貴妃背了黑鍋,不再寵幸後宮其他妃嬪。

可是現在,那個被無數太醫名醫診斷後,斷定幾乎不能有孕的婉貴妃,有孕了。

寇大夫走出宮殿,擡頭看了看天色,心中忽而升起一種對謝含英的同情。

他想,或許,上天是真的不喜歡謝含英,才會讓謝含英的此生,自繼位後,就要一路遇到這樣多的痛苦的選擇。

然而,這一次寇大夫卻是錯了。

謝含英並沒有任何的猶豫,到了第二日,就決意盡快將婉貴妃變成皇後。

——這件事情,他之前就在做,只是朝廷爭吵頗多,不少世家也在覬覦著皇後的位置,便一直沒有定下。

謝含英也以為他還能等上一等,但是現在……他等不得了。

他的清婉,一定要是他的皇後。

且,他的清婉,他的孩子,也都要好好的活下來。

甚至為了這樣的緣故,謝含英之前的種種猶豫,也終於徹底放下。

他趴在清婉的腹部,低聲道:“你要乖,不管你是小郎君還是小娘子,以後都要好好孝順你阿娘,知道麽?對了,還有你阿遠叔父。他很厲害,也會對你很好,你要乖,知道麽?”

清婉側過臉去,清淚流下。

謝含英起身後,一面為清婉擦了眼角的淚,一面低聲道:“婉兒,我想通了。讓容英繼承皇位,孩子,給阿遠撫養。孩子幼小時,容英且能容得下他,若是長大了,且他還是個小郎君……容英是決計容不下他的;倒不如給阿遠,雖然只能頂著阿遠庶長子的名頭,但阿遠定不會委屈了他。”

謝含英不是沒想過讓能容得下他的孩子的謝遠繼承皇位。

可是,然後呢?

他已經虧欠了阿遠諸多,難道讓阿遠繼承皇位後,還要讓他自己的孩子,再去搶阿遠和阿遠孩子的皇位嗎?

縱然是阿遠不在意,若是那些有想法的臣子胡亂攛掇他的孩子,那麽,阿遠豈非越發為難?

謝含英自覺已經有諸多的對不起謝遠,至少,在這件事情上,他不想再對不起謝遠,不能讓他的孩子,再去搶了謝遠孩子的東西。

——他始終不肯相信,謝遠和殷守,當真能相守一輩子,不要子嗣。

清婉聞言哭的越發厲害,低聲道:“我不在乎這個孩子將來是不是要頂著庶子的名頭過活。他本就來的意外,能好好的活下去,我已然知足。可是、可是,表哥,待他出生了,我便再去陪著你,可好?”

謝含英只低頭親了親清婉的額頭,低聲道:“婉兒,養大他。”活下去。

最後的三個字謝含英沒有說出口,清婉卻聽懂了。

她再一次側過臉去,淚流滿面。

永和四年,正月二十六,永和帝下旨,婉貴妃溫良恭儉,賢良淑德,才德雙全,當為皇後,母儀天下。

正月二十八,婉貴妃正式成為了永和帝的皇後。

然而喜事面前,謝含英的身體越日益差了起來。

他和四相俱抓緊了時間,開始好好教謝容英。

謝容英倒也有一些開竅,於諸多政事上,也開始有了自己的想法和主見,心胸也開始開闊了起來,不再那麽拘泥於藩王一事。

——至少,他現在終於明白,謝遠當初的藩王位,其實根本不是謝遠想要的,同時也不是阿翁因為喜歡和偏愛謝遠才給的,而是因為……阿翁想要利用謝遠,這才給的。

而這天下的藩王,身為聖人,遲早有一日會全都收拾了他們,將天下的權力集中到皇室之上。如此的話,謝容英也終於開始知道,當初阿娘高氏的說法,為何會讓阿兄會那麽惱恨——謝含英根本就沒有打算過再立任何的藩王。

甚至說,謝含英打壓這些藩王還來不及,又怎麽會重新立一個藩王?

謝容英知道這件事後,還來不及憂傷,就已經從高氏那裏,知曉了謝含英身體的真正狀況——謝含英病入膏肓,無藥可醫,現在,只能用丹藥續命。可是即便如此,謝含英大約只能活兩三個月了而已。

高氏知曉此事後,痛不欲生。

謝容英站在高氏面前,呆呆的許久不能回過神來。

母子二人抱頭痛哭一場後,謝容英仍舊是不明白,為甚會發生這種事情?為甚謝含英竟會要面臨英年早逝這種事情?

悲傷過後,謝容英依舊仿徨無措。

可是高氏卻很快就站了起來。

她神色間有些陰沈的道:“是昭王!那個寇大夫,是昭王的人!若是從一開始,你阿兄沒有讓他治病,而是從招貼告示,從天下尋求名醫,說不得,你阿兄的身體現下早就好了!也就是你阿兄心心念念的以為那個昭王是個好的,才會覺得他舉薦來的人是個好的!誰知道,他舉薦來的人才是個無能的庸醫!自己治不好就算了,竟也巴著你阿兄,讓你阿兄只由著他自己治療,不去尋其他人幫你阿兄治療,到了現在,竟是只有本事用丹藥給你阿兄續命!他是何等無能?何等居心?”

高氏中年喪夫,如今到了五十多歲,在失去了自己的幾個孫兒孫女,還是由自己嫡親的侄女動手之後,現下又要面臨自己最出色最驕傲的長子沒有多少日子的局面,高氏心中,痛苦之情,幾乎無法紓解和緩和。

如何能紓解呢?

怎麽能緩和呢?

那是她的兒子啊!是她此生最最看重的兒子啊!

高氏沒有辦法。

她不能怨天,不能怨地,不能怨將皇位傳給兒子的先帝,不能怨恨已經死去的侄女,不能怨恨自己,於是,高氏只能將自己滿腔的怨恨,全都遷怒給了那個給兒子治病的寇大夫和張老太醫,以及,為兒子舉薦了寇大夫的謝遠。

她沒有辦法,更沒有了理智。

謝容英先時還為謝遠說了幾句話,可是,等他看到高氏開始有些歇斯底裏的時候,他就果斷閉嘴,由著高氏說。

待高氏將她腦海裏的那些道理一一說給了謝容英聽後,謝容英呆了好一會,突然覺得,是啊,阿兄的病為甚沒有治好?不就是因著為他治病的大夫沒本事嗎?張老太醫自不必說,雖有忠心,沒有本事,一旦阿兄出事,自是要罰,而寇大夫……那可是昭王謝遠舉薦來的人。

若說張老太醫是醫術不精,那麽,寇大夫卻是真正的名醫,這樣的人,不肯給謝含英治好病,那麽,肯定是受了人的指使,故意為之的!

一時之間,母子二人俱都覺得,定是謝遠在背後策劃了一切。

若非如此,謝含英怎會年紀輕輕,就已經毀了身體,只能靠吃丹藥續命?

然而高氏頭腦昏聵之中,竟還保有一絲理智在。

她拉著謝容英囑咐道:“這些咱們知曉就好了,你在你阿兄面前,半個字都不要說。畢竟,你阿兄太在乎謝遠了,若是他知道了,定然會想出各種法子,讓咱們不能動謝遠。容英,你且等等,咱們,等得起。”

謝容英也終於鎮定了下來。

是了,阿兄是那麽的在乎謝遠,比在乎他這個嫡親的阿弟還要在乎。

既是如此,那麽,他便先忍一忍,然後再想法子,快些確認謝遠究竟是不是那個寇大夫背後的罪魁禍首,然後,再決定要對謝遠如何好了。

謝容英這般想著,在謝含英面前,便也不肯表現出來,只是日日待在謝含英身邊,更加認真的學習著謝含英教給他的治國之道。

而對謝含英來說,他之前也是故意放出消息,讓太後高氏知曉的那些事情。

謝含英會如此,只是想讓謝容英在學習治國之上,更用心一些,也能知曉他的身體情形,將來能更好的處置突發情形——比如,他死了的事情。

然而世事難料,謝含英怎麽也想不到,杏林世家出身並一生慈悲行醫醫術高明的張老太醫,在謝容英和高氏的遷怒中,都已經成了無能之輩。而寇大夫和謝遠,更是被二人怨到了骨子裏。

永和四年,三月,永和帝謝含英終於支撐不住,在朝堂之上,突然嘔出鮮血,爾後當場暈厥。

太醫院太醫俱被召集而來,診斷結果令眾人嘩然。

張老太醫這才將永和帝這兩年的脈案拿了出來。

不少臣子仍不肯相信,太後高氏正是怒道:“再去尋!去把那些民間的大夫,統統給本宮找過來!”爾後一頓,她的目光就落在了在一旁不甚在意的站在一旁的寇大夫身上,道,“來人,把這個害死了聖人的罪魁禍首,給本宮壓去大牢,好好的審問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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