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不寒讓啞人往山下送了回信，約定林懷瑾明日在山上相見。為確保萬無一失，他將見面地點定在了妄花海附近。

眾人並不放心江不寒單槍匹馬去，但他們的確也不敢輕易闖入妄花海。於是眾人尋了一處安全之地，遙遙的接應江不寒。

江不寒定下了明日的安排：“明日我會帶著唐酒一同去，待林懷瑾給了解藥，確認沒有問題後，我才會去見他。所以你們也不用太擔心我。拿到解藥後，你們負責將唐酒迅速帶回密室中藏好，我一個人想法子逃脫會順利些。”

眾人點頭。

夏念秋十分不安：“少主，你一人前去過於冒險，可千萬保重。”

江不寒點頭：“林懷瑾功夫我心裏有數的，畢竟在林氏待了這麽久，他們的招數我十分清楚，諸位放心。”

江不寒雖然安慰了眾人，但他其實心裏也沒有底。這一步他是在賭，賭林懷瑾還有最後一絲良知，也賭自己能借著眾人對妄花海的認知誤解，全身而退。

……

日落時分，林懷瑾果然單槍匹馬一人在妄花海外等江不寒。

江不寒擔心周圍有詐，他背著唐酒，將他放到了妄花海附近。無極宮眾人接過唐酒，在此處等他。

江不寒穿過妄花海去見林懷瑾。林懷瑾見到江不寒似乎並不懼怕妄花之毒，略略詫異，但終究沒有說什麽，只當江不寒大概是服了什麽解藥。

見到江不寒，他有幾分激動：“好，你果然還活著，活著便好。”

“江都大火，我以為你已經命喪其中。他們說你在無極山上我還不信。如今見你好好的，我總算放了心，他日若去見你父親，也不算有愧於他了。”

江不寒只覺得林懷瑾這副假惺惺的模樣實在神憎鬼厭。江不寒站在妄花海旁不上前，等林懷瑾給解藥。

“別廢話了，解藥呢？”江不寒開門見山，“如果你只是騙我過來，我現在就走。”

林懷瑾拿出個藥瓶並再三保證：“我既然孤身前來見你，定不會耍你。”

他將解藥瓶子扔了過來，江不寒接在手裏卻並不敢確定，他將解藥拋去了後方溫止陌手裏，然後轉身看林懷瑾：“你最好沒有騙我，否則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林懷瑾苦笑道：“不寒，你當真是誤解我了。我今日前來，只是想同你說，眼下天下人都聚集在山腳下，但他們只是想要殺魔頭秦無善，並非和你過不去，你不用非攪和在其中的。”

“呵。”江不寒冷笑，“你會有如此好心？”

“我今日就是說服了眾人讓我先上來，帶你下山。不寒，若你肯現在同我下山，我有把握說服眾人不同你計較。”

“哈哈哈哈哈。”江不寒只覺得他這話無比好笑，“你來救我？如今我和大魔頭狼狽為奸的傳言，這中間都不知道有你幾分功勞啊？林盟主，你如今這位置坐得可心安理得？”

林懷瑾著急起來：“不寒，此事不是你想的那樣，這其中實在是有……”

江不寒皺眉：“怎麽，你現在還想來假惺惺的哭訴，說你有不得已的苦衷？”

林懷瑾急急道：“此事我們日後再說如何，你先同我下山。山下人群情激奮，我只能爭取這一日的功夫。你先同我下山，萬事都好說。”

“不必了。”江不寒回頭看眾人，瀟湘子對他點了點頭，然後看著眾人擡著唐酒離開妄花海。

江不寒心中松了口氣，看林懷瑾。

“不寒，我沒有騙你。給你的的確是解藥，你能否上前幾步，這樣說話，實在不方便。”

因為擔心中毒，林懷瑾和江不寒之間的確隔了很遠的距離。江不寒沈思片刻，擡腿往前走了幾步。

“林懷瑾，你今日到底要同我說些什麽？

“有一個事，我一直想不明白。這些年你昧著良心做這一切，難道不累嗎？你既然有如此野心，又何必費勁巴拉的將我帶回閑雲居，由著我在桃花榭自生自滅不好嗎？你將我養大，又忌憚我奪你的盟主之位。這等吃力不討好的事又是何必呢？哦，還是說，你是擔心若由著我在桃花榭，我萬一重振家業，你更不好控制？

“不寒……”林懷瑾欲言又止，“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才是好的。但你要信林叔，這些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替江氏保留血脈。我已經行差踏錯至此，我不能讓江氏再後繼無人。只是你眼下竟然……你還是先同我下山吧，我答應你，等你下山，我就將一切都告訴你。”

江不寒聽著這話，皺眉：“你這是何意？你若想說，現在就說！不要以為說些模棱兩可的話，我便能信你。你這等助紂為虐的人不配提我父親！”

林懷瑾張了張嘴，開聲道：“其實……”

這話才說到此處，不知從何而來的冷箭射了過來，竟然直接射中了林懷瑾。

林懷瑾張了張嘴，聲音被卡在喉嚨中，沒有發出來，他直直的仰面倒了下去。

江不寒大驚失色。他完全沒想到，這箭竟然射的是林懷瑾，他到此刻突然有些相信，林懷瑾似乎的確有什麽事想同他說。

江不寒快步上前，他去查探林懷瑾的傷勢。

林懷瑾伸了伸手，拼著最後一口氣道：“這出爾反爾的狗賊，我終究還是著了他的道……不寒，莫要恨我，林叔無能，是秦修年這狗……”

林懷瑾在江不寒眼前咽了氣。

就在此時，漫山遍野的喊打喊殺突然響起，不知從何出現的一群人舉著刀劍喊著：“大魔頭秦無善殺死了林盟主，我們要替林盟主報仇啊！殺啊！”

這一聲似乎吹響了號角，頃刻間漫山遍野都如同唱詩一般，都將這句話傳唱了一遍。

江不寒聽著聲音一路蔓延下去，只覺得事情荒謬無比，他在頃刻間，就成了殺害武林盟主林懷瑾的罪魁禍首秦無善了。

……

錦川林氏的一眾弟子聽說自家師父被殺，個個都紅了眼，殺了上來。

林臻看到倒地而亡的林懷瑾，悲痛欲絕，此時又聽著周圍一群人喊著：“大魔頭卑鄙無恥，殺了林盟主，我們替林盟主報仇啊！”

林臻不敢置信的看著眼前的江不寒，江不寒忙著抵擋過來殺自己的人，他一回眸，對上林臻悲痛欲絕的雙目，他緩慢的搖了搖頭，只覺得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說起。

江不寒早猜到這是一個局，只是沒想到，不僅他在局中。林懷瑾竟也在這局中。

只是他和秦修年之間到底發生了，他一概不知。

但他不得不承認的是，秦修年這一局設得當真是精妙絕倫，他讓林懷瑾死在了眾人面前，他讓江不寒百口莫辯，他讓林臻在這一片亂局之中同他反目成仇。

江不寒突然笑了起來，可惜，他想的再明白又能如何，他眼下除了死路一條，已然無解。

不過幸好，他好歹賭贏了一個事，林懷瑾帶來的解藥，不是假的。

幸好，他最後還是能救下唐酒。

那便夠了。

江不寒笑了起來，於是他揮起了劍，大喊了一聲：“來啊，你們不就是想殺了我嗎！來殺吧！”

他笑著去砍殺撲過來的人，他笑這幫烏合之眾，連到底“秦無善”是誰都沒搞明白，就這麽沖了上來，亂殺一通。

他笑他作為這個局中之人，稀裏糊塗什麽都沒弄明白，就到了如今這個局面。

他笑撲上來砍殺的不少人之中，還有一些是林氏的熟臉。

而在下一刻，一片混亂之中，江不寒只覺胸口吃痛，有人趁亂提了一把劍刺入他胸膛。江不寒低頭一看，卻是他曾經救下的少年，沈星河。

他救了他，做了他幾天掛名師父，而這一刻，他卻只想殺了他。

沈星河也不知道是本意還是被人推搡著向前，但總之這劍卻沒入了江不寒的胸膛。少年呆楞的看著江不寒近在咫尺的臉，這張並不自己大多少歲的青澀臉龐，這一刻臉上帶著不敢置信的神情，正看著他。

沈星河呆呆楞楞的說了句：“對、對不起……”

這聲音小到恐怕連他自己都聽不見，因為就在沈星河的劍沒入江不寒胸口的那一刻，他身後爆發了一陣的歡呼聲，眾人狂歡的喊著。

“殺魔頭、清武林！殺魔頭、清武林！”

江不寒又笑了起來，眼前這一切何其的荒唐。

他握住沈星河的劍，生生的將他拔了出來，然後他大笑了起來，隨即沒有半刻猶豫，他往後仰面跌了下去。

身後是萬丈懸崖，崖底是令人聞風喪膽的黑潭。

但江不寒只覺得暢快。一切都結束了吧，江不寒笑著想。我這一生過得當真是無比失敗，但也就這樣吧，一切都結束了吧。

江不寒看著天地遼闊，但卻覺得從未有過如此快樂的時刻。

而在這個時候，他見到一個紅色的身影突然從人群中一躍而起，俯面跟著他一同縱身下來。

江不寒看著那張臉，迷迷糊糊的想著——

我不要同你一起，你跳下來作甚。

可是這個人，看起來可真好看。

……

這是江問白昏迷前的所有記憶了，他此刻也十分清楚自己身在何處。

時隔十四年，他又回到了當年無極宮的地下庭院。一切都如同輪回，充滿了諷刺意味。

唯一不同的是，他此刻心緒極為覆雜，和唐酒從萬丈高崖摔了下去卻沒有死。而且他醒來的這一年光景中，他們二人還發生了那麽多的事。

他憎惡無善谷的大魔頭，卻又帶著看起來可憐兮兮的唐酒逃出了，但從頭到尾，他身邊的人，一直都是唐酒。

可是，為什麽是唐酒呢。

為什麽他會不管不顧的陪他跳下山崖呢？又為什麽他要如此處心積慮的一直留在自己身邊，讓自己一點一點愛上他呢。

唐酒對他的感情，如此深厚嗎？

他想不通，可是為什麽呢？就因為他們在桃花榭朝夕相對的那些時光嗎？

但……他江不寒只是一個活了二十多年還沒活明白，失憶落魄之人。

江問白只覺得腦子都亂了，但他覺得眼下更要命的是，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唐酒。從前他什麽都想不起來，唐酒在他眼裏，只是個簡簡單單的人。

流離失所、四海為家和他一樣的可憐人。

但如今他想起從前那些，唐酒就又是那個覆雜的、他猜不透的人了。

唐酒在外頭看江問白一直在發呆，久久不動彈，也不知道在想什麽，他冷了神色，端起吃食走入屋中。

江問白看到他進來，有一瞬的錯愕。他待了半刻，卻在電光火石之間做了決定——既然還沒想好，那便先繼續假裝什麽都沒有想起來吧。

他看著唐酒，裝作淡定自若的說道：“我昏睡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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