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這段往事。江問白沒來由的臉上又是一通燥熱。當年少不更事，被唐酒這麽撩了一撩，他便潰不成軍、慌不擇路的選了逃跑。

若是後來老皮老臉的他，一定會反過來將唐酒一軍。

只是……江問白此時想起這段往事，卻是發現之前很多忽略的細節，他想起夏思歸那丫頭身上的玉佩，那不就是他當初送給江夏、江秋的新婚禮物嗎？

夏思歸……他早該想到，這名字，不就是承載了江秋對江夏的懷念嗎？那丫頭，是他們的孩子，難怪看著莫名有親切感。

不過，想到夏思歸，江問白就想起來隨之而來的江氏大火，和偷了問天劍背叛江氏的唐酒。

唐酒仍在屋外，他此刻已經將帶給江問白的食物放了下來。江問白一直坐著發呆，久久不說話。他也不知道該不該上前問他是否想起前塵往事。

從前唐酒希望他記得過去種種，如今他和江問白真的在一起了，卻並不這麽想了。

桃花榭的記憶雖美好，但江氏大火後，卻是無邊無際的互相折磨與痛苦。

……

雖然是想查探江榭城藏在書房的秘密，江不寒才說要在書房閉關。但只有他自己心裏清楚，他更想躲的是唐酒。

躲入書房後，江不寒也不著急下密室，而是等著看唐酒醒來後，是何反應。

唐酒睡到了差不多中午才起床。

江不寒聽到他和江秋說話的聲音從院裏傳出來。

他聽到江秋問唐酒：“昨夜喝了不少酒吧。先喝碗解酒湯藥。”

片刻後，又聽唐酒在說：“真是難得，他竟然沒喊我一早起來做功課。”

這話聽起來同往常並沒有什麽兩樣。

江秋便笑了起來：“恐怕這幾日少主都不會揪你起來做功課了。他今日一大早不知何故發憤圖強，要閉關精進自己的武藝，最近恐怕都顧不上你了。”

江不寒聽到江秋提到今早自己做的事，一顆心只覺得揪了起來，隨即，他又聽唐酒似乎十分快樂：“那太好了。我還巴不得他多閉關幾日。”

江不寒聽到此處，幾乎可以確定，唐酒要麽就是完全不記得昨夜發生之事了，要麽就是他根本沒把昨夜之事當回事。

但不管是什麽原因，他都有些憤怒了，敢情是只有他一個人當了回事嗎？他想起昨夜和唐酒的那些，又是一頓面紅耳赤。但此刻他卻是有些生氣了，只覺得自己何苦搞這麽大陣仗，反倒顯得自己占了下風。

十八歲的少年，哪裏懂什麽情情愛愛的，勝負心可比這些重要多了。

江不寒憤憤的想著，總有一天，他得扳回來一局。

不過也因為這陰差陽錯的，江不寒可以踏實去密室一探究竟了。既然昨夜之事總算有了一個結果，他便收斂了心神，下到密室去翻看那木箱子中江榭城手書的那些東西。

翻閱之下，江不寒才發現，這是江榭城的手劄，密密麻麻的竟然記了好幾本。

……

手劄的第一篇，是於父親病重前半年多寫的。

“近日身體越發有異樣，不知是否能撐過明天春天，也不知是否某日會突然猝死，故將這段時間的林林總總詳盡記錄。若日後我猝然離世，也不至於讓我兒不寒懵懂不知。”

“此事如今想起，若往前追溯，想來應當是因前年三月十七那日所發生的事。當時聞天下皆為空明、虛妄二劍蠢蠢欲動，實覺荒謬。吾與兄子誠決議同行一探。那日已行至左嶺，再有十日便可至風岐。然，便在這日，我們遇到了怪事……”

江榭城信中提及的子誠便是林懷瑾，那些年江湖傳言，得空明、虛妄劍可得長生不老，因此天下人趨之若鶩，江榭城此時任武林盟主，自然不能對此事坐視不管。

而江榭城提及的怪事，則是二人這日到了左嶺，卻在客棧中見到一對古怪父子。原先他們並未在意這對父子，只知道有一對父子住在了他們二人的隔壁。

結果這一日，因為近日江湖中人似乎都從鳳岐山上追來了此處，甚至聽聞有人拿到虛妄、空明二劍，並逃竄到了左嶺。江榭城和林懷瑾正在房中推敲此事的真偽，卻聽到隔壁傳來打鬥的聲音。他二人交換了個眼神，迅速去隔壁查探。

未曾想，卻是見到隔壁這對父子，兒子昏睡在一旁，而其父則打算提劍想要殺了這兒子。

江榭城和林懷瑾見到，自然是大驚失色，他們幾乎在瞬間便肯定，這“父親”大概是個人販子，虎毒尚且不食子，若是親生的，怎會下如此狠手。他二人立刻出手相救。那“父親”見寡不敵眾，於是翻窗而逃，江、林二人由此才發現，這父親竟然是個獨臂。

這父親逃走之時，“兒子”終於醒了過來。但奇怪的是，卻並不領江、林二人的情，聽聞“父親”逃走，更是二話不說追了出去。

江榭城和林懷瑾好心救人，卻碰了一鼻子灰，自然是百思不得其解，但讓他們更不解的是，那“兒子”跑得十分匆忙，卻是連隨身攜帶的長劍也遺落在客棧。

江、林二人將劍拔了出來，卻是大為震驚。他二人自問也見過世間好物許多，卻不曾見過這樣一把寶劍。這劍從鞘中拔出，輕若無物，劍身薄如蟬翼，近乎隱形，放置眼前都能透過劍身看到東西。

江榭城擡手劈了一劍，卻是劍鋒犀利，削鐵如泥。

見留下的劍非俗物，江、林二人立刻覺得此事不簡單了起來。他們仔細查看劍身，果然如同他們猜測那般，劍柄和劍身銜接之處，寫了“空明”兩個蠅頭小字。

這果然是江湖中傳聞的二劍之一，空明劍。

但江、林二人並非貪婪之人，他們撿了旁人的劍，更多的卻是想著總要物歸原主的。尤其見那兒子的模樣，並非大奸大惡的人，保不齊是虛妄境的族人，那就更要物歸原主了。

但他們二人在客棧中等了幾日，始終不見人出現。

又等了幾日，前往左嶺尋劍的江湖人士越來越多，林懷瑾十分擔心：“眼下這江湖人人都想得這寶劍，但卻不是人人如同你我這般守規矩。但這次你我出來，單槍匹馬，若讓旁人知曉這劍在我們手中，怕會惹出禍端。人心難測，怕就怕到時候若真的交鋒起來，你我光憑一個身份管不了太久。”

江榭城也知林懷瑾所言極是，他點頭：“這劍拿在我手裏，我並不想獨留，但我也擔心天下人不會這麽想。眼下之計，我們應當先回去一趟，再公開此事。這樣就算旁人想要做什麽，想來我江氏弟子加上你林氏弟子，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

林懷瑾也認為如此最為妥當，但因為他們二人此次上路就是為去風歧一探究竟，若是如此不明不白的折回，又恐怕會引起他人的揣測。如今江湖上人人都為得到這個劍著魔，有任何風吹草動，估計都能引來麻煩。

“這樣，我有一計。”林懷瑾提議，“今晚你就動身上路，我呢，去尋個小廝扮成你的模樣，隨我繼續去風歧。這樣一來，即便會被人發現，想來也是幾日後的事了。到時候你我都能安全了。”

江榭城不肯：“如何能讓你去冒險，萬一被旁人察覺，追上去找你，你又該如何？”

“我怕什麽？”林懷瑾道，“我手中又沒有拿空明劍，他們就算追上來，也不會拿我怎麽樣，反倒是拿著這把劍，才是更危險的。”

江榭城和林懷瑾爭論了一番，最後還是說不過林懷瑾，於是他趁著天黑，連夜拿著空明劍踏上了回花都的路。

但這一路走得並不踏實，他原本就帶了一把劍，如今又多出來一把，很容易引起旁人註意，於是走了不過半日，江榭城便改了原本的計劃，繞道去尋了劍仙，莫思渺。

莫思渺此人，一生醉心鍛造寶劍，素來不理江湖其他閑事，但卻和江榭城很是投緣。

江榭城將空明劍拿給莫思渺，自然是十分信任他。而莫思渺從來只在意手中的劍是不是絕世好劍，至於是何來頭，在江湖上有何牽扯，卻是一概不管。

江榭城將來意告知莫思渺，讓他想辦法如何能藏了這柄劍的鋒芒。

莫思渺從未見過此等絕妙好劍，驚為天人，於是不眠不休了三日，給江榭城一個十分完美的解決辦法。

莫思渺打造一個渾然天成的殼子，將空明劍藏在了其中。搖身一變的空明劍則改頭換面，成為了另一把絕世好劍。

江不寒看到此處，心頭一動，他拿起自己手邊的問天劍，仔細端詳片刻後，終於在劍柄和劍身的接口處，看到一個十分不明顯的小圓點。

他嘗試著用指尖摁了這個小圓點，只聽輕微的哢噠一聲，問天劍的劍柄和劍身脫落開來，露出了這把劍原本的面貌。

江不寒捏著劍柄，目瞪口呆的看著手中這把輕若無物、劍身幾乎隱形的空明劍，他只覺得腦中嗡嗡作響。

江不寒甚至都不敢多看這把劍一眼，趕緊又將它藏了回去。此刻他再握著問天劍，卻只覺得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這些年來江湖人人都想得到的空明劍，竟然就一直在他的手中。

原來傳說並不是傳說，虛妄境是真的存在嗎？

江不寒緩了好一會兒，才終於屏氣凝神，繼續翻看手劄。

江榭城提著改造而成的問天劍從莫思渺處出來後，就踏實了許多。他一路順利的回到了桃花榭，但這之後，卻一直沒有再聯系上林懷瑾。

林懷瑾從風歧回來，無論是回閑雲居，還是直接來桃花榭尋他，算著時日都應該到了。江榭城心裏十分不安。

江榭城一開始給林懷瑾寫信，為了避免惹出麻煩，信中並未提及空明劍，只是說了些許久不見，甚是想念之類無傷大雅的話。

江榭城連寫兩封都沒有回信，便著急了，他當時已經決定直接去錦川尋林懷瑾，這時卻收到了林懷瑾的回信。林懷瑾在信中說自己不幸感染風寒，病了一些時日，不過眼下倒是相安無事了，又說雖然十分想念江榭城，但眼下也並不著急，讓江榭城稍安勿躁。

信中措辭看似正常，但總透出些古怪來。尤其是空明劍還在江榭城這裏，按道理林懷瑾就算生病也應當第一時間來尋他才是。

江榭城一刻也不敢耽擱，迅速去了錦川。然後在一路上，他聽到了一個更為古怪的事，說錦川林氏近日忙著和一位名為秦修年的商人合作。

這商人從別處移居到錦川，但對此地十分看好，於是打算留下來經營。而錦川林氏作為此地最大的家族，給予了秦修年十分大的助力。

於是不過短短半個月的光景，錦川已經開了第一家秦風鏢局。

江榭城十分了解林懷瑾的脾氣秉性，林懷瑾自幼只愛鉆研武藝，對經商毫無興趣。正因為如此，當初林懷瑾成婚之時，林老爺子才選了江南布莊老板之女劉紫嫣同林懷瑾成婚。

如今劉紫嫣雖然因為難產而死，但偌大的林氏家業卻也因為她始終經營得井井有條。

更古怪的事還在後面，江榭城去閑雲居拜訪林懷瑾，但卻一直無法見到其人，林氏弟子總是拿“家主出去辦事”來搪塞他。

江榭城並不覺得昔日好友與他恩斷義絕，若真是如此，空明劍在江氏的消息不會掩蓋的如此嚴實，他猜測林懷瑾一定是遇到了什麽事，於是不再登門拜訪，而是在夜深人靜之時，直接潛入閑雲居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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