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關燈
“那個教會我認知白的人,一身正氣,光芒萬丈,耀眼得令人神往!”

※※※※※※※※

墨爾本的秋,風吹起空氣裏的潮濕,卷起又落下。

司夜開著車,忍不住笑她:“你現在對我一點防備都沒有了?”

J默然著,沒理他。

說著不喜歡陽光的人,這一刻正以最舒服的姿勢坐在副駕駛位,斜靠在車窗玻璃上,微瞇著雙眼看天。

Altona的藏身點只是臨時的,為了方便她就近躲藏,但那裏的確什麽缺,她不得不盡快轉移到更安全更舒適的藏身點去。

“都說狡兔三窟。你願意跟我分享其中兩個……我還真是……受寵若驚。”

“少說廢話!”J挪動了下身軀,可依舊懶散。

對於一個有機會取她性命卻沒有下手,還將她照顧得妥妥帖帖的人,應該有什麽防備之心?

她心裏想著正經事,他卻在停車等綠燈的一刻,欺身靠近,“餵……你是不是不懂那兩個成語,所以惱羞成怒,借口斥責我說廢話啊?”

J轉過雙眼,瞪了瞪,眼底的亂被一覽無餘。

司夜笑得猛拍方向盤:“哎喲餵,我終於有一個長處,能夠把你比下去。”

他笑著把車拐了個彎,開向了另一個方向。

不久之後,車停靠在了路邊。

“下車!”司夜替她打開車門,“帶你去見識見識。”

她沒動,全身上下散發著一個意思:沒興趣。

司夜不死心,也夠厚臉皮,硬是把她從車裏扯出來,拉拽進了路旁的舊書店。

白頭發老人聽見推門聲,從書堆裏冒出頭來,眉開眼笑:“Hi,Leo!”

“Hi,辛,好久不見。”

“是你太久沒來。”

老人是個白種人,卻說著一口流利的中文。

司夜轉頭介紹:“辛去病,中國迷,這家書店的老板。”他推著J往裏走,“這裏有很多中文書籍,有一些還是絕版。”

“辛……什麽?”J眨了眨眼,略微起了點好奇之心,她就算脫離中國文化再早,也不至於連個名字也聽不出端倪。

辛去病端來兩杯咖啡,熱情地解釋:“我的偶像是辛棄疾,所以跟他一個姓。‘去病’和‘棄疾’一個意思,所以又用了這個名。我知道中國還有個大將軍也叫‘去病’,就一起沾他的光嘍。”

J接過咖啡的時候,辛去病的眼睛在她臉上滾了一轉,“漂亮的中國女孩,你呢?”

J張了張口,不知道說什麽。她有無數個□□和假名字,卻不想對這樣一個老人撒謊。

“Jessica!”司夜幫她搶答。

J尷尬地擠出了一點點笑意。她太少笑了,臉部肌肉有點僵。

******

舊書店裏的書果然繁多,密密麻麻堆滿了所有書架,有些還堆在角落,等待著辛去病一本本慢慢整理。

J幾乎沒上過學,她的學歷和過往全部都假造。讓她看書從來比登天還難。她隨意翻了幾本,看了兩頁,就把剛剛提起來的一點點好奇心都給消散完了。

辛去病躲在書堆裏,繼續如癡如醉地整理書本,把所有折角一點點展開,一點點理平,極其虔誠。

司夜在角落的咖啡座裏安靜地翻著書。

她第一次看見他如此安靜的模樣。一頁頁翻過,一行行看下去。和著陽光,透出寧靜,一生正氣,把周圍一切都照耀得光芒萬丈。

“嘿嘿!”司夜看書看笑了,笑起來的時候簡直太不像一個混□□的。他就像是所有女孩都會暗戀上的那種鄰家帥哥。

書也能看笑的麽?沒試過。她起了好奇心,緩緩靠了過去。

司夜擡眼對她一笑,拍了拍鄰座。她呆楞了一下,坐了過去。只看一眼,便煩悶在心。

司夜哈哈而笑:“你不覺得好笑麽?”

J冷然:“你覺得我能懂麽?”

《玄怪錄》文言文版。她連覆雜一點的成語和歇後語都搞不清楚,還能搞得懂文言文?

司夜厚著臉皮嘿嘿直笑,“我給你講。”

就著秋日暖陽,司夜講了半個下午的故事,口幹舌燥,咖啡都喝了好幾杯。

J卻始終沒笑過。每每他略帶氣惱地追問為什麽不笑,J總是勉為其難地擠一個不痛不癢地假笑。

但是,誰都沒想結束這陽光下的夢境。直到辛去病跑過來抱怨餓了想吃火鍋,催促著司夜去當跑腿,才結束這一個講故事一個聽故事的行徑。

當整個書屋留下不善言辭的J和中國迷辛去病,她全身上下爬滿局促。

辛去病跟她閑聊了幾句,忍不住直笑:“跟你打交道挺無趣的。抱歉,我不是說你不好,我是想說Leo對你實在太好。”

好像,的確對她很好。從來沒有人這麽耐心地陪她無聊,也從來沒有人願意對著她死氣沈沈的臉笑得那樣美好。

晚餐是奇奇怪怪的融入了異鄉風土人情的火鍋。司夜吃不慣,但辛去病和J仿似沒有什麽不滿。

辛去病吃得高興,還跟著兩人喝了酒,微醺時刻,便開始抱住司夜喊兒子。

“兒子啊,等我走了,我就把這書屋留給你。你跟……”他指了指J,“跟我兒媳一起好好過日子。”

中國迷不愧是入了迷,連這些都懂,比J還懂得更深層次。

J給辛去病寫了一張價值不菲的支票,看得司夜眼睛都要沒入支票裏。

“你錢多啊?”

J毫不在意:“支持中國迷的事業。”

司夜帶著不可思議的眼神又嘆:“你別告訴我,你的錢都是這麽花的。”

“不是。”J低頭,終於淺笑:“大部分,捐了。”

司夜終於看到了一抹真正的笑意,也跟著笑了。

安頓好辛去病,司夜終於繼續未完的行程,把J送到了指定地點。

夜不深,人不少。依舊車水馬龍。

J道了聲謝,準備下車。

司夜突然開口:“都這麽熟了,能不能告訴我你的名字。我可不想每次大喇喇喊那個英文字母,有一種隨時會賣了你的感覺。”

J剛剛解開安全帶的手頓住了。

“我沒有名字。我現在所有的名字都是假的。”她不想騙他,那樣對不起他的真摯。

“那……以後我就叫你Jessica。”司夜扯了扯她的衣袖,發出委委屈屈的聲音:“Jessica,別忘了我哦。”

風從耳畔略過,遠處吵吵嚷嚷,一片安靜卻在車內蔓延。

“你還打算與我有更多交集?”J眼神中透露出哀傷,“我是個殺手。隨時可能死於非命。”

說這話的時候,她心底微寒。

以前,她將每一次出手都視作最後一次,她在每一次動手前都做好了突遭意外的準備。她沒有親人,毫無後顧之憂,且不怕死,所以她才成為最出色的殺手。

但是昨晚,她從鬼門關游走一遭回來,似乎對死亡產生了一絲恐懼。

這……很危險。而她明確知道,這種危險的感覺,正是來自於身旁的男人。

“也許說這話有點矯情。我一個混黑幫的,又能好到哪裏去?”司夜指了指遠處打架鬥毆的人群,“他們能好到哪裏去?他們中有幾個人肯為一個陌生女孩冒生命危險?”

司夜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女人。

她為了一個素味平生的女孩,甘願被槍擊倒。也許一個偏離,她就丟了性命。最後不僅得不到女孩的一句謝謝,恐怕還會被發現殺手身份,遭受他人唾棄。

但是她那麽做了,且毫不猶豫。

J發現了他的目光,默然偏開頭。

“可是,你的世界裏有光明,我的世界一片漆黑。”她嘆了口氣:“你……理解不了。我也說不清楚。”

沈默再次侵襲,只留下呼吸聲。

司夜關掉車內的燈,將外套一展,搭在兩人頭頂,拉低J的頭,與她額頭抵著額頭。

“你看不見光亮,是因為你不想看見。”

光亮突然入眼,是司夜手機的屏幕光。

“只要你想,總有辦法走向光明。”

從沒想過,這個世界上,還會有個人這麽有耐心地帶她認知什麽是白,什麽是光明。

而這個人就在她面前,額頭貼著額頭,呼吸相互交錯。

她的眼眸顫了顫,退了出去,急速逃離,身後傳來司夜玩笑般的呼喊:“Good night,Jessica.”

J帶著心神恍惚,帶著一個新名字,躲回了屋裏。

從來不喜光明的她,在關門後的第一時間開了燈。

遠處的河床霓虹璀璨,輕輕帶動了她心底最沈的水浪,如同沙灘邊清緩的浪頭,一點一點蕩漾起來。

司夜站在車前抽著煙,擡頭就瞥見了二樓亮起燈的窗,以及站在窗前遠眺的Jessica。

印象中,“Jessica”的含義是“上帝的恩賜”。

她落入泥地裏,陷入黑暗深處,卻一直堅守一份真,開出了帶著微光的潔白花朵。

她出現在他的世界裏,如同上帝恩賜。她游走在暗夜中,需要上帝恩賜。

******

地球每天都在轉動,太陽依舊升起落下。

墨爾本的冬很安靜,冷清的氣息散落人間,如同濾鏡調了個浪漫的灰白色調。

J的傷早好了,卻很久都沒有出手。

她學懂了“狡兔三窟”這個成語,很認真的落實了這個成語的意境,在幾個落腳點兜兜轉轉游走了一圈,最後還把舊書屋也納入其中。

只是,她再也沒見過司夜。就好像,他只是匆匆來到世間,解救她孤寂的心靈,然後重歸天使行列。

這一晚,J來到他們別離的那個地方,進屋,開燈,適應光明。

急切的敲窗聲突然輕輕響起,一道黑沈沈的人影靠在外玻璃上,對她咧嘴而笑。

J打開落地窗,司夜笑得更加開懷:“Hi,Jessica,有沒有忘了我呀?”

說完,他就撞進了她的懷裏。

她聞見了血腥之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