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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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J,曾有過一個名字,但是忘記了。有個人曾叫我Jessica,但是他好像忘了回來。”

※※※※※※※※

暗夜總和夜店暧昧不清。

她不喜歡夜店氛圍,因為太吵。但她今晚不得不進入這家當紅夜店,穿梭在人群中,逗留在吧臺前,應付每一個不懷好意的目光。

一切都只因為她在拐角處遠遠望見了一個背影走進這裏。用似曾相識或熟悉來形容都不夠,簡直可以算是銘心刻骨。

酒杯捏在手上很久,一口沒喝。男人靠近了一個又一個,都被她的冷漠一一擊潰。

但有那麽個帥哥對自己長相一向自信,見搭訕不成功,就直接把手搭在了她肩膀上。

“有個男人看見一個很漂亮的女人,走上去問她現在幾點。那女人看了眼手機跟他說‘八點’。男人很開心地回‘我的也是誒,好巧哦。’”

帥哥的手順著她肩頭緩緩向下,從背游走到腰,“美女,我看你一個人坐這裏很久了,跟你講個笑話解解悶而已。”

笑話?每個人都活得像個笑話!她的手指在酒杯邊緣滑動,沒理,也沒側眼,一直盯著人頭攢動的方向。

帥哥挪動身體,遮擋了女人視線,帥氣挑眉,自認撩人,問她:“我就叫Eight,你說巧不巧?”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游走,他的手卻沿著她的腰繼續向下,“美女你呢?”

她曾經有過一個名字,但是過於久遠,忘了。

眼前的人很帥,長在絕大部分女人的審美點上。她放下酒杯起身,左手搭上了帥哥的肩,右手順著他的喉結緩緩向上滑動,最後停留在下顎上。

再帥又跟她有什麽關系呢?她拍了拍帥哥的肩,擦身而過,沒入人群。

幾秒之後,帥哥痛苦地捂著臉低下頭,艱難地掏出手機打下一行字遞給同行人:“老子下巴脫臼了。”

他不是喜歡笑麽?那就笑個夠吧!全當占她便宜收點利息了。

********

她擠出人群,離開紛紛擾擾的世界。

也不是第一次眼花錯認了人,更不是第一次遇到這些混蛋男人。很快,她就會把今晚的經歷統統忘記,然後去往下一個城市。

視線盡頭,巷尾小道,幾個混混在打架。廝打不停的眾人背後,站著個男人,從頭到腳一身黑。黑色鴨舌帽低低一扣,棱角分明地側臉在微弱的路燈下顯得明明滅滅不夠真實。

這一幕清晰地和記憶交叉,她以為出現了幻覺。她呆滯地盯著那半明半暗的巷尾,機械的邁步奔去。

也許是聽到了跑步聲,也許是察覺到了突然闖入的外人,混混們一哄而散。

她目的清晰,只追著一個背影,堅定不停,卻在拐角之後撞入了一個死胡同。

是夢嗎?但那真真切切的側臉,比往常任何一次恍惚中的似曾相識都要震撼!

背後隱隱傳來響動,更有空氣突然異動。她習慣性地轉身,出手,格擋開身後的長棍,一擡手擊中了對方面門。

是剛才廝打的其中一個小混混。

小混混只是小混混而已,平常作威作福,碰上她就算倒了黴,不僅被她搶了長棍,還被打得不敢動彈,跪坐在地,苦苦哀求:“我錯了,不該偷襲你。”

她不還手,現在被打的就是她!但是她不想談論誰對誰錯的問題,太費心力。

她從衣兜裏拿出一張照片。照片裏的男人站在月老廟前,笑得溫和。

“認識這個人麽?”

小混混盯著照片看了眼,又看了眼,擡頭,眨眼,問:“我該說認識還是不認識?我說不認識,你不信怎麽辦?我說認識,你讓我帶你去找又怎麽辦?”

她見過無數個插科打諢試圖蒙混過關的人,大多數情況下,只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她重新撿起地上的長棍,在手裏顛了顛,覺得少了點什麽,又一言不發打碎了一旁的兩個玻璃瓶,然後挑著碎玻璃,一塊一塊按進木質的長棍裏。

小混混盯著她的黑手套,看著她默然的慢慢悠悠的舉動,頭皮發麻。她這是就地取材,想把一根木棍改裝成狼牙棒?木棍頂多是內傷,狼牙棒那就是失血過多而亡了。

“美女姐姐,我沒惹到你吧,你不用狠到要我命的程度吧?我就是打打架,欺負欺負人,沒殺人放火。”

他想逃,但半邊身體都麻了。這女人渾身上下散發出的氣息,有一種從未見過的狠戾。他甚至產生了就連跑都跑不過她的感覺。

“照片上的人我真沒見過!”他已經開始發慌,“我只是個痞子,總不能每一個來鎮上旅游的人我都見過吧?”

女人的動作戛然而止,他的心也跟著休止了片刻。時間都好像在這一刻靜止。

“你走吧。”

他長長呼出一口氣,起身,倒退,試探性地開口:“真的?”說完也不等回答,撒腳丫子就跑。

他跑回倉庫,大冷的天,猛灌兩口冰可樂,打著嗝長嘆:“有病有病!狼牙棒做著玩啊?嚇得老子……”他下意識往左右看了看,改口:“嚇得我連滾帶爬。”

旁邊的兄弟紛紛關切問詢。不知怎的,他提都不敢提,接連打了幾個電話也沒接通,便焦急地匆匆離開。

他驅車來到西坡半山一處圍墻外,卻猶豫了起來。圍墻裏有個很大的花園,花園裏只有一棟三層別墅,別墅裏住著小鎮最惹不起的人。

他在門口踱著步子抽著煙,一臉愁容。15分鐘後,直到煙盒空蕩蕩,他才鼓起勇氣撥通了一個電話。

“七爺,有個事不知該不該講……”

片刻後,圍墻旁的大鐵門開了,走出一個六十出頭的精幹老人,睨了一眼,趾高氣昂地問:“你二賴子這名號還真沒起錯,這麽晚了一點不消停。”

“七爺,我也知道打擾您老人家跟賀先生不好,可我不是寧願冒著被您罵也要來匯報這件事。”

七爺又蔑了他一眼,極不耐煩:“說!”

“七爺,我剛才遇見個女的,把我打成這樣。”他指了指自己臉上帶著淤血的傷,一臉委屈。

七爺又輕蔑地看了他一眼嫌棄得很,“被個女人打成這樣?還好意思說?”

“我還真沒啥不好意思的,因為我連還手的能力都沒,純被打。”

二賴子欺近七爺,壓低聲音:“重點是,她給我看了一張照片,說要找照片上的人。您猜那人是誰,是澤哥。”

“然後我就打不通澤哥電話了。”二賴子有點焦急,“我是怕澤哥出事,我小蝦米一個,想找人誰也喊不動,就只能來問問七爺,這事怎麽辦?”

七爺輕輕皺眉,啟唇,剛想問詢多一點信息,圍墻內大宅裏傳來一聲急切的槍響。

七爺和二賴子,連同門口的保安匆匆往內奔去,路上略過兩只鮮血淋漓的獵狗屍體,驚懼得渾身發顫。

這兩條獵狗是在國外花高價買來的,專門用來防衛陌生人進入。誰想今晚竟然沒有一點動靜就被弄死,看樣子還是一刀割喉斃命。

幾人奔進大宅,裏面除了高價請來的兩個兇神惡煞的保鏢空無一人。

不一陣,保鏢輕輕敲響一間房門,“賀先生,人中了槍,跑了。”

裏面的人回應:“做得好,後續交給七爺去查。”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平靜地就像早就習以為常。

但七爺看著漆黑的夜,內心翻江倒海。這一聲槍響,不知會驚醒小鎮裏的多少牛鬼蛇神。

另一邊,黑衣女人忍著痛翻過圍墻,沒入後山林中,借著夜色掩蓋逃離。

她從那小混混的眼裏看到了狡黠,刻意放了他走,循著蹤跡找到大宅,解決了兇狠的食人獵狗,卻沒想到對方有槍。

她忍著痛回到臨時租住的民房,關上所有門窗和窗簾,從大腿上取出子彈……

很久沒這麽狼狽了,也很久沒有這麽痛過了。

上一次是什麽時候?是右肩中槍的時候吧?那一次,是他幫忙取的子彈。

她昏沈了起來,連呼吸都變得混亂。

那個人,曾笑著對她說:“以後我就叫你Jessica,別忘了哦。”

她沒忘,但是他好像忘記了回來。

********

4月份的南半球,秋意正濃。天空灰蒙蒙,蕭索得令人發愁。

布裏斯班河岸,五六個男孩在拋玩著一個橄欖球,一路從岸邊回到鮮有車輛的道路旁。

一不小心橄欖球滾到了路中央。

一個男孩奔過去撿球,一輛車卻直直朝他沖去。沒按喇叭,沒減速,沒剎車。男孩嚇得往後倒去,錯開了兇神惡煞的車撿回條命,卻犧牲了橄欖球。

車裏的男人在壓壞橄欖球的同時,放下車窗,給男孩們留下幾句臟話,和嘲諷的笑聲,揚長而去。

男人將車停在家門前,挺著啤酒肚下車,抱著一大堆速食產品進了家門。

今天他有些心神不寧,只有靠酒來尋找生活樂趣。一口口酒下肚,他微微有些醉意,放下酒瓶上了個廁所,轉去廚房找點吃的。

剛剛打開冰箱,他就聽見了瓶落地的聲音,大概是剛才沒放穩吧。天殺的,這幾天運氣簡直背到家。

他抱著吃的坐回沙發,拿起煙和打火機,心頭顫了顫,下一秒,打燃火機。

……

消防車在經過半個下午的努力後退場,警車燈光閃爍在夜色初臨的街道旁。

死者是個華人男子,現年46歲,12年前移民到澳洲,10年前跟妻子離異。曾有一個從中國帶過來的養女,也失蹤9年了。

初步調查,他獨居在家,醉酒之後抽煙不小心點燃了酒,來不及逃跑,葬身火海。

多麽漫長的時光,在警察的調查中,變成了一個又一個的年份數字。

每個人都有不堪回首的過去。那個男人,和這棟房子,以及她在這棟房子的地窖裏所有不堪回首的記憶,將一同消失在火海之中。

今天是她18歲的生日,這是她唯一想要的成人禮物,也是她作為殺手第一次取人性命。

她叫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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