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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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婧在楊林嶺面前放了一杯水,杯底扣在茶幾玻璃桌面上,她動作很輕,不想驚擾了他。

對於現在的楊林嶺而言,他是待在黑暗裏沈重的一塊石頭、一片漆黑的水面,但凡有一點聲音,那都是他世界裏的突兀,是白日裏的黃粱美夢。

他撐著頭,手指陷進如墨的發絲,手背凸現出的青筋顯出他的掙紮與痛苦。

很久之後,楊林嶺才艱澀出聲。“對不起,是我……”

是我不理智了。

“沒關系。”

李婧說,“希望你能變得高興些。”

他眼神空茫,瞳孔失焦,歪頭看著李婧,“……你不問我點什麽嗎?”

李婧彎了彎眼,“問什麽呢?林嶺,你來找我,又想要告訴我什麽?”

楊林嶺不說話了。

李婧溫柔道:“無論你想說什麽我都聽著,如果不想說也沒有關系,但是你始終都要明白,你的事情,如果不說我們都不會知道,我也不會知道你在難過什麽。”

“你這樣匆忙地來找我,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

“如果我能幫上你什麽忙,我會很高興。”

她變了。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李婧神色不變,“那我是怎樣的?”

“……我不記得了。”

“李婧。”

“嗯。”

“你還記得曾經那個小孩嗎?”

“小孩?”

楊林嶺眼眶幹澀,“那個在破舊的筒子樓,第一次見面,你給了他一顆糖,最後一次見面,你對他說了再見。”

“你還……記得嗎?”

你還記不記得曾經有這麽一個人出現在你的生命裏,同樣受盡苦難,同樣滿身是傷,同樣不知道哪裏是終點。

你還記不記得曾經有這麽一個人在那個你到來的午後,房頂的光透著那塊玻璃灑在狹小的走廊上,你遞給那個人一塊很甜的糖果。

那個人不曾說謝謝。

你還記不記得,你們曾擦肩而過無數次。

而每一次,你都沒有回頭。

李婧露出詫異的神情,思想在時光的洪流下變得異常的遲鈍,她楞了好長一段時間,久到楊林嶺都忍不住擡起了頭。

他壓下自己的手指,指尖在顫抖。

“我……”

李婧截斷他,溫聲道:“我記得。”

“原來那是你呀。”

她瞧著楊林嶺,彎眼,“這麽看來,你和小時候長得一點都不像,我都沒有認出來。這麽多年過去了,我都有些忘記了。”

“沒有認出你來……”

“你真的記得?”

楊林嶺問得急切,李婧似乎察覺到他的恐懼,他好像,只是想要找到一個故人,一個和曾經有關的故人。

於是她笑著重覆道:“我記得。”

“當時見你是我們搬家,在走廊上,你看著我們,我——”李婧停頓了一下,想到那個早已經逝去的青年,她神色愈發溫柔,“我父親給你糖,你不要,我硬塞在你手裏你才接下的。”

“那時候我們都還很小,你不愛說話,總是很沈默。我們問過你的名字,但是你沒有說。”

“筒子樓裏也似乎沒人知道你叫什麽。”

“後來直到我們搬走,你都沒有和我說過一句話。”

李婧玩笑道:“當時我還以為,你是不太喜歡我。”

“漸漸的,我也就沒有嘗試和你說話了。”

楊林嶺一直低著頭,李婧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從他緊緊抿著的唇當中察覺到他不那麽好的情緒。

但她說話時,他繃著的身體漸漸放松了下來。

楊林嶺聽著她的聲音。

他覺得自己像是一條劫後餘生的小魚,重新在水裏獲得了生的契機。

她說,“你是我在那裏第一個熟悉起來的人,你時常一個人走,我們每天都會遇到。”

“我周末會去公園,你坐得離我很遠。”

“小時候不懂事,只覺得即使你站得那麽遠,我們也已經是朋友了。所以我在最後,選擇了你來道別。”

李婧回想著小時的細節,那段時光是她最後和父親相處的時候。

也是她記憶裏。

僅剩的糖果。

“原來我們早就認識。”

“你為什麽不說呢?”

為什麽不說呢?是在害怕什麽嗎?

自然是害怕的。

怕你早就不記得,怕你即使記得也無所謂那段回憶,怕你甚至是憎恨我的出現讓你想起疼痛不堪的過往。

怕你消失,怕你悔恨。

怕你不再是你,我也不再是我。

那天的結束,是橘色的夕陽落入藍色的海平線,吹來一陣風將桌上擺著的花吹得搖曳生姿。

是她對他說,沒關系的林嶺。

我曾經做過很多錯事,也曾有過堅持,但後來我終於明白——人世如此漫長,單單只有固執和堅持是沒有用的,因為固執不能讓已經離去的人回來,堅持也無法補贖自己的罪過。

林嶺,死亡是一個人的必經之路,你和我也是。

世上的人都逃不過。

誰都一樣。

楊林嶺看著李婧耳邊溫順的發絲,以及柔和的側臉。

“……我明白。”他說得異樣的艱澀。

“你明白就好。”李婧溫和一笑。

是的,他已經明白。

他愛她。

久至經年,方挨過往。

學會原諒,是一件太過困難的事。

楊林嶺不明白這樣折磨他的用意,讓他受盡苦難,是為了彌補罪過嗎,活著贖罪嗎,可過往早就已經消散,蛛絲馬跡也未曾停留。

他又該如何得到救贖。

他或許終生無法原諒自己,除非他回到從前的時光,死在某個悄無聲息的日子。

而餘下多年,楊駿和林欣幸福美滿。

他才會心甘情願的消散。

太疼。

過往真的太疼。

楊林嶺只是學會了接受,接受了自己犯下的罪過,也接受了無論如何他也得不到譴責與彌補的機會。

可偶爾也會覺得難過。

在路過一家幼兒園時,總會想著是不是也本該有那麽一個小孩曾在裏面嬉笑,長久的駐足在忙碌的人群中顯得十分落寞。

裏面的老師看著他,最後禮貌的走出來問他,是不是有什麽事,是在等人嗎,還是來接自己的弟弟妹妹?

他總會倉皇地回過神,匆匆道一句抱歉。

然後狼狽離去。

在孤身一人住在空蕩蕩的房間時,他也會忍不住想著這間屋子其樂融融的畫面,心裏泛起一股密密麻麻的疼意。

逼得他面色蒼白卻避無可避。

這樣的事頻繁地在楊林嶺的生活當中發生著。

看到天邊的夕陽會有些悲哀地移開目光,玩得挺好的朋友約他打游戲,觸到游戲界面又恍然無措地退出,在餐廳吃飯點了一碗素面,吃進嘴裏才想起是不是有個還未出生的孩子沒有嘗過這個味道,於是便胃口全無。

渾渾噩噩,不敢停留,不敢吃飯,不敢過得太好太幸福,不敢遺忘也不敢釋然。

他縱然接受。卻也始終在責怪。

沒有人會去指責他。

可他不會放過自己,他明白那早就已經是過往,但就是因為是過往,所以回憶起來才足夠讓人深刻讓人疼痛。

兩個月過得人不人鬼不鬼,模樣憔悴又疲憊。

他臉色的蒼白和透明,總給人一種下一秒就會消失的錯覺。

或許又不是錯覺。李婧看著他想。

楊林嶺在這世上已經成了最後的孤魂,親友具無,向前走的力量成了最深的錯誤。

醫院電話打到李婧手機上時,她指尖正翻著書頁。

書頁上寫。

「我們趨行在人生這個亙古的旅途,在坎坷中奔跑,在挫折裏涅槃,憂愁纏滿全身,痛苦飄灑一地。我們累,卻無從止歇;我們苦,卻無法回避。」

聽筒裏傳來醫生不確定的詢問,“請問是李小姐嗎?”

“我是。”

醫生說,“楊先生昏迷了,手機裏就近聯系人只有你,你是否有時間過來呢?”

這是黃昏時刻,李婧說,“地址發我吧,麻煩您了。”

手機收到了短信,她合起書,放在書桌上。

有人說。

我們都將經歷百年的孤獨。

李婧在醫院見到的楊林嶺,就像是一個孤獨了百年的旅人,歷盡苦難和風塵。

他閉著眼躺在床上,和之前她見到的他判若兩人。兩個月迅速消瘦,面容失去血色,連唇色都十分地淡,整個人躺在床上窩在雪白的棉被裏,顯得格外脆弱。

到底經歷了什麽呢。

她在病床邊坐下,嘆了一口氣,溫柔道,“怎麽把自己弄成這個樣子啊……”

楊林嶺在半夢半醒間看到李婧柔和的臉,聽到這句嘆息,他眼角泛起濕意。

……他也不想的。

如此不堪的折磨,他也是不想的。

李婧掖緊被角,“好好休息一下吧。”

她動作很輕。

楊林嶺聞著醫院的消毒水味,轉而在胃部的疼痛中陷入另一個更深的夢魘。

夢裏雨淅淅瀝瀝地下著。

醒來後身邊空無一人,楊林嶺赤腳跑出病房,迷茫的站在人來人往的走廊,頭疼欲裂的瞬間,便全然以為李婧的出現是幻覺。

一個小護士路過他身邊,看著他赤著腳,“你是哪個病房的?”

他沒有說話。

小護士皺起了眉頭,“快些回去,本來就生病了為什麽不好好照顧自己?”

楊林嶺張了張嘴,聲音很是沙啞。

“對不起,”他斂下眉,“……給你添麻煩了。”

但他還是緘默地註視著,如同一個冰冷無溫的雕塑。

好半晌,他才在小護士的催促當中失落地轉過身。

下一秒,又在頭暈目眩和人來人往中看見李婧走來,他瞬間定住了身。

小護士:“你怎麽……”

她的話在看見李婧上前時又吞咽了下去,她瞧著楊林嶺眼裏的失落褪去,重新浮上歡喜,然而又在短短片刻有了一種恍然大悟的逃避。

認清現實,悲痛不已。

李婧還沒有靠近楊林嶺。他後退了一步。

她頓住,也沒有問為什麽。小護士忍不住道:“是家屬嗎?快些回病房吧,看樣子還沒有痊愈呢,別又嚴重了。”

李婧微一點頭,“謝謝,麻煩你了。”

小護士本就是個來實習的小姑娘,被鄭重禮貌的感謝,臉上泛起了羞澀的紅意。

又對剛才自己兇了楊林嶺感到些許愧疚。

李婧卻管不了那麽多,對她禮貌一笑便看著楊林嶺說,“無論你想說什麽,都先進來。”

楊林嶺順從地跟著她進去。

小護士註視著他們離開。

在青年單薄的背影裏,單純的小姑娘茫然地想著他脆弱的眼神,痛苦的、沈重的、黯淡的目光。

小護士篤定,他一定是喜歡那位姐姐的。

她是很懂愛情的。

那樣的眼神,一定不會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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