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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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暑假即將結束時，學校裏其他熟悉的朋友約了他吃飯，說是畢業假期的最後一次聚餐，對方說來的人挺多的，也有不認識的人，問他介不介意。
楊林嶺回覆，“沒關系，反正也是圖個熱鬧。”
推開門的一瞬間，他頓了半秒。
他確實沒想到李婧也在，想來也是，圈子就那麽點小，大家都是朋友，來來往往認識也很正常。
在座的人都回頭看他，他這才邁步進去。
蔣櫻歡笑道：“你可是遲到了哦。”
“一分鐘也算？”
“當然算，時間就是金錢你知不知道，要罰。”
“好吧。”他笑著道歉，“有事耽擱了，沒有提前出門，來晚了。那要怎麽罰？”
“算了算了，放過你了。”
“快過來坐吧。”
楊林嶺過去挨著姜煜坐下，而李婧則是坐在姜煜的對面，楊林嶺一擡頭就能看見她，他們目光相對，楊林嶺笑了笑。
兩人心照不宣。
這這次聚會或許是蔣櫻歡發起的，她不免話多，笑說：“這大概就是最後一次高中時候的聚會了。”
“怎麽這麽說？以後見面的聚會多著呢，高中聚會肯定不會少啊。”
“不一樣的。”蔣櫻歡道，“以後見面，大家說不定都變了。”
“倒也是。”
一見面就說起這麽傷感的話題，大家都沈默了起來。有人不習慣這樣的氛圍，笑著打破沈悶。
“變了又怎樣？變了我們還是我們，以後走得遠了人都會變的，但是我們一定會記得。”
“就是，別想那麽遠嘛。”
李婧應聲：“別太難過了，無論什麽樣，大家都是朋友。”
“是啊是啊，我們怎麽都不會忘了的。”
楊林嶺在出神，當李婧出聲的時候，他才回過了神來。
他情緒很淡，也不知是想起了什麽。
蔣櫻歡拋開不開心，努力揚起笑，舉起杯子，“對，無論怎樣大家都是朋友。”
“幹杯，致我們美好的少年時光！”
“幹杯——”
說話間，點的菜都一一上了上來。
“快快快，開火。”
一行人喝著酒吃著火鍋，杯子裏的冰塊熱鬧相撞，發出脆生生的響聲，火鍋裏翻騰著熱氣，辣椒的味道兌換成了熱意，打濕了額角的發絲。
杯盞相撞間，像見到了夢裏的光怪陸離。
酒瓶橫七豎八地倒著，大約是氣氛太好，一向克制的姜煜也忍不住跟著喝了許多，他雙眼朦朧，起了醉意，慵懶地靠著背椅，眼鏡被摘下放在了一旁。
李婧靜靜地註視著他眼下的那顆黑痣。
楊林嶺坐過來，和她碰杯，他們都醉了，眼底的情感藏不住，繾綣又纏綿。
他只剩痛苦。
發揮失常、落榜、求不得，交雜成線，一點一點纏繞著他的心臟，勒出冷漠的血痕。
他不知道什麽才是自己發揮失常的原因，或許是因為楊駿，又或許是因為他那天發了燒。
但總之，一切都沒有答案了。
他試過。可第一志願沒有被錄取上。高考他發揮失常，比平時考試低了二十分，和李婧姜煜填一個學校本來就很冒險，果真不出他所料。
說起來遺憾，他不免躊躇。
錄取通知書下來的時候，李婧安慰他：“第二志願也是很好的，金融也很適合你啊，況且我們還在同一個城市，可以時常聯系。你之前也說過了，你不是挺喜歡金融嗎？”
楊林嶺沒說話，好久才問了一個毫不相幹的話題，“姜煜知道你和他在同一個學校嗎？”
李婧扯扯嘴角，笑容有些勉強，“也許不知道吧。”
“在他眼裏對我的唯一印象大概就是我們是一個學校的，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了。”
“但那都已經不重要了。”
“……是嗎。”
姜煜那天也給他發消息：“在不在一個學校都沒關系的。”
“我知道，”楊林嶺說，“我只是覺得，沒和你在一個學校，有些可惜而已。”
“這有什麽，我還是認為金融比較適合你，你以前就沒那麽喜歡物理，你要是在A大學物理，說不定以後就是被物理折磨的日子。”
他們說的話都差不多，都是在安慰他，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是不喜歡物理的，他不喜歡任何東西，包括金融。
他需要錢。
他們是他的朋友。他想。
各自相熟，又各自生活。沒有誰是一定需要他。
楊林嶺半個身子陷進沙發裏，看著李婧，想起了他見姜煜時那番對話。
“你知道我們隔壁班的那個和你一個學校的嗎？”
姜煜想了想，“李婧？”
“嗯。”
“我知道，見過她很多次，高三的時候她住我對面，只是沒怎麽說過話。”姜煜道，“怎麽了？突然這麽問？”
楊林嶺笑起來，和他碰了碰杯，“沒什麽。就問問。”
回憶讓楊林嶺有些頭疼，胸腔微微起伏，指尖幾乎握不住沈重的玻璃杯。
李婧彎著眼笑，“你為什麽這麽看我？”
楊林嶺醒神，沒有回答，而是說了很無關的一句話，“他記得你。”
說著，他添了一句，“放心，我沒有說漏嘴，只是替你問一問。”
李婧握著酒杯的手緊了緊，她垂下眼，“……謝謝。”
“要怎麽謝我？”
“嗯？”
“我給你當了這麽久的線人，又守了這麽久的秘密，你要怎麽謝我？”
李婧知道楊林嶺開玩笑，氣氛到位了，她也玩笑道，“來世為你做牛做馬可不可以償還你這麽大的恩情？”
楊林嶺隨口應聲，“這麽說你就把你的來世許給我了？”
說完後他才察覺到不對勁，眸色暗了下來，李婧卻沒什麽異樣。
“是啊，記得別讓我喝孟婆湯。”
“我可沒這個權利。”
談笑間，楊林嶺模糊地覺得很遺憾。
太可惜。他們竟都不能如願以償。
吃完飯後，有人提議，“時間還早，我們來玩真心話大冒險吧！等晚上再去唱歌。”
蔣櫻歡舉手讚同，“我同意。”
李婧點頭，“玩吧。”
很少有參與感的陳子安也附和，“玩吧，真心話大冒險這個游戲，還是高中玩起來比較有趣。”
收拾好桌子，拿了個放在一旁的空酒瓶，蔣櫻歡一轉，頭一個就指向了她自己，她哭喪著臉，掙紮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妥協，“我選大冒險。”
“行啊。”
“誰來？”
蔣櫻歡指著李婧，“婧婧來，她這麽溫柔，肯定不會太為難我的，對吧？”
“當然。”李婧敲了敲桌子，想了想，“你就去要個男生的微信吧，三分鐘，沒要回來就罰酒。”
“得嘞。”
對於蔣櫻歡這樣外向的人來說，這點事自然不在話下，沒一會微信號就被要了回來，她揚了揚手機，得意道：“可以了，快繼續。”
下一個，酒瓶指向了李婧，蔣櫻歡舉起雙手，一臉無辜，“這可不怪我。”
李婧擡頭，“真心話吧。”
“選誰？”
“嗯……轉酒瓶問吧。”
“行。”
緩緩地，指定的人成了楊林嶺，李婧含笑，神態漫不經心，“問吧。”
楊林嶺借著尚未褪去的酒意，問道：“第一次動心是什麽時候？”
李婧楞了一下。
稍微猶豫了幾秒，她道：“……大約是之前那一場升旗儀式學校領導讓我們站著淋雨，然後我跑回教學樓的時候吧。”
蔣櫻歡瞪大眼睛，“什麽？！你居然有喜歡的人了？是誰？！我怎麽不知道？為什麽從來沒說過？你那麽早就喜歡那個人了？！！”
周圍的人也很驚訝，都看著她。
“也沒什麽，”李婧神色不變，笑道：“這可是很多個問題，我一輪只回答一個哦。”
蔣櫻歡八卦的表情十分委屈的收了回去，癟了癟嘴：“好吧。”
一轉瞬她又躍躍欲試了起來，“我下一輪問你。”
不知怎麽的，楊林嶺問了那個問題後就興致缺缺的，失了很多力氣。
原來那麽早就動心了。
那他出現的是不是太晚也太遲，倘若當初他鼓起勇氣和她說話，鼓起勇氣走到她身邊，鼓起勇氣告訴她他的名字，倘若不那麽膽小，也不那麽怯弱，那麽結局是不是會好一點？他是不是還有機會？
還是說，無論怎樣，結局都不會改變？
“林嶺，林嶺？”
他回過神來，臉上有些茫然，“……啊。不好意思走神了。”
陳子安說：“到你了。”
蔣櫻歡興致勃勃，“快快快，選什麽？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大冒險吧。”
楊林嶺想。
他怎麽敢選真心話呢？他不能的。真心話他一句話都說不出口，他也一句話都不敢說出口，他害怕暴露了他那麽一點的心思，得到的，就只有疏遠和拒絕。
酒瓶指著蔣櫻歡，她高興道：“選一位在場的女生，坐在一起，扶著她的肩，然後深情對視二十秒，要有感情！感情！一秒鐘都不能少！！”
楊林嶺：“……”
楊林嶺環顧四周，蔣櫻歡，柏晴，李婧，謝意。
“李婧。”
他道：“我選李婧。”
李婧被點到還有些懵，楊林嶺眼裏帶這些哀求，口型說道，“幫幫忙。”李婧無奈點頭，在場的也都興趣盎然地起哄，“快些快些。”
坐在李婧身旁的謝意自覺地挪開了位置，眾人催促楊林嶺坐過去，姜煜也站起了身來，讓他出去。
李婧：“開始吧。”
楊林嶺：“嗯。”
應聲後，他微微擡手，隔著衣物，握住了她的肩膀，觸到了她的體溫。李婧的骨架瘦弱又單薄，他不敢用力，生怕手下的溫度碎成灰燼。
靠得近的柏晴微微擡起了手，一放，“開始。”
蔣櫻歡補充道：“要深情哦。”
李婧有一雙很漂亮的眼睛，他靠得近了，看見她的瞳孔映出他的樣子。
水波粼粼，像一片海。
那是很漫長的二十秒鐘，對於楊林嶺來說，那也是他一生中，離她最近的時刻，膝蓋相抵，目光交錯。
仔細看著，他發現李婧的瞳孔並不是純正的黑色，而是帶著一點微棕，眼神溫柔而冷靜，她始終都是這樣的模樣，沈穩又理智。
除了姜煜。
除了那個人。
周圍一片熱鬧滿座，所有的人都註視著他們，看著他們雙目相對，他克制著眼中的感情，不敢暴露一絲一毫。
他聽見他們的聲音，嘈雜喧鬧，“快快快，倒計時——”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了以前的那些日子。
疼痛反覆，記憶被他拿出來日夜咀嚼，胸口空蕩地呼嘯著冷風。
“十。”
自從他有記憶開始，他父親便已經告訴過他，他沒有母親，他是個沒有人疼的孩子，這輩子都不會有人愛他。
他天真的仰起臉問為什麽。
楊駿沒有回答，而是起身離去，關上了醫院的門，留給他的，只有滿目刺眼的白。
他最後信了。
“九。”
可七歲時，機緣巧合讓他遇見面前這個姑娘，她活得恣意且漂亮，溫柔且從容，她用他的生活告訴他，人生不只是這樣苦的，還有棉花糖一樣綿軟的甜。
她見他的第一面給了他一顆糖。
他一直都記得。
那顆糖帶給他的是惶恐、是不安、是懷疑，他也會得到善意嗎？糖是甜的嗎？他小心翼翼的攥緊了唯一的示好，想要留住那點溫熱，但他忘了，他不知道糖是會化掉的。
融化的糖漬流出糖紙的邊緣，他慌亂的剝開糖紙。
吃進嘴裏的一瞬間，他想。
糖是甜的。
“八。”
少時他們最後一次見面的那一日，她跟他說的那聲帶著懷念和愧疚的再見，他仍舊記得，記得她的眼神、她的猶豫、她脊背筆直不願意放棄的堅毅，那時他就知道，她和他不一樣。
她在受傷過後仍舊站了起來，於是他也學會在苦痛絕境來臨時，一次又一次地站起來。
“七。”
再重逢，她和從前有些許不一樣，可她還是沒有放棄也沒有向生活妥協。
她依舊很優秀。
冥冥中，他也就生出了幾分期待，期待她能過得很好，一輩子都順利安康，安好無恙。
那次伸出援手，是他唯一能給她的東西。
“六。”
十四歲時，是李婧讓他知道，人這一輩子是可以走下去的，無論如何，只要一直往前走，就能得到答案，他站在浩浩人群中仰頭望見她。
她身上灑滿了金光。
他問她，“如果走不下去呢？”
她答：“走不下去，也要走。”
“五。”
十五歲時，他終於有了資格和她站在一起，也改變了自己看起來糟糕頭頂看不到未來的命運，是她給了他逆風翻盤的勇氣與力量，他無數次在深夜裏回想她笑起來的模樣。
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她可以做到的事，他也能。
“四。”
同年，他看出她變了，變得和從前不一樣，她沈默但溫柔，無謂卻勇敢，她或許懷疑過存在的真實性，或許也曾後悔自己的選擇，可她沒有回頭。
她越發得讓他心疼，在無數個午夜夢回輾轉反側的時光裏，他楊林嶺終於承認——
原來他喜歡她。
“三。”
他十六歲時，知道了他一直喜歡的女孩，心裏其實也有個放不下也得不到的人。
而那個人，他一生都無法企及。
一輩子都不能觸碰。
“二。”
他花了一年時間成為她的朋友，成了她交心之人，他也知道了她喜歡那個人的小細節，心臟疼得麻木。
也是這一年，他的父親逝世，死於藥物與酒同用引發的窒息，可是他父親死時嘴角帶笑。
他身邊沒有任何人，一個人操辦了撿漏的葬禮，只有這個女孩告訴他，“沒關系，都會好的。”
“林嶺，你站起來。”
“一。”
而如今，她終於成了他碰也碰不到的人，連看一眼，都仿佛是褻瀆，是冒犯。
李婧這個名字，貫穿了他整個恍然疼痛的少年時代，一筆一劃，深深刻骨，讓他走到了今天的地步，成了他從前想也不敢想的人。
他該謝謝她。
“停。”
楊林嶺匆匆松開手，狼狽而又倉皇地移開了目光，周圍人戲謔的調侃他，“眼神不錯啊林嶺，有那個味道了。”
他和著周圍的人笑了笑，放在桌下的指尖卻在控制不住的顫抖。
這漫長的十秒裏，他終於明白。
他什麽也不求，就這樣也很好，只要李婧過得好，他就已經知足。
再不求其他。
……
“繼續繼續。”
“快快選什麽——”
姜煜選了真心話，謝意問道：“有喜歡的人嗎？”
姜煜回答得幹脆，“沒有。”
李婧拿著酒杯，指尖用力發白。
到最後，真心話大冒險沒人玩了，他們便又開始拼起了酒。
所有人都醉了。
唯獨李婧坐在一旁，端端正正在的，看著很是清醒。
“婧婧，你怎麽不醉啊？”
“還好。”李婧說，“啤酒沒什麽可醉的。”
蔣櫻歡不可思議，“可是你還喝了白酒啊。這都不醉的嗎？！”
李婧緩緩吐出四個字。
“酒不醉人。”
蔣櫻歡誠實地搖了搖頭，捧著臉說，“太高深了，不懂。”
李婧指尖點了點她的額頭，“沒什麽可懂的，快去玩吧。”
蔣櫻歡委屈地捂著額頭走了。
姜煜臉上染著醉雲，眼神散開，平日裏清冷的模樣被打碎，染了俗沈。他身旁坐著醉得一塌糊塗的楊林嶺，姜煜無奈道：“讓你少喝點，結果你偏要喝。”
楊林嶺仰頭又將杯中飲盡。
他看向李婧的方向，眩暈讓他已經看不清人的模樣了，於是頭疼欲裂間，他竟覺得李婧是在看他。
他低聲道：“醉了也好。”
醉了。
在夢裏，你或許會看我一眼。
哪怕是一眼，也很好。
我喜歡你，李婧。
我們去看花開吧。
如果有機會，如果你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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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林嶺回覆，“沒關系，反正也是圖個熱鬧。”
推開門的一瞬間，他頓了半秒。
他確實沒想到李婧也在，想來也是，圈子就那麽點小，大家都是朋友，來來往往認識也很正常。
在座的人都回頭看他，他這才邁步進去。
蔣櫻歡笑道：“你可是遲到了哦。”
“一分鐘也算？”
“當然算，時間就是金錢你知不知道，要罰。”
“好吧。”他笑著道歉，“有事耽擱了，沒有提前出門，來晚了。那要怎麽罰？”
“算了算了，放過你了。”
“快過來坐吧。”
楊林嶺過去挨著姜煜坐下，而李婧則是坐在姜煜的對面，楊林嶺一擡頭就能看見她，他們目光相對，楊林嶺笑了笑。
兩人心照不宣。
這這次聚會或許是蔣櫻歡發起的，她不免話多，笑說：“這大概就是最後一次高中時候的聚會了。”
“怎麽這麽說？以後見面的聚會多著呢，高中聚會肯定不會少啊。”
“不一樣的。”蔣櫻歡道，“以後見面，大家說不定都變了。”
“倒也是。”
一見面就說起這麽傷感的話題，大家都沈默了起來。有人不習慣這樣的氛圍，笑著打破沈悶。
“變了又怎樣？變了我們還是我們，以後走得遠了人都會變的，但是我們一定會記得。”
“就是，別想那麽遠嘛。”
李婧應聲：“別太難過了，無論什麽樣，大家都是朋友。”
“是啊是啊，我們怎麽都不會忘了的。”
楊林嶺在出神，當李婧出聲的時候，他才回過了神來。
他情緒很淡，也不知是想起了什麽。
蔣櫻歡拋開不開心，努力揚起笑，舉起杯子，“對，無論怎樣大家都是朋友。”
“幹杯，致我們美好的少年時光！”
“幹杯——”
說話間，點的菜都一一上了上來。
“快快快，開火。”
一行人喝著酒吃著火鍋，杯子裏的冰塊熱鬧相撞，發出脆生生的響聲，火鍋裏翻騰著熱氣，辣椒的味道兌換成了熱意，打濕了額角的發絲。
杯盞相撞間，像見到了夢裏的光怪陸離。
酒瓶橫七豎八地倒著，大約是氣氛太好，一向克制的姜煜也忍不住跟著喝了許多，他雙眼朦朧，起了醉意，慵懶地靠著背椅，眼鏡被摘下放在了一旁。
李婧靜靜地註視著他眼下的那顆黑痣。
楊林嶺坐過來，和她碰杯，他們都醉了，眼底的情感藏不住，繾綣又纏綿。
他只剩痛苦。
發揮失常、落榜、求不得，交雜成線，一點一點纏繞著他的心臟，勒出冷漠的血痕。
他不知道什麽才是自己發揮失常的原因，或許是因為楊駿，又或許是因為他那天發了燒。
但總之，一切都沒有答案了。
他試過。可第一志願沒有被錄取上。高考他發揮失常，比平時考試低了二十分，和李婧姜煜填一個學校本來就很冒險，果真不出他所料。
說起來遺憾，他不免躊躇。
錄取通知書下來的時候，李婧安慰他：“第二志願也是很好的，金融也很適合你啊，況且我們還在同一個城市，可以時常聯系。你之前也說過了，你不是挺喜歡金融嗎？”
楊林嶺沒說話，好久才問了一個毫不相幹的話題，“姜煜知道你和他在同一個學校嗎？”
李婧扯扯嘴角，笑容有些勉強，“也許不知道吧。”
“在他眼裏對我的唯一印象大概就是我們是一個學校的，除此之外，再沒有其他了。”
“但那都已經不重要了。”
“……是嗎。”
姜煜那天也給他發消息：“在不在一個學校都沒關系的。”
“我知道，”楊林嶺說，“我只是覺得，沒和你在一個學校，有些可惜而已。”
“這有什麽，我還是認為金融比較適合你，你以前就沒那麽喜歡物理，你要是在A大學物理，說不定以後就是被物理折磨的日子。”
他們說的話都差不多，都是在安慰他，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是不喜歡物理的，他不喜歡任何東西，包括金融。
他需要錢。
他們是他的朋友。他想。
各自相熟，又各自生活。沒有誰是一定需要他。
楊林嶺半個身子陷進沙發裏，看著李婧，想起了他見姜煜時那番對話。
“你知道我們隔壁班的那個和你一個學校的嗎？”
姜煜想了想，“李婧？”
“嗯。”
“我知道，見過她很多次，高三的時候她住我對面，只是沒怎麽說過話。”姜煜道，“怎麽了？突然這麽問？”
楊林嶺笑起來，和他碰了碰杯，“沒什麽。就問問。”
回憶讓楊林嶺有些頭疼，胸腔微微起伏，指尖幾乎握不住沈重的玻璃杯。
李婧彎著眼笑，“你為什麽這麽看我？”
楊林嶺醒神，沒有回答，而是說了很無關的一句話，“他記得你。”
說著，他添了一句，“放心，我沒有說漏嘴，只是替你問一問。”
李婧握著酒杯的手緊了緊，她垂下眼，“……謝謝。”
“要怎麽謝我？”
“嗯？”
“我給你當了這麽久的線人，又守了這麽久的秘密，你要怎麽謝我？”
李婧知道楊林嶺開玩笑，氣氛到位了，她也玩笑道，“來世為你做牛做馬可不可以償還你這麽大的恩情？”
楊林嶺隨口應聲，“這麽說你就把你的來世許給我了？”
說完後他才察覺到不對勁，眸色暗了下來，李婧卻沒什麽異樣。
“是啊，記得別讓我喝孟婆湯。”
“我可沒這個權利。”
談笑間，楊林嶺模糊地覺得很遺憾。
太可惜。他們竟都不能如願以償。
吃完飯後，有人提議，“時間還早，我們來玩真心話大冒險吧！等晚上再去唱歌。”
蔣櫻歡舉手讚同，“我同意。”
李婧點頭，“玩吧。”
很少有參與感的陳子安也附和，“玩吧，真心話大冒險這個游戲，還是高中玩起來比較有趣。”
收拾好桌子，拿了個放在一旁的空酒瓶，蔣櫻歡一轉，頭一個就指向了她自己，她哭喪著臉，掙紮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妥協，“我選大冒險。”
“行啊。”
“誰來？”
蔣櫻歡指著李婧，“婧婧來，她這麽溫柔，肯定不會太為難我的，對吧？”
“當然。”李婧敲了敲桌子，想了想，“你就去要個男生的微信吧，三分鐘，沒要回來就罰酒。”
“得嘞。”
對於蔣櫻歡這樣外向的人來說，這點事自然不在話下，沒一會微信號就被要了回來，她揚了揚手機，得意道：“可以了，快繼續。”
下一個，酒瓶指向了李婧，蔣櫻歡舉起雙手，一臉無辜，“這可不怪我。”
李婧擡頭，“真心話吧。”
“選誰？”
“嗯……轉酒瓶問吧。”
“行。”
緩緩地，指定的人成了楊林嶺，李婧含笑，神態漫不經心，“問吧。”
楊林嶺借著尚未褪去的酒意，問道：“第一次動心是什麽時候？”
李婧楞了一下。
稍微猶豫了幾秒，她道：“……大約是之前那一場升旗儀式學校領導讓我們站著淋雨，然後我跑回教學樓的時候吧。”
蔣櫻歡瞪大眼睛，“什麽？！你居然有喜歡的人了？是誰？！我怎麽不知道？為什麽從來沒說過？你那麽早就喜歡那個人了？！！”
周圍的人也很驚訝，都看著她。
“也沒什麽，”李婧神色不變，笑道：“這可是很多個問題，我一輪只回答一個哦。”
蔣櫻歡八卦的表情十分委屈的收了回去，癟了癟嘴：“好吧。”
一轉瞬她又躍躍欲試了起來，“我下一輪問你。”
不知怎麽的，楊林嶺問了那個問題後就興致缺缺的，失了很多力氣。
原來那麽早就動心了。
那他出現的是不是太晚也太遲，倘若當初他鼓起勇氣和她說話，鼓起勇氣走到她身邊，鼓起勇氣告訴她他的名字，倘若不那麽膽小，也不那麽怯弱，那麽結局是不是會好一點？他是不是還有機會？
還是說，無論怎樣，結局都不會改變？
“林嶺，林嶺？”
他回過神來，臉上有些茫然，“……啊。不好意思走神了。”
陳子安說：“到你了。”
蔣櫻歡興致勃勃，“快快快，選什麽？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大冒險吧。”
楊林嶺想。
他怎麽敢選真心話呢？他不能的。真心話他一句話都說不出口，他也一句話都不敢說出口，他害怕暴露了他那麽一點的心思，得到的，就只有疏遠和拒絕。
酒瓶指著蔣櫻歡，她高興道：“選一位在場的女生，坐在一起，扶著她的肩，然後深情對視二十秒，要有感情！感情！一秒鐘都不能少！！”
楊林嶺：“……”
楊林嶺環顧四周，蔣櫻歡，柏晴，李婧，謝意。
“李婧。”
他道：“我選李婧。”
李婧被點到還有些懵，楊林嶺眼裏帶這些哀求，口型說道，“幫幫忙。”李婧無奈點頭，在場的也都興趣盎然地起哄，“快些快些。”
坐在李婧身旁的謝意自覺地挪開了位置，眾人催促楊林嶺坐過去，姜煜也站起了身來，讓他出去。
李婧：“開始吧。”
楊林嶺：“嗯。”
應聲後，他微微擡手，隔著衣物，握住了她的肩膀，觸到了她的體溫。李婧的骨架瘦弱又單薄，他不敢用力，生怕手下的溫度碎成灰燼。
靠得近的柏晴微微擡起了手，一放，“開始。”
蔣櫻歡補充道：“要深情哦。”
李婧有一雙很漂亮的眼睛，他靠得近了，看見她的瞳孔映出他的樣子。
水波粼粼，像一片海。
那是很漫長的二十秒鐘，對於楊林嶺來說，那也是他一生中，離她最近的時刻，膝蓋相抵，目光交錯。
仔細看著，他發現李婧的瞳孔並不是純正的黑色，而是帶著一點微棕，眼神溫柔而冷靜，她始終都是這樣的模樣，沈穩又理智。
除了姜煜。
除了那個人。
周圍一片熱鬧滿座，所有的人都註視著他們，看著他們雙目相對，他克制著眼中的感情，不敢暴露一絲一毫。
他聽見他們的聲音，嘈雜喧鬧，“快快快，倒計時——”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了以前的那些日子。
疼痛反覆，記憶被他拿出來日夜咀嚼，胸口空蕩地呼嘯著冷風。
“十。”
自從他有記憶開始，他父親便已經告訴過他，他沒有母親，他是個沒有人疼的孩子，這輩子都不會有人愛他。
他天真的仰起臉問為什麽。
楊駿沒有回答，而是起身離去，關上了醫院的門，留給他的，只有滿目刺眼的白。
他最後信了。
“九。”
可七歲時，機緣巧合讓他遇見面前這個姑娘，她活得恣意且漂亮，溫柔且從容，她用他的生活告訴他，人生不只是這樣苦的，還有棉花糖一樣綿軟的甜。
她見他的第一面給了他一顆糖。
他一直都記得。
那顆糖帶給他的是惶恐、是不安、是懷疑，他也會得到善意嗎？糖是甜的嗎？他小心翼翼的攥緊了唯一的示好，想要留住那點溫熱，但他忘了，他不知道糖是會化掉的。
融化的糖漬流出糖紙的邊緣，他慌亂的剝開糖紙。
吃進嘴裏的一瞬間，他想。
糖是甜的。
“八。”
少時他們最後一次見面的那一日，她跟他說的那聲帶著懷念和愧疚的再見，他仍舊記得，記得她的眼神、她的猶豫、她脊背筆直不願意放棄的堅毅，那時他就知道，她和他不一樣。
她在受傷過後仍舊站了起來，於是他也學會在苦痛絕境來臨時，一次又一次地站起來。
“七。”
再重逢，她和從前有些許不一樣，可她還是沒有放棄也沒有向生活妥協。
她依舊很優秀。
冥冥中，他也就生出了幾分期待，期待她能過得很好，一輩子都順利安康，安好無恙。
那次伸出援手，是他唯一能給她的東西。
“六。”
十四歲時，是李婧讓他知道，人這一輩子是可以走下去的，無論如何，只要一直往前走，就能得到答案，他站在浩浩人群中仰頭望見她。
她身上灑滿了金光。
他問她，“如果走不下去呢？”
她答：“走不下去，也要走。”
“五。”
十五歲時，他終於有了資格和她站在一起，也改變了自己看起來糟糕頭頂看不到未來的命運，是她給了他逆風翻盤的勇氣與力量，他無數次在深夜裏回想她笑起來的模樣。
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她可以做到的事，他也能。
“四。”
同年，他看出她變了，變得和從前不一樣，她沈默但溫柔，無謂卻勇敢，她或許懷疑過存在的真實性，或許也曾後悔自己的選擇，可她沒有回頭。
她越發得讓他心疼，在無數個午夜夢回輾轉反側的時光裏，他楊林嶺終於承認——
原來他喜歡她。
“三。”
他十六歲時，知道了他一直喜歡的女孩，心裏其實也有個放不下也得不到的人。
而那個人，他一生都無法企及。
一輩子都不能觸碰。
“二。”
他花了一年時間成為她的朋友，成了她交心之人，他也知道了她喜歡那個人的小細節，心臟疼得麻木。
也是這一年，他的父親逝世，死於藥物與酒同用引發的窒息，可是他父親死時嘴角帶笑。
他身邊沒有任何人，一個人操辦了撿漏的葬禮，只有這個女孩告訴他，“沒關系，都會好的。”
“林嶺，你站起來。”
“一。”
而如今，她終於成了他碰也碰不到的人，連看一眼，都仿佛是褻瀆，是冒犯。
李婧這個名字，貫穿了他整個恍然疼痛的少年時代，一筆一劃，深深刻骨，讓他走到了今天的地步，成了他從前想也不敢想的人。
他該謝謝她。
“停。”
楊林嶺匆匆松開手，狼狽而又倉皇地移開了目光，周圍人戲謔的調侃他，“眼神不錯啊林嶺，有那個味道了。”
他和著周圍的人笑了笑，放在桌下的指尖卻在控制不住的顫抖。
這漫長的十秒裏，他終於明白。
他什麽也不求，就這樣也很好，只要李婧過得好，他就已經知足。
再不求其他。
……
“繼續繼續。”
“快快選什麽——”
姜煜選了真心話，謝意問道：“有喜歡的人嗎？”
姜煜回答得幹脆，“沒有。”
李婧拿著酒杯，指尖用力發白。
到最後，真心話大冒險沒人玩了，他們便又開始拼起了酒。
所有人都醉了。
唯獨李婧坐在一旁，端端正正在的，看著很是清醒。
“婧婧，你怎麽不醉啊？”
“還好。”李婧說，“啤酒沒什麽可醉的。”
蔣櫻歡不可思議，“可是你還喝了白酒啊。這都不醉的嗎？！”
李婧緩緩吐出四個字。
“酒不醉人。”
蔣櫻歡誠實地搖了搖頭，捧著臉說，“太高深了，不懂。”
李婧指尖點了點她的額頭，“沒什麽可懂的，快去玩吧。”
蔣櫻歡委屈地捂著額頭走了。
姜煜臉上染著醉雲，眼神散開，平日裏清冷的模樣被打碎，染了俗沈。他身旁坐著醉得一塌糊塗的楊林嶺，姜煜無奈道：“讓你少喝點，結果你偏要喝。”
楊林嶺仰頭又將杯中飲盡。
他看向李婧的方向，眩暈讓他已經看不清人的模樣了，於是頭疼欲裂間，他竟覺得李婧是在看他。
他低聲道：“醉了也好。”
醉了。
在夢裏，你或許會看我一眼。
哪怕是一眼，也很好。
我喜歡你，李婧。
我們去看花開吧。
如果有機會，如果你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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