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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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後，官方公布此次曲源鎮救援志願者名單，救援隊伍的名字裏，出現了李婧。
楊林嶺和李婧待在咖啡店，靈丘縣這次的地震很嚴重，大部分人都在關註，他看見救援志願者名單公布便點進去看，看到了李婧二字。
他將手機遞給李婧，指著名字，玩笑道：“這裏有個人名字和你一樣，好巧。”
李婧看了眼，“嗯，是挺巧的。”她平靜道，“也許同名同姓吧。”
“說起來，靈丘縣，”楊林嶺皺眉，劃著屏幕，“這不是姜煜待的地方嗎？”
新聞滑到底部，他看見了記錄實事的許多照片，不出意外地看到了姜煜，楊林嶺松了口氣，“幸好他沒事啊，我都快忘了他在靈丘縣了，我說最近他為什麽沒有回我的消息。”
李婧劈裏啪啦地敲擊著鍵盤，和新來的顧客交涉，也沒聽清楊林嶺說什麽。
只是點頭應聲，“嗯。”
在靈丘縣的那些日子，她已經習慣了長久的安靜與等待，楊林嶺說，她便沈默地聽。
回來許久，腦中不時的還是會浮現出曲源鎮的那些慘烈景象，深夜從夢中驚醒，循環著血液流淌浸潤土地的畫面。
李婧化了妝，遮住了臉色的蒼白與毫無血色，卻還是遮掩不住她的疲憊。
而楊林嶺，在聯系到李婧前陣子的消失、長久的不回消息以及靈丘縣曲源鎮是姜煜支教的地方後，忽的明了。
他翻到最開始的那張志願者合照，放到最大，在最後面左上角找到了李婧。
他忽然覺得荒唐。
楊林嶺的聲音十分平靜，“李婧。”
“怎麽了？”
楊林嶺想說很多，他想說值得嗎就為了一個姜煜，他想說你就那麽喜歡他喜歡到連生命都不顧，他想說你做這些事去這些地方的時候究竟有沒有想過其他人，可他看著李婧的側臉，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是你吧。”
敲擊鍵盤的手停住，李婧知道楊林嶺在說什麽，她淡淡的承認，“是我。”
她言語裏全是淡漠與不在意，這股子冰冷讓他忍不住想到她在震源地點待著的樣子，也是這樣平靜嗎，這樣不在意，哪怕是有關自己的生命。
牢籠關不住他的十年，也沒辦法承受這樣的忍耐。
“你瘋了嗎？！當時地震連餘震都沒退你去靈丘縣找他？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李婧詫異於他的忽然爆發，“但我現在沒事。”
“林嶺，你知道我做事有分寸。”
楊林嶺內心的猛獸不斷地攫取他的理智，他想象著李婧失去呼吸的樣子，想象著是她被埋在破碎的廢墟下，疼痛、悲郁席卷，他擠出字來，“你是做事有分寸，所以你當時和我說你去禹城。”
他閉上眼，“我信了。”
“可我怎麽就不記得呢，無論你有多麽理智，無論你曾多麽清醒，在遇到姜煜的時候，你就什麽都不在意了。”
李婧頓住。
楊林嶺胸腔微微起伏：“李婧，看著我。”
李婧無奈地嘆了口氣，順從轉過身，語氣盡然是縱容，“我當時是不想你擔心，所以才沒有告訴你。”
楊林嶺的表情很奇怪，似乎是在克制著什麽，李婧看著他，他狼狽地笑了笑，“你是為了他去的？”
她坦然：“是。”
“你……”
李婧只以為他是擔心她，安慰道：“我這現在安全回來了，林嶺，我並沒有出事。”
“所以你非要出了事才安心嗎？！”
“當時地震結束了，餘震也不會有多強。我確實是因為他去的沒錯，可我選擇留下卻不僅僅只是因為姜煜。”李婧說，“那時候的曲源鎮太慘烈了，需要有人幫忙。”
“那麽多志願者在那裏，會有人幫忙的，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你為什麽非要去湊熱鬧？！你知不知道人的生命有多脆弱……”
楊林嶺對上李婧的眼神，他忽然說不出話來。
李婧還是看著他，楊林嶺緩了緩後移開話題，“你讓他知道你去了嗎？”
“他不知道。”
“……哈。”楊林嶺撐著額頭笑了，“你就只是為了去看他一眼，確保他安不安全？”
“嗯。”
楊林嶺下頜緊繃，猛地站起身，“你就那麽喜歡姜煜？！”
李婧一楞，“你這是說什麽話，我喜歡他這件事你不是早就已經知道了嗎。但是我已經說過了，我留下來不是因為他，林嶺，我只是去看了看他，沒做其他的。”
他指著手機，“你都去救援了，這叫沒做什麽？”
“我——”
“李婧，你是不是從來都沒想過我？”
此話一出，他們之間驟然安靜了下來。
李婧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合上了電腦，站起身，她平靜道：“我們今天不適合談話，你冷靜一下，有什麽事我們後面再說。”
楊林嶺慌亂地似乎想說什麽，然而李婧卻先他出聲，“你先回去吧，這段時間謝謝你了，等有時間我們再聚一聚，”她笑了笑，眼裏都是疲憊，“林嶺，一直以來，我都把你當朋友，我們認識許多年了，有些時候我可能沒有考慮得那麽周到，很多事情處理得都不那麽恰當，如果讓你感到不舒服，你不要介意。”
“我……”
李婧沒有再聽楊林嶺說話，她說完後，便轉身踩著高跟鞋穩步離去。
楊林嶺在後面究竟是什麽神情，她不知道。
她回了公寓後，想了許久都覺得荒唐。
……楊林嶺居然喜歡她。
他居然喜歡她。
李婧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楊林嶺對她好確實不錯，之所以和他熟悉起來，也就是因為他和姜煜在年少時是很好的朋友，他給她講姜煜的習慣，講姜煜偶爾顯出的可愛又倔強的堅持，講姜煜的身邊遇到的人。
後來才知，楊林嶺和她，也是兒時就已經認識。
想到這裏，李婧也不確定了起來。
他是什麽時候喜歡她的？喜歡多久了？為什麽之前她沒有察覺，究竟是他的演技太好，還是剛剛只是她的錯覺？
李婧往後一靠，左手搭上額頭，……他們認識那麽多年了。
結果在剛才她才發現，他喜歡她。
她一向不知道如何處理這些關系，楊林嶺這些年一直以朋友自處，從來不放肆，不越界，也從來沒有像剛才那樣失態，說了那麽多的話。
她喜歡姜煜，他一直知道的。
他還給她說，喜歡就去追，錯過了就真的只剩下後悔了，你不能讓自己遺憾。
他說，喜歡就喜歡了，忘不掉也沒關系，總有一天你會忘記的，然後擁有新的生活。
他還說，等待不代表什麽，它不代表你的懦弱，你的膽小，你的恐懼，它也不代表你的舍不得，你的放不下，你的得不到。它只是在證明，你還需要時間，可這個時間是多久，那是你自己來定的。
李婧清楚的知道，自己也許永遠都放不下姜煜，那一場暗戀早已經費盡了她所有力氣，她在不知不覺中喜歡了他那麽久，而未來，也會持續下去，直到她真正可以放下的時候，但是怎麽樣才能放下呢，她要變成了什麽樣才算是放下？
李婧從來不知道答案。
她覺得喜歡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謬論，是世界給予的天真的荒唐，這世界上兩個人喜歡的概率本來就很少，卻還是有人願意癡心一片日日等候，等的也不是對方的喜歡，而是自己的放下與舍得。
她閉上眼。
腦中是姜煜筆直的背影，還有堅毅的側臉。
而隨之浮現的，是楊林嶺每一次安靜的註視她的眼神。
李婧這個人就是這樣，她理智又清醒，在與姜煜無關的所有事上都冷靜得可怕。
對感情極其的認真，她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不可能去為了維持一段友情而去做些出格的事。
對於楊林嶺，她只能說一句抱歉。
她忽的想起之前的日子。
楊林嶺來到她的城市，約她吃飯，偶爾會接她下班，她問為什麽，他說順路，她不會主動地去打聽姜煜的消息，他卻會主動的告訴她，她說謝謝，他笑著說你不用給我說謝謝，這是朋友應該做的。
李婧笑了笑，“沒想到過了這麽久了，從前的朋友銷聲匿跡，我和你現在卻最熟。”
楊林嶺笑著說，“或許這就是緣分。”
“是，緣分。”
她難過得要命的時候，清醒地看著自己無論怎樣都放不下，一個人在酒吧喝酒，他打了無數個電話，最後是酒保接了，問了地點就幹脆的過來接她。
她其實沒有多醉，對自己也有分寸，只是喝得多了，怎麽也有些醉意，手機落在吧臺她也忘了。
楊林嶺看著她把她拉起來，酒吧五顏六色絢麗刺眼的光落在他的臉上，“你一個人在這太危險了，你也是敢來，以後想喝酒叫我，我陪你過來。”
李婧掀起眼皮一看，懶懶地笑著，“你怎麽來了？”
“我給你打了那麽多個電話你沒接，你說我為什麽來？”
她有些詫異，“是嗎。”
環顧四周都沒看見有手機，她才笑了笑，“抱歉，手機不知道放哪兒了，所以沒看見你的消息。”
楊林嶺嘆了口氣，“算了。”
他最後還是在一旁看著她喝了一杯又一杯，自己滴酒不沾，李婧勸他喝點，“在酒吧不喝酒，你過來做什麽？”
“來接你，”他說，“我不喝，我待會得送你回去，不能酒駕。”
李婧有些失落，“行吧。”
……
李婧從回憶中醒神，疲倦地揉了揉額角，掏出手機給楊林嶺發了個消息，“對不起，林嶺，今天我失態了，也許我們都不太冷靜。我們已經不年輕了，也早就沒了資格揮霍自己的時間和感情，這段日子，你陪在我身邊，我很高興。我不知道你今天說那句話究竟是什麽意思，但我還是想說，林嶺，我很抱歉。”
對面過了很久才回。
“我今天沒別的意思，失態的不只是你，還有我，可是阿婧，我只是太擔心你了，我沒辦法想象你成為被埋在廢墟裏的人，我害怕身邊每一個人的離去。”
“你依舊是我的朋友，感情的任何事情都比不上生命，只要活著我就能原諒一切。”
“我今日口不擇言，你別生氣。我知道你不喜歡我說那些話，我以後也不會再說。”
李婧：“我只問你一件事。”
“你問。”
“你是喜歡我嗎？”
——“對方正在輸入中。”
——“對方正在……”
——“對方……”
“是。”
“我知道我騙不了你，你那麽聰明，只要我有一點蛛絲馬跡，你都會察覺到。”楊林嶺說，“可我也沒想過讓你知道的。”
在屏幕這邊，李婧緩了緩。
“抱歉。”
“你不用說對不起，我也沒做什麽，我只是覺得後來陪著你也習慣了，你看著姜煜，我和你沒什麽不同，我希望你能過得好，僅此而已。”
“習慣才是最可怕的。”
“我不明白，”李婧問，“你不是一直都知道我喜歡姜煜嗎？為什麽，為什麽你還會喜歡我呢？”
“是，我知道，但是那又怎麽樣？你喜歡姜煜是真的，我喜歡你也是真的，這兩件事並沒有什麽聯系。”
“對不起。”
“你別說了，我說過了，你沒什麽對不起我的。”
李婧一時無言：“我不知道除了對不起之外我還能說些什麽，總之，謝謝你這些日子的照顧，還有陪伴。”
此言一出，楊林嶺就已經明白了李婧的意思，“你還是要我走。”
“我沒有趕你離開，林嶺，你必須要知道，我不會喜歡你的，永遠也不會。”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楊林嶺苦笑，“你不用反覆的重覆，來提醒我這個不可更改的事實。”
“李婧。”
“我在。”
“為什麽你總是能那麽狠心呢？我就是知道你會這樣，所以我從來都不敢對你表現出一分一毫，我一直告訴自己，只要你知道了，我們連朋友都沒法做了。”
李婧說，“我不能不喜歡你還給你希望，那樣太殘忍了。”
“我寧願你殘忍。”
李婧：“算了，林嶺，我這樣的人不值得你浪費這麽多的時間，你從前教我釋然，也教會我從容，我想，那不僅僅是我，很抱歉我沒辦法回應你的感情，未來你會遇到更好的人的。還是像你說的那樣，我們放下只是需要一個過程，一個契機，一個巧合。”
“我希望你能成為那個找到契機的人。”
“那你遇到更好的人了嗎？”楊林嶺說，“你和姜煜可真的如出一轍，他也會對你這樣說嗎？他也跟你說過這些嗎？說你會遇見更好的人，說你終究會放下，說你的喜歡不值一提，說你的感情淡薄如紙。”
“他沒對我說過。”
“如果你沒那麽理智狠心，那麽一切，是不是就會好很多。”
楊林嶺問：“我們真的連朋友都沒得做了嗎？”
“也許當你放下我時，我們還能坐在一起笑談從前的過往，林嶺，我已經沒辦法和你正常相處了，或許你可以當我們仍舊是朋友，只是我不會吃你給我帶的早餐，我也不會再收你送的花，我不會再和你頻繁的見面，我們回不到以前了。”
“當我知道後，我很感謝你這些年的陪伴，但其他的，我什麽也不能做，如果以後你有什麽忙，我一定幫，但是現在，我們還是不要聯系了。”
“變得更好吧，林嶺，你會有很好的生活的，即使沒有我。”
楊林嶺沒再說什麽。
他們的聊天記錄停留在了那簡短的、最後的對話。
“好。”
“再見。”
“再見。”
楊林嶺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他們面目匆匆，有情侶從他身旁走過，穿著春衫，十指相扣，親昵萬分，很是歡欣。
常青樹開始生出嫩綠的青色，長空明亮遼闊，飄的潔綿軟的流雲，漂亮得不可思議。
是春天，是萬物覆蘇的春天。
他卻只剩下了失去。
後來，他們果然再也沒有聯系過，楊林嶺按約定徹底退出李婧的生活，而他自己，則開始了日覆一日的想念。
他甚至克制不住他的愛意。
他想著她的樣子，她的習慣，他想起她笑起來眉目見會有一股讓人也高興的歡愉，她對人都很溫柔，只是溫柔之下又都是幹脆和利落，她喜歡各種各樣的花，路過花店也會給自己買一束，他發現後，便經常帶著花去她的事務所，她會很高興，對他說謝謝。
他去事務所的時候，發現花瓶裏插著的花是他送的。
而現在呢？
他不再出現在她的生活裏，她還會收到花嗎？是自己買給自己的嗎？在那段時間裏，她會想起曾經有一個人，給她挑了很久的花然後裝作不經意間送給她嗎？
她是徹底的遺忘，還是對他這個人，感到抱歉呢？
楊林嶺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家族基因留下的深情讓他註定等待，也註定忍耐，可是愛意洶湧，他卻再也不敢觸碰與接近。
他只能遠遠地看著她的背影離去。
在街角，他掐滅煙頭，落寞轉身。
春日野穹，他只能站在遠處，吹一吹她吹過的風。
祝她，萬事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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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林嶺和李婧待在咖啡店，靈丘縣這次的地震很嚴重，大部分人都在關註，他看見救援志願者名單公布便點進去看，看到了李婧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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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婧看了眼，“嗯，是挺巧的。”她平靜道，“也許同名同姓吧。”
“說起來，靈丘縣，”楊林嶺皺眉，劃著屏幕，“這不是姜煜待的地方嗎？”
新聞滑到底部，他看見了記錄實事的許多照片，不出意外地看到了姜煜，楊林嶺松了口氣，“幸好他沒事啊，我都快忘了他在靈丘縣了，我說最近他為什麽沒有回我的消息。”
李婧劈裏啪啦地敲擊著鍵盤，和新來的顧客交涉，也沒聽清楊林嶺說什麽。
只是點頭應聲，“嗯。”
在靈丘縣的那些日子，她已經習慣了長久的安靜與等待，楊林嶺說，她便沈默地聽。
回來許久，腦中不時的還是會浮現出曲源鎮的那些慘烈景象，深夜從夢中驚醒，循環著血液流淌浸潤土地的畫面。
李婧化了妝，遮住了臉色的蒼白與毫無血色，卻還是遮掩不住她的疲憊。
而楊林嶺，在聯系到李婧前陣子的消失、長久的不回消息以及靈丘縣曲源鎮是姜煜支教的地方後，忽的明了。
他翻到最開始的那張志願者合照，放到最大，在最後面左上角找到了李婧。
他忽然覺得荒唐。
楊林嶺的聲音十分平靜，“李婧。”
“怎麽了？”
楊林嶺想說很多，他想說值得嗎就為了一個姜煜，他想說你就那麽喜歡他喜歡到連生命都不顧，他想說你做這些事去這些地方的時候究竟有沒有想過其他人，可他看著李婧的側臉，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是你吧。”
敲擊鍵盤的手停住，李婧知道楊林嶺在說什麽，她淡淡的承認，“是我。”
她言語裏全是淡漠與不在意，這股子冰冷讓他忍不住想到她在震源地點待著的樣子，也是這樣平靜嗎，這樣不在意，哪怕是有關自己的生命。
牢籠關不住他的十年，也沒辦法承受這樣的忍耐。
“你瘋了嗎？！當時地震連餘震都沒退你去靈丘縣找他？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李婧詫異於他的忽然爆發，“但我現在沒事。”
“林嶺，你知道我做事有分寸。”
楊林嶺內心的猛獸不斷地攫取他的理智，他想象著李婧失去呼吸的樣子，想象著是她被埋在破碎的廢墟下，疼痛、悲郁席卷，他擠出字來，“你是做事有分寸，所以你當時和我說你去禹城。”
他閉上眼，“我信了。”
“可我怎麽就不記得呢，無論你有多麽理智，無論你曾多麽清醒，在遇到姜煜的時候，你就什麽都不在意了。”
李婧頓住。
楊林嶺胸腔微微起伏：“李婧，看著我。”
李婧無奈地嘆了口氣，順從轉過身，語氣盡然是縱容，“我當時是不想你擔心，所以才沒有告訴你。”
楊林嶺的表情很奇怪，似乎是在克制著什麽，李婧看著他，他狼狽地笑了笑，“你是為了他去的？”
她坦然：“是。”
“你……”
李婧只以為他是擔心她，安慰道：“我這現在安全回來了，林嶺，我並沒有出事。”
“所以你非要出了事才安心嗎？！”
“當時地震結束了，餘震也不會有多強。我確實是因為他去的沒錯，可我選擇留下卻不僅僅只是因為姜煜。”李婧說，“那時候的曲源鎮太慘烈了，需要有人幫忙。”
“那麽多志願者在那裏，會有人幫忙的，多你一個不多少你一個不少，你為什麽非要去湊熱鬧？！你知不知道人的生命有多脆弱……”
楊林嶺對上李婧的眼神，他忽然說不出話來。
李婧還是看著他，楊林嶺緩了緩後移開話題，“你讓他知道你去了嗎？”
“他不知道。”
“……哈。”楊林嶺撐著額頭笑了，“你就只是為了去看他一眼，確保他安不安全？”
“嗯。”
楊林嶺下頜緊繃，猛地站起身，“你就那麽喜歡姜煜？！”
李婧一楞，“你這是說什麽話，我喜歡他這件事你不是早就已經知道了嗎。但是我已經說過了，我留下來不是因為他，林嶺，我只是去看了看他，沒做其他的。”
他指著手機，“你都去救援了，這叫沒做什麽？”
“我——”
“李婧，你是不是從來都沒想過我？”
此話一出，他們之間驟然安靜了下來。
李婧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合上了電腦，站起身，她平靜道：“我們今天不適合談話，你冷靜一下，有什麽事我們後面再說。”
楊林嶺慌亂地似乎想說什麽，然而李婧卻先他出聲，“你先回去吧，這段時間謝謝你了，等有時間我們再聚一聚，”她笑了笑，眼裏都是疲憊，“林嶺，一直以來，我都把你當朋友，我們認識許多年了，有些時候我可能沒有考慮得那麽周到，很多事情處理得都不那麽恰當，如果讓你感到不舒服，你不要介意。”
“我……”
李婧沒有再聽楊林嶺說話，她說完後，便轉身踩著高跟鞋穩步離去。
楊林嶺在後面究竟是什麽神情，她不知道。
她回了公寓後，想了許久都覺得荒唐。
……楊林嶺居然喜歡她。
他居然喜歡她。
李婧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楊林嶺對她好確實不錯，之所以和他熟悉起來，也就是因為他和姜煜在年少時是很好的朋友，他給她講姜煜的習慣，講姜煜偶爾顯出的可愛又倔強的堅持，講姜煜的身邊遇到的人。
後來才知，楊林嶺和她，也是兒時就已經認識。
想到這裏，李婧也不確定了起來。
他是什麽時候喜歡她的？喜歡多久了？為什麽之前她沒有察覺，究竟是他的演技太好，還是剛剛只是她的錯覺？
李婧往後一靠，左手搭上額頭，……他們認識那麽多年了。
結果在剛才她才發現，他喜歡她。
她一向不知道如何處理這些關系，楊林嶺這些年一直以朋友自處，從來不放肆，不越界，也從來沒有像剛才那樣失態，說了那麽多的話。
她喜歡姜煜，他一直知道的。
他還給她說，喜歡就去追，錯過了就真的只剩下後悔了，你不能讓自己遺憾。
他說，喜歡就喜歡了，忘不掉也沒關系，總有一天你會忘記的，然後擁有新的生活。
他還說，等待不代表什麽，它不代表你的懦弱，你的膽小，你的恐懼，它也不代表你的舍不得，你的放不下，你的得不到。它只是在證明，你還需要時間，可這個時間是多久，那是你自己來定的。
李婧清楚的知道，自己也許永遠都放不下姜煜，那一場暗戀早已經費盡了她所有力氣，她在不知不覺中喜歡了他那麽久，而未來，也會持續下去，直到她真正可以放下的時候，但是怎麽樣才能放下呢，她要變成了什麽樣才算是放下？
李婧從來不知道答案。
她覺得喜歡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謬論，是世界給予的天真的荒唐，這世界上兩個人喜歡的概率本來就很少，卻還是有人願意癡心一片日日等候，等的也不是對方的喜歡，而是自己的放下與舍得。
她閉上眼。
腦中是姜煜筆直的背影，還有堅毅的側臉。
而隨之浮現的，是楊林嶺每一次安靜的註視她的眼神。
李婧這個人就是這樣，她理智又清醒，在與姜煜無關的所有事上都冷靜得可怕。
對感情極其的認真，她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不可能去為了維持一段友情而去做些出格的事。
對於楊林嶺，她只能說一句抱歉。
她忽的想起之前的日子。
楊林嶺來到她的城市，約她吃飯，偶爾會接她下班，她問為什麽，他說順路，她不會主動地去打聽姜煜的消息，他卻會主動的告訴她，她說謝謝，他笑著說你不用給我說謝謝，這是朋友應該做的。
李婧笑了笑，“沒想到過了這麽久了，從前的朋友銷聲匿跡，我和你現在卻最熟。”
楊林嶺笑著說，“或許這就是緣分。”
“是，緣分。”
她難過得要命的時候，清醒地看著自己無論怎樣都放不下，一個人在酒吧喝酒，他打了無數個電話，最後是酒保接了，問了地點就幹脆的過來接她。
她其實沒有多醉，對自己也有分寸，只是喝得多了，怎麽也有些醉意，手機落在吧臺她也忘了。
楊林嶺看著她把她拉起來，酒吧五顏六色絢麗刺眼的光落在他的臉上，“你一個人在這太危險了，你也是敢來，以後想喝酒叫我，我陪你過來。”
李婧掀起眼皮一看，懶懶地笑著，“你怎麽來了？”
“我給你打了那麽多個電話你沒接，你說我為什麽來？”
她有些詫異，“是嗎。”
環顧四周都沒看見有手機，她才笑了笑，“抱歉，手機不知道放哪兒了，所以沒看見你的消息。”
楊林嶺嘆了口氣，“算了。”
他最後還是在一旁看著她喝了一杯又一杯，自己滴酒不沾，李婧勸他喝點，“在酒吧不喝酒，你過來做什麽？”
“來接你，”他說，“我不喝，我待會得送你回去，不能酒駕。”
李婧有些失落，“行吧。”
……
李婧從回憶中醒神，疲倦地揉了揉額角，掏出手機給楊林嶺發了個消息，“對不起，林嶺，今天我失態了，也許我們都不太冷靜。我們已經不年輕了，也早就沒了資格揮霍自己的時間和感情，這段日子，你陪在我身邊，我很高興。我不知道你今天說那句話究竟是什麽意思，但我還是想說，林嶺，我很抱歉。”
對面過了很久才回。
“我今天沒別的意思，失態的不只是你，還有我，可是阿婧，我只是太擔心你了，我沒辦法想象你成為被埋在廢墟裏的人，我害怕身邊每一個人的離去。”
“你依舊是我的朋友，感情的任何事情都比不上生命，只要活著我就能原諒一切。”
“我今日口不擇言，你別生氣。我知道你不喜歡我說那些話，我以後也不會再說。”
李婧：“我只問你一件事。”
“你問。”
“你是喜歡我嗎？”
——“對方正在輸入中。”
——“對方正在……”
——“對方……”
“是。”
“我知道我騙不了你，你那麽聰明，只要我有一點蛛絲馬跡，你都會察覺到。”楊林嶺說，“可我也沒想過讓你知道的。”
在屏幕這邊，李婧緩了緩。
“抱歉。”
“你不用說對不起，我也沒做什麽，我只是覺得後來陪著你也習慣了，你看著姜煜，我和你沒什麽不同，我希望你能過得好，僅此而已。”
“習慣才是最可怕的。”
“我不明白，”李婧問，“你不是一直都知道我喜歡姜煜嗎？為什麽，為什麽你還會喜歡我呢？”
“是，我知道，但是那又怎麽樣？你喜歡姜煜是真的，我喜歡你也是真的，這兩件事並沒有什麽聯系。”
“對不起。”
“你別說了，我說過了，你沒什麽對不起我的。”
李婧一時無言：“我不知道除了對不起之外我還能說些什麽，總之，謝謝你這些日子的照顧，還有陪伴。”
此言一出，楊林嶺就已經明白了李婧的意思，“你還是要我走。”
“我沒有趕你離開，林嶺，你必須要知道，我不會喜歡你的，永遠也不會。”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楊林嶺苦笑，“你不用反覆的重覆，來提醒我這個不可更改的事實。”
“李婧。”
“我在。”
“為什麽你總是能那麽狠心呢？我就是知道你會這樣，所以我從來都不敢對你表現出一分一毫，我一直告訴自己，只要你知道了，我們連朋友都沒法做了。”
李婧說，“我不能不喜歡你還給你希望，那樣太殘忍了。”
“我寧願你殘忍。”
李婧：“算了，林嶺，我這樣的人不值得你浪費這麽多的時間，你從前教我釋然，也教會我從容，我想，那不僅僅是我，很抱歉我沒辦法回應你的感情，未來你會遇到更好的人的。還是像你說的那樣，我們放下只是需要一個過程，一個契機，一個巧合。”
“我希望你能成為那個找到契機的人。”
“那你遇到更好的人了嗎？”楊林嶺說，“你和姜煜可真的如出一轍，他也會對你這樣說嗎？他也跟你說過這些嗎？說你會遇見更好的人，說你終究會放下，說你的喜歡不值一提，說你的感情淡薄如紙。”
“他沒對我說過。”
“如果你沒那麽理智狠心，那麽一切，是不是就會好很多。”
楊林嶺問：“我們真的連朋友都沒得做了嗎？”
“也許當你放下我時，我們還能坐在一起笑談從前的過往，林嶺，我已經沒辦法和你正常相處了，或許你可以當我們仍舊是朋友，只是我不會吃你給我帶的早餐，我也不會再收你送的花，我不會再和你頻繁的見面，我們回不到以前了。”
“當我知道後，我很感謝你這些年的陪伴，但其他的，我什麽也不能做，如果以後你有什麽忙，我一定幫，但是現在，我們還是不要聯系了。”
“變得更好吧，林嶺，你會有很好的生活的，即使沒有我。”
楊林嶺沒再說什麽。
他們的聊天記錄停留在了那簡短的、最後的對話。
“好。”
“再見。”
“再見。”
楊林嶺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他們面目匆匆，有情侶從他身旁走過，穿著春衫，十指相扣，親昵萬分，很是歡欣。
常青樹開始生出嫩綠的青色，長空明亮遼闊，飄的潔綿軟的流雲，漂亮得不可思議。
是春天，是萬物覆蘇的春天。
他卻只剩下了失去。
後來，他們果然再也沒有聯系過，楊林嶺按約定徹底退出李婧的生活，而他自己，則開始了日覆一日的想念。
他甚至克制不住他的愛意。
他想著她的樣子，她的習慣，他想起她笑起來眉目見會有一股讓人也高興的歡愉，她對人都很溫柔，只是溫柔之下又都是幹脆和利落，她喜歡各種各樣的花，路過花店也會給自己買一束，他發現後，便經常帶著花去她的事務所，她會很高興，對他說謝謝。
他去事務所的時候，發現花瓶裏插著的花是他送的。
而現在呢？
他不再出現在她的生活裏，她還會收到花嗎？是自己買給自己的嗎？在那段時間裏，她會想起曾經有一個人，給她挑了很久的花然後裝作不經意間送給她嗎？
她是徹底的遺忘，還是對他這個人，感到抱歉呢？
楊林嶺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家族基因留下的深情讓他註定等待，也註定忍耐，可是愛意洶湧，他卻再也不敢觸碰與接近。
他只能遠遠地看著她的背影離去。
在街角，他掐滅煙頭，落寞轉身。
春日野穹，他只能站在遠處，吹一吹她吹過的風。
祝她，萬事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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