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倫敦

關燈
四月底,經過兩周的海上顛簸,載堃和三名官員抵達了倫敦,開始了為期三個月的教育和文化考察。

他們原本安排在公使館住下的,但載堃為了方便尋找凱爾索,住在了朗廷大酒店,它位於馬裏波恩,是個繁華而富庶的地方,聚集了倫敦的權貴和文化人。

倫敦的街上車水馬龍,不僅僅有黑色的雙層馬車,滿載著貨物的馬車在拐彎的時候往往容易失去平衡,看起來隨時都有傾覆的危險,各種汽車駛過,噴出一陣陣黑煙,有軌電車忙碌的穿梭於市中心,騎著自行車的人看起來很奇怪。男人們身著西服,頭戴禮帽,女人們以束腰和長裙為美,也會佩戴時髦的帽子。

倫敦是世界上最富庶繁榮的城市之一,卻也是汙染最嚴重的城市,讓載堃幾乎到了出門就無法呼吸的地步。

城市中大量使用煤作為燃料,各個住宅區都有大大小小的煙囪,霧都倫敦實際上是籠罩在灰色顆粒物的重度汙染下,甚至有人從泰晤士河邊因看不清楚路而掉下河淹死,是的,這不是玩笑,這是確實發生過的事實。

更令載堃吃驚的就是英國的女人們,很多女性為了減輕家庭負擔,賺取更多零用錢,或是幹脆為了養活自己而走出家庭來到社會上謀生,她們不僅僅從事女傭,還會做護士,紡織女工,廚師,售貨員等等工作。對於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清國女性來說,這是多麽令人震驚的場面。有了收入的女性也享有一定的自主權,她們甚至集會游行,要求更多的權益,歐洲的女權運動也是以此為起點的。

“先生,您的報紙。”穿著背帶褲的報童把報紙放到了坐在咖啡店內的一位紳士手中,拿到了一先令。

這位著淺灰色西服的紳士不是別人,正是回到英國半年多的凱爾索.羅伯茲子爵。

今日報紙的明顯位置刊登著清國皇族成員訪問牛津大學的新聞,一張照片引起了他的註意,和牛津的教育學家們合影的清國男子之一就是載堃。

他端著咖啡杯的手停在了半空,後背的冷汗直冒,仿佛這個人瞬間就能從照片裏跳出來似的。但該死的是他現在不能離開倫敦,因為貿易公司的事情還沒有處理好。

“羅伯茲先生,這是康斯坦丁爵士給您送來的請柬。”咖啡店的老板還充當門房,因為這幢灰色老房子的主人就是凱爾索。

凱爾索的物業位於磚塊街,是一個鬧中取靜的地方,林立著各種小店鋪和畫廊,物業的一樓是咖啡店和公司展廳,二樓就是父親留下的貿易公司,三樓則用於自住,倫敦之外的別墅位於漢普頓威客,那是個靜謐的小鎮子,但因為距離倫敦較遠,他只在周末偶爾回去,後來就幹脆把別墅作為家庭旅店了。

父親除了留下了這兩處物業外,還有一家不怎麽盈利的餐廳和一個位於別墅附近的農場,繼承的遺產約有十萬英鎊(不含證券),他從沒想到父親會把這麽多的遺產留給自己,拿到遺囑的時候,當他看到“我唯一的兒子凱爾索.羅伯茲”這幾個字的時候,竟然心酸不已,或許面對他這種身體的孩子,父親根本無所適從,不知道該如何教育自己,在姐姐死後,父親索性放棄了對他的“撫養權”,任由外婆把自己接到了都柏林。

凱爾索拿到請柬,對咖啡店老板馬丁說道:“感謝您,今天不用準備我的晚餐了。”康士坦丁爵士今晚舉辦宴會,他為了生意得去應酬,因為在那種場合可以見到各種可能合作的人。

“好的,非常高興為您服務!”馬丁說完,又給他端來了起司蛋糕。

凱爾索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腦子裏想的卻是載堃,莫非那個人只是來英國訪問學習的麽,難道不是為了來找自己的?可能這段日子貝勒爺又有新歡了吧,那樣的男人多麽美的女人都能得到,現在更是順風順水了,算了,別胡思亂想了,好好的顧著眼前的事業吧。不過,他真的非常想念瑛兒,總是夢見那孩子!

他嘆了口氣,就起身整理了一下西服,一會兒先去趟理發店,把頭發打理一下,畢竟晚上要去參加盛大的宴會,出席的也都是倫敦上層的官僚和富商,他這個新人應當更註意形象才行。

康斯坦丁爵士的豪宅就在攝政廣場附近,挨著倫敦的綠肺,寬敞的大門前挺著許多馬車,汽車,門口的花園裏燈火通明,裏面外面都有客人在閑逛,攀談。

凱爾索握著手杖走進門來,仆人就領著他進了華麗的大廳。

“親愛的凱爾索子爵,您的到來令我這裏蓬蓽生輝。”康斯坦丁爵士立刻就看到了他,有些娘娘腔的爵士是個瘋狂的藝術迷,酷愛歌劇,芭蕾舞,喜歡收藏油畫和古玩,倆人很聊得來,他離開大清的時候還順便淘換了一些古董回英國,有幾個就賣給了這位。

“承蒙您的誇獎,您的新裝潢真是美輪美奐啊!”他也虛偽的誇讚,這位富豪花在裝潢上的錢已經夠他用十年了,盡管他現在也算是個有錢人了,還是改不了當神父時的習慣,總喜歡算計著過日子,看到父親留下成堆的賬本他也明白了,其實父親是個比較節儉的人,作為貴族兼商人,他也得學會勤儉持家。

“我只是為了迎合一下潮流,冷餐會,還有美酒,您慢慢享用,我要去招呼其他人了,誰讓我請了那麽多貴客呢。”康斯坦丁爵士忙不疊的離開了,門外又進來一對貴族夫婦。

凱爾索在自助餐臺拿了些吃的,就和一個朋友坐在桌邊聊了起來。

“我聽說你正在做清國的茶葉生意,不知道利潤如何?”約克先生問,他在利物浦有一家小型的船運公司,跑的基本都是非洲航線,對於亞洲不是太了解。

“現在競爭很激烈,我也在做一些其他的土產,古董和瓷器也有經營,目前清國的狀況是比較穩定的,可以進行投資了。”凱爾索說道,在上海他曾經逗留了一個月為了就是疏通各方面的關系,這對於他現在的生意確實幫助很大,等明年他就考慮回大清親自到茶園裏考察,或許自己買地種茶葉也說不定呢。

“我沒有太多時間,不如入股好了,年底分一些,這樣我也不用牽扯太多精力。”約克說道,他此前和凱爾索的父親有生意上的往來,也是老主顧了。

“明天咱們可以詳細談談,我當然很樂意了。”凱爾索不介意和人合夥,因為他的公司要擴大規模,做貿易是需要積壓很多貨物的,貨船一趟來回有時需要近兩個月時間,有些商品偶爾還會斷貨,批發商怨聲載道的。

“請不要埋怨你的父親,其實他是個很孤獨的人,在他臨走之前,他還專門向我提起了你,盼著你能放棄做聖職回到倫敦,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人不能總活在打碎的鏡子裏。”約克說道,他對於老羅伯茲還是很了解的,對方雖然有點兒吝嗇,脾氣也暴躁,可卻不是個壞人,至於凱爾索那就更是個正派的紳士了。

“您不用幫他辯解了,畢竟我是厚著臉皮回到繼承了他的遺產的人,沒有資格再評論他。”凱爾索有些煩悶,喝了一口白葡萄酒。

“他只有你這麽一個兒子,不給你還給誰呢,酗酒毀了他,他清醒的時候是個好人,但喝了酒就是惡魔,所以我們應該遠離酒精。”約克示意讓他別喝了,雖然葡萄酒不容易令人沈溺,但喝多了也會醉的。

凱爾索苦笑著,放下了酒杯,他可不想成為父親那樣的酒鬼。

約克擡起頭,忽然看到一個奇裝異服的年輕男子向他們走來,就饒有興趣的問:“你認識這個人嗎,看樣子是大清國的人,哦……今天泰晤士報上刊登了他的照片,他是皇帝的近親。”

凱爾索扭頭看來者,心臟差點兒從嗓子眼兒裏蹦出來,站在他面前微笑的男子正是載堃。

“凱爾索……先生,好久不見了,你看起來不錯。”載堃笑瞇瞇的問候,心裏卻不知有多高興呢,原本他還要找姐姐介紹的私人偵探來尋找凱爾索,看來現在沒這個必要了。

“您好,堃貝勒爺!”這種問候方式仿佛能傳染,凱爾索起身鞠躬,就像倆人初識一般。

“你認識這位清國貴族?”約克很驚訝。

“是的,約克先生,他是堃先生,他的爵位相當於伯爵,我做過他的家庭教師。”凱爾索向約克引薦載堃,手心卻已經緊張的出汗了。

“你好,約克先生!”載堃用流利的英語說道,參加這種宴會,他可以不用翻譯了。

“哦,多麽標準的倫敦腔啊,你好,堃伯爵,十分榮幸見到你,歡迎你來英國!”約克很規矩的鞠躬致意,他好奇的則是對方的那條辮子,和這身紫色的蟒紋絲綢馬褂。

“不用客氣!”載堃說著,眼睛只盯著孩子的娘,就像能用視線把凱爾索的衣服都剝下來似的。

天使臉上發燙,連忙說道:“我們坐下聊吧。”但腦袋裏卻亂做一團了,他也不知道後來說了些什麽,總之就是東扯西扯的。

宴會結束後,權貴們互相道別,從眾人視線中消失的載堃追上了寧願步行的凱爾索,在街道的拐角處截住了此人。

“您到底要怎樣?”凱爾索想甩開他,卻不行,自己的手腕都被攥青了。

“當然是帶你回北京了,你回娘家夠久了!”載堃口氣很強硬,他不想再繼續裝腔作勢了,天使本來就是他的人。

“我不回去。”凱爾索聽到這話,也不能冷靜了,他剛剛找回了自尊,卻又被對方說成“女人”了,回娘家?有男人回娘家的嗎,笑話!

載堃怒火中燒,朝他吼叫:“就算你不惦記我,咱們的兒子呢,你也不要了嗎?”

“我……。”凱爾索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了,只能咬著牙低下了頭,他怎能不惦記啊,瑛兒可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他常常做夢夢見兒子可愛的小臉兒,當然,還有這個暴君!

載堃把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胸口上,盡量壓抑住怒火柔聲道:“看來你是還念著他,我知道我有錯,我不該勉強你呆在家裏,在你們大英,就連女人也出來討生活了,可是我真的很想和你再要孩子啊,這都是因為我愛你,你難道就不能明白我的心意嗎?”

凱爾索覺得有點兒窒息,他努力平覆著情緒,擡起頭問:“您就不能放過我嗎,我好不容易能過上普通人的日子了,您又追過來糾纏,您這麽愛我,我只覺得很沈重!”

貝勒爺一驚,苦澀的笑了:“我的愛很沈重?那什麽樣的愛才能讓你覺得輕松……莫非你也要娶妻生子,扯淡吧!”

“您說的扯淡,馬上就要變為現實了,我已經有未婚妻了。”凱爾索騙他,但實際上自己也確實考慮過這個問題,如果他們之間真的斷了,他應該像普通男子那樣組建家庭,生兒育女。

“你再說一遍?”載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難道凱爾索真的在英國有了女人不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