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所見所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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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爾索換好藥,便喊來了三泉幫副統領擦洗身子。

他剛來到跨院就看到盧卡滿頭大汗的奔了過來。

“神父,不好了,我們回了教堂去打聽消息,主教聽說您沒事很高興,可是他允許天主徒“搶購”八天,說是搶購,其實就是白拿,吃的用的,錢都行,雖然說了要一一登記,可外面那麽亂,怎麽可能都如數歸還,好多老百姓叫苦不疊,他們也沒殺教徒和洋人,完全無辜啊,我都看不下去了!”盧卡垂下頭,不住的嘆氣,雖然現在物資供給不足,可就這麽明目張膽的搶奪也太失文明人的身份了。

凱爾索雖然想到了外面會亂,卻沒料到主教會讚同這種行為,確實在拳亂期間,他們死了一萬多名教徒和兩百多個聖職者,但相對來說大清國的老百姓和軍人死得更多,是他們幾倍,到底誰更慘?誰無辜?誰才是始作俑者?

“你替我守在貝勒爺府裏,我得去使館一趟,問問清楚。”他需要從主教那裏拿一份證明,可以保護貝勒府和王爺的府邸不受聯軍洗劫,而且他也想勸諫情緒激動的教徒,讓他們手下留情。

“嗯,您要小心,現在外面還不是很太平。”盧卡叮囑道。

凱爾索備了馬匹,和杜真以及四個保鏢正打算一同出門,貝勒爺卻把他們攔住了。

“我得和你們一起,要不我不放心。”換了白衣的貝勒爺瀟灑迷人,這都是為了安全考慮,穿白衣不會被聯軍襲擊,意為“良民”,要是他著頂戴花翎,剛出門就被打成篩子了。

杜真加以阻攔:“貝勒爺您別出門,萬一洋人抽風了要把您綁了,小的們擔戴不起啊。”

“要抓我早就抓了,還能讓我呆到今天,沒事兒走吧。”貝勒爺翻身上馬,先一步出了後院的大門。

神父趕緊策馬追上去,緊張的說:“我走您前面。”

載堃只是笑笑,把速度放慢了,兩人並肩而行。

他們見到的景象卻是這樣的,聯軍占領北京後,當地排洋、仇洋的風氣大變,街頭一改人人包紅布、穿紅衣義和團打扮,百姓家門首皆插白旗,行人亦各持白旗,上寫“某某國戶人”,或“某某國順民、良民”。商鋪爭先貼出保護單,各國占管區居民,紛紛向洋兵送萬民傘,然而他們卻沒有真正安定下來,聯軍對北京開始了洗劫,除了美國和日本軍隊基本沒有胡打亂鑿之外,其他各國軍隊都有搶劫和迫害,奸淫婦女的行為,八國聯軍中德俄兩軍被普遍認為在鎮壓義和團中最為野蠻兇悍,而且軍紀較差,德軍因其兇悍被冠以綽號為“匈奴”,然而真正的匈奴(蒙古人)卻在八旗之中,經過兩百多年的“馴化”已經變成了名副其實的“漢人”,照樣提籠架鳥,手無縛雞之力。

昔日喧鬧繁榮的京城如今卻是遍地瓦礫,死屍橫臥,偶爾見到幾個行人也是匆匆而過,滿臉驚恐的。載堃看到附近有幾處官宦的院落被聯軍洗劫了,士兵們忙著往外倒騰東西,那些不“值錢”,然而卻可能是珍品的字畫古書被扔在一旁,他即刻讓杜真過去用銀子“贖回”準備帶回去保存,將來好物歸原主。

來到英國大使館前,衛兵阻撓了他們的去路,並且沒收了武器,凱爾索則出示了自己的英國護照,還亮明了載堃的身份。

“堃貝勒爺,凱爾索神父,見到你們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感謝主的慈悲!”瑪麗蓮夫人從破敗的使館大院裏跑了出來,熱情的迎了過去。

“夫人,多日不見您別來無恙!”載堃鞠躬示意,也不忘了問好。

“您太客氣了,我們裏面坐吧,不過現在到處都亂七八糟的,也沒什麽東西招待二位。”她把二人請進了使館,找了個安靜的屋子坐了下來。

“瑪麗蓮夫人,真的是主教大人讓教民到處哄搶財物的麽?”神父到現在還不敢相信這一事實,不過路上卻已經見到好幾起了。

她端起紅茶杯,尷尬的點頭:“嗯,不僅僅是教會,各國大使也基本讚同這種做法,因為現在物資極為匱乏。”

“且不談這個,河南任丘那裏為何還要殺人抵命,這件事主教也知道吧?”凱爾索的幻想幾乎破滅了,在這場戰爭中,起初他們洋人確實是受害者,但現在他們卻開始禍害別人了,標榜自己是文明人,說大清國是愚昧落後的國度,他們這種報覆手段就能稱之為文明嗎?

“具體情況我也不是很清楚,大概也是下面教民的要求,死了太多教徒了,他們定會要求犯人伏法,現在到處都亂七八糟的,我們也控制不住,但聽說清國朝廷已經要派使臣過來談判了,貝勒爺您應該聽說了吧?”她扭頭問載堃,這個男人之所以留下肯定是要為朝廷做事的。

貝勒爺卻搖搖頭:“我真沒聽說,從兩月前我就在家閑著了,幹得最大的事兒就是把神父弄回了府,平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即便要議和,也應該是派李中堂過來,奕劻王爺也會從旁協助,聽說那老頭也沒離開京城。

“您也有您的難處,我知道的,哦,對了,您需要保護證明吧,我讓我丈夫幫您開據,有了它,聯軍和教民不敢隨便亂闖的。”瑪麗蓮心知肚明,他們欠載堃人情一定要還上才行,至少這個男人不是敵人,是可以拉攏的對象。

凱爾索趕忙接茬:“需要兩份,貝勒爺的父親奕漮王爺那裏也得用。”

“對,對,不能把王爺忘了,您二位坐著,我去找人即刻辦。”瑪麗蓮說完就離開房間,積極的去給他們弄保護證明了。

載堃問他:“你一會兒回教會,我就在外面等著吧?”

“我要親自問清楚,或許是道聽途說也說不定。”凱爾索心目中的主教是個溫和善良的紳士,卻沒想到對方會縱容教徒們的“哄搶”和報覆行為。

貝勒爺握住他的手安慰道:“從前我在禁軍的時候,參與過平亂,所到之處也是一片狼藉,不光匪徒搶奪,就連禁軍也會趁火打劫,這次不也一樣嗎,甘軍也做了不少壞事,尤其是大戰之後,軍隊的首領都會允許部下搶掠幾天,這都是約定俗成的規矩了,洋人一樣也會搶,不過你們畢竟是外國人,老百姓只會記得你們的壞,很少能記得你們做的好事。”

“做一件壞事,就會毀掉之前做的一百件好事,您不用在安慰我了!”他的信仰並沒有動搖,但對於教廷的管理者抱有不滿,他們並不是主的代言,只是平凡的人而已,不知道多年以後史學家們會如何評論這次戰爭,他們這些天主教人士又會扮演怎樣的角色,他已經不期待了。

從英國使館離開後,他們就去了西什庫的北堂,同樣是一片狼藉和瓦礫,但在現有的條件下,教堂裏的一切都在恢覆,不少教徒幫著維修屋舍,幹得熱火朝天。大家見到二人紛紛過來問候,可卻有少部分人站在遠處竊竊私語,像是在傳他們的閑話。

載堃坐在花園的涼椅上等著神父,閑來無事就掏出煙鬥,塞上煙絲來抽,再有半月就要立秋了,天氣卻依然炎熱,連一場雨都不肯下。

“貝勒爺,您來了。”一位少年修士跑了過來,開心的說。

“呦,小影子,你現在住這兒呢?”這孩子就是和凱爾索一同被救下來的清國修士之一,小名影子,今年十六,從小在孤兒院長大,修女們就給他起了劉影這個名字,他瘦骨伶仃的,臉盤很圓,笑起來到也可愛,黑色的頭發軟乎乎的,劉海貼在寬闊的額頭上,總愛梳偏分!

“我們昨天回來就被安排暫住這裏了,等教堂修好了還要回西直門呢,凱爾索神父呢,他也來了吧?”他笑著問,擡頭的時候剛好看到兩位修女路過,她們交頭接耳的似乎在說啥,眼睛卻在偷窺貝勒爺。

“他去見主教了,我在外面等著。”載堃倒沒在意,他怎能不知道周圍人正愉快的談論著他和凱爾索的“香艷傳聞”,捕風捉影不足為據,只要不當時抓住,他們說得天花亂墜也沒用。

“嗯,神父在您那裏您會比較安全,我今天出去辦事,看到很多宅院都被搶了。”小影子說著,雖說有些人是為了生存才去搶奪別人的東西,可他還是認為不妥,因為被搶的人很多都是老實的百姓,有可能他們會因此而沒了活路,甚至餓死。

他也聽聞很多官家子弟舉家自盡的事,這些人大部分都是主張討伐洋人的,可對方的家眷實屬無辜,有陪葬的嫌疑,他並不相信所有家屬都會心甘情願的赴死,就和不是所有的義和團民都是暴民一樣,他們很多只是活不下去的農民。

“回了教堂得好好吃飯,在我家兩個月你也沒幫著浪費多少大米。”他打趣的說,小影子吃得特別少,他覺得自己養的哈巴狗都比這孩子飯量大。

劉影低頭捏著自己的手,有點兒害羞的說:“嗯,現在我們天天吃土豆,到也不會撐著。”土豆這東西很奇怪,吃多少都不會特飽,不消幾小時就又會感到餓了。

“你們沒糧食吧,我明天讓三泉送些過來,要不你兩回來住得了,現在咱家吃得雖然沒以前好,但總有大米和面食。”他前幾天還去倉庫查了,大米還有一百多斛呢,雖然大部分都是沈米,但也夠吃很久了。

小影子忙搖頭:“不行,我們沒理由留在您府裏。”雖然他本人很希望留下,因為可以天天看到瀟灑的貝勒爺,他也不信那些風言風語,凱爾索神父和貝勒爺都是正直高尚的人,他絕不允許其他人對他們詆毀,所有的謠言都是從雷歐那幫人嘴裏傳出去的。

“坐吧,幹嘛站著。”貝勒爺讓他坐在椅子的另一頭,並不忌諱二人身份相差懸殊。

修士搖頭:“我不敢,您是貝勒爺,我不能和您平起平坐。”

“你不是修士麽,不用太在乎這套禮數,坐吧,還是嫌我抽煙呢?”他叼著煙鬥問,煙絲帶著一股甜香味,比較清淡,是印度產,大英監造的。

“沒有,您抽煙沒關系,那我坐了。”小影子說完就拘束的坐到了椅子的另一頭,現在他緊張的開始拽袖口了。

“你知道是誰亂說我和神父的壞話麽?”載堃在這兒坐了半小時,卻已被圍觀多次了,想來已經有更多人相信了“謠言”。

修士點頭:“嗯,知道,他是本堂的神父,從法蘭西來的雷歐,他在這裏有很多同鄉,和好多修女也說得來,所以凱爾索神父就被孤立了,盡管他漢語講得很差,又沒能找來很多資助,但還是有許多人相信他,他純粹是嫉妒。”

貝勒爺磕磕煙鬥,若有所思的說:“原來如此,神父從來不和我講這些,也不告訴我誰在背後捅刀子,我心裏有譜兒了,謝謝你告訴我。”

“不謝,我們也經常和那些人爭執,說他們胡說八道,但他們就是相信,而且主教大人好像也……。”小影子話還沒講完,就看到凱爾索神父從走廊另一邊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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