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易璇的視線太過炙熱, 跟她隔了一個空位的男生似乎有所察覺。

他微微側過頭，黯淡的雙眸忽然掃了過來。

易璇被抓了個正著。

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別開眼沒再看他。

倒是那個男孩子, 看了她一眼後沒有挪開視線。

像是在探究什麽。

易璇從餘光裏瞄了他一眼，總感覺被盯得半邊身子都發麻了。

她硬著頭皮, 撐起一個友好的微笑和他搭話：“你好？”

男生沒說話, 眼皮微微垂下。

易璇看著他，發現他長得真的很漂亮。

這個年紀的他, 青澀感還未褪去，面頰輪廓還不夠銳利，稱不上有多英俊帥氣, 但漂亮卻是實實在在的。

雙眸漆黑, 睫毛密長, 燈光從頭頂照下來的時候, 眼下總有一片淡淡的陰影。

遮住了他眼中所有不為人知的翻湧情緒。

也擋住了這個年齡本該呈現的光芒。

大概易璇的中二期來得有點晚。

高二時的易璇比現在的她要活潑得多。

甚至是傻白甜得多。

她輕咳了兩聲，佯裝出一副清嗓子的樣子。

那男生果然擡起眼看她。

易璇正了正神色，搭話道：“你好像不太高興？”

那男生面上沒什麽表情。

兩人沈默許久，他才淡淡地嗤笑了一聲, 隨即道：“跟你有什麽關系？”

語氣十分嘲弄，甚至帶了幾分輕蔑與鄙夷。

像是見多了這種倒貼上來的女生一樣。

易璇想了想，長著這張臉的男孩子, 出門在外確實需要保護好自己。

她可以容忍這點警惕心。

那時候的易璇, 性格和正常人還是反著來的。

別人心情低落的時候可能不愛說話, 但她不是，她在心情煩悶的時候，急需有人能陪她一起聊天排解。

熱鬧的氛圍會讓她短暫地忘記傷心事。

於是這位不知名的男生就成了她的目標對象。

易璇無視了他不太友好的語氣，再次搭訕：“你是初中生嗎？在哪個學校？”

提到“學校”兩個字, 那男生的視線從易璇的臉上落到了她的校服上。

洲城一中的校服是藍白相間的，款式很普通，但左胸前的那個校徽卻異常顯眼。

右胸口還別著一個胸針，上面寫著班級和姓名。

那男生看了一會兒胸針，大概是有點“老鄉見老鄉”的心理，這才不情不願地開口：“我也一中的。”

“嗯？”易璇的視線上下掃量了他一番，有點驚訝，“你也高中部的嗎？”

他好像不太愛說話，每次開口都言簡意賅：“初中。”

“這樣啊。”易璇點點頭，開始跟他聊家常：“初幾啊？上課時間出來旅游，課程不多吧？”

他像是被他問倒了似的，靜默了半晌才說話，語氣像是犯了錯：“初三。”

這回易璇是真的詫異了：“初三？”

下意識地重覆了一遍後，她驚得幾秒沒說話，好不容易消化了後才問他：“初三你怎麽有空出來？翹課嗎？”

“啊，”他擡了擡下巴，身子往後仰靠到了椅背上，一改之前的乖順的模樣，突然變得散漫又囂張：“翹課啊，怎麽。”

易璇雖然見過差生，但沒見過翹課還這麽理直氣壯的差生。

她們班裏的差生翹課，都是偷偷摸摸的，透明到能讓人忘記他們的存在。

現在她算是長見識了。

怎麽會有，做了錯事還囂張至極的人？

她實在不太懂。

易璇抿著唇，總感覺自己和他說話可能會滄桑十幾歲。

像是個長輩在語重心長地教育孩子。

“你這樣不太行吧。”易璇已經在表演培訓班磨煉了很久，現在演技精湛，直接擺出一副擔憂臉：“那你平時考試怎麽辦？”

這問題乍一聽好像很是關切，但轉念一想就有些好笑。

和一個疑似問題少年的人討論“平時考試怎麽辦”，那還能怎麽辦？

果不其然，這位“問題少年”真的笑了出來。

甚至帶了一絲絲嘲笑。

他瞇著眼看向易璇：“你還挺好笑。”

易璇：“……”

她還真以為這男生在說她好笑，易璇尷尬地摸了摸耳垂，“還好吧，我也不是準備走諧星路線的，我想報的不是喜劇表演班。”

這句話顯然出乎那男生的意料，一說出來就把他噎住了。

也是沒見過反應這麽遲鈍的人了。

他開始抿起唇，漆黑的雙眸也轉向別處，顯然是不想再搭理她的模樣。

易璇輕輕眨了眨眼，也沒意識到自己到底是哪裏惹到他了。

秉承著“善待學弟”“讓自己開心點”的心態，她再次鍥而不舍地和他搭話：“我應該算是你學姐。”

“所以？”那男生躬下身，兩個手肘撐在膝蓋上，眼神瞟都沒瞟她一眼，只顧著低頭玩手機，像是大發慈悲般和她說了幾個字。

易璇剛張了張嘴，廣播裏就開始通知她的車次檢票了。

擡頭看了一眼檢票口，果然她那班車的一行字變成綠色了。

她回頭想和那個奇怪的男孩子道別，卻發現他已經把手機揣回了口袋裏站起身了。

易璇呆滯了一瞬，才訥訥問道：“你也是這班車？”

“啊，是啊。”那男生雖然才初三，卻已經比易璇高了半個頭，“不行麽？”

“行，你買了票我還能說不行嗎？”易璇嘀咕。

男生似乎輕笑了一聲，等易璇擡眼看去的時候，卻只剩一張冰凍的面癱臉，和剛才冷淡的神情如出一轍。

她拎起自己座位上的包，和他道別：“那，有緣再見？”

“沒緣。”那男生輕哼道。

易璇：“……”

然而沒過幾分鐘，這兩人又在同一節車廂裏大眼瞪大眼了。

易璇看著自己車票上的車廂號和座位號，問坐在過道的那個男生：“請問，你裏面的座位是12車廂07F嗎？”

那男生有些不耐煩地擡了擡眼，發現是她，忽然有一瞬的怔楞，轉而又不確定地看了眼自己的車票——

12車廂07D。

那裏面的肯定是F沒錯了。

他嘆了口氣。

易璇總感覺這聲氣嘆得極其覆雜，有不耐，有無語，有無可奈何。

總之十分難以言喻。

那男生側過身子給她讓路，“進。”

“噢好，謝謝。”易璇點點頭，小心翼翼地從他身前擠過，一邊擠還一邊註意自己的包不要撞到他。

等坐下來後，她調侃道：“說是沒緣，結果這麽快又見面了。”

那男生從自己的包裏掏出一頂棒球帽戴上，直接壓低帽檐。

陰影垂下，他的面容忽然變得不甚清晰，周身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態。

只不過嘴上還是勉強答了兩個字：“孽緣。”

見他要睡覺，易璇自動消了音，閉上嘴不再說話。

車廂內異常安靜，只剩路過的乘務員會偶爾吆喝幾句，要麽清理垃圾要麽賣零食。

易璇坐在最內側，突然沒人和她聊天，她忍不住開始想爺爺。

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趕上最後一面。

一想到這件事，她的情緒瞬間就繃不住了，像是開了閘的洪水一樣洶湧。

眼淚奪眶而出，姿態有些狼狽，她連忙在包裏翻找紙巾。

就連這種情況下她也下意識地控制自己的動靜，不去吵醒旁邊的人。

然而沒用，身旁那人捏著手機的指尖還是動了動。

不知道是睡了還是沒睡，他沒擡頭，卻動了動唇：“怎麽不說話？”

易璇正在擦鼻子，突然聽見旁邊人出聲，嚇了一跳，紙巾都掉到地上了。

她躬身去撿地上的垃圾，剛想開口，卻想起來自己哭了一小通還有點鼻音，索性忍住不說話了。

等她撿起來，想悄悄瞄一眼旁邊那人到底醒沒醒時，卻從帽檐底下看見他微睜的雙眸。

突如其來的對視讓易璇措手不及。

手上剛撿起來的紙巾再一次掉在地上。

她捏起紙巾，臉上神色略微尷尬。

但好在垂著頭，旁邊那人應該看不清。

易璇清了清嗓子，“我看你在睡覺，不好意思吵你。”

“我醒了。”男生漆黑的眼直勾勾地盯著她，讓人難以忽視。

易璇直起腰坐好，把垃圾放到前面的紙袋子裏，“那你想聊天嗎？”

“你不是學姐麽？不給學弟傳授一下經驗教訓？”

他說話理直氣壯的，絲毫不覺得自己有什麽問題。

“經驗沒有，教訓倒是有一堆。”易璇擦了擦手，“你想聽什麽？比如你們初中部的薛恐龍？”

他垂下眼，還沒過變聲期的聲音透著一種可愛的少年氣泡感，說的話卻並不可愛：“沒興趣。”

“那你想聽什麽？”易璇很善解人意地問他想法。

“比如，”他終於擡了帽檐，露出英俊的眉眼，“你剛才為什麽哭？”

易璇被他問得啞口無言。

她和面前這位男生不算熟，甚至都不知道他姓甚名誰。

讓她這麽和一個陌生人交心，她做不到。

她靜默片刻，敷衍地答了幾句：“剛才被蟲子咬了，有點疼。”

“這個天，什麽蟲子這麽不長眼？”男生冷嗤一聲，“不想說的話，你找我搭什麽訕？”

他堵人話茬的功夫實在厲害，易璇想投降。

嘆了聲氣，她才認命道：“我們還不認識呢，連名字都不知道。”

“你不是叫易璇？”他朝她的胸牌方向揚了揚下巴，“寫著呢，高二（16）班，易璇。”

易璇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向自己的胸牌，臉上一熱，擡手就把胸牌摘了下來。

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把這玩意兒戴了一路。

收好胸牌，她回頭問他：“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裴超逸。”他話語很簡潔。

大概是察覺到自己太簡潔了，他才勉強地解釋了一下：“超貴黎而度俗，逸千載而流聲。”

“超逸。”

作者有話要說：  超超小時候也很可愛的！

註：“超貴黎而度俗，逸千載而流聲。”原句是反過來的。

出自曹植的《玄暢賦》：逸千載而流聲，超貴黎而度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