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重如墨的黑夜中落下了第一場春暴雨，攜著滾滾驚雷，澆濕宮殿每一塊青紅磚瓦。

四五個宮人行色匆匆，推著一架板車逐漸遠離皇宮。

那破爛板車上，一張草席覆蓋著下邊一動不動的蘇承。

血水和著雨水淌了一路，被帶到城外的山路溝子裏，就這麽連人帶車草草扔下了。

…………

我這是死了麽？

至死也想再看上阿尋一眼呢，蘇承傻傻笑著，不過這又能如何，他終究是厭煩我，終究是將我丟下了。

一股苦澀的草藥味道中隱隱傳來新花的清香，蘇承緩緩睜開眼，久久不能看清眼前。

“啊，醒來了。”坐在榻邊正給蘇承診脈的元隱驚喜的輕呼一聲，他伸手在蘇承眼前晃了晃，問：“你可能夠看得清楚？”

良久後，蘇承才微微眨了眨眼，可他並不認識此人。

名為元隱的男子朝他笑了笑：“沒傷著眼睛就好，你安心著養傷，日後便不必再害怕遭罪了。”

言罷，元隱輕柔地用指腹抹過蘇承眼底的刀痕，就像是位慈愛的長輩心疼著孩子，就像是他知這傷是由何而來的。

而蘇承也意外的安下心。

臥床幾日，蘇承發覺了這是一間山林中的藥堂，他是被撿來的。

這兒唯一的大夫就是元隱，此外他還有個學徒名為應容天。

元隱讓蘇承喚他師父，雖然蘇承不知為何卻依舊照做了，那應容天便是師兄。

盡管蘇承病去如抽絲，但元隱醫術高超，照顧得細致，很快就能下床行走。

“師父，我，我能幫忙麽？”蘇承指著院外應容天正在挑揀的幾大筐藥材。

看著他們忙碌，蘇承便不由得想起了燕王府管家的話：不養廢人。

他很害怕，與元隱本就非親非故，他何故要照養著自己。

元隱輕撫他的頭，道：“那就將你師兄揀出不要的收進麻袋裏吧。”

蘇承笑著應下，走過去幫忙。

可他畢竟是個癡兒，做事遲鈍，簡單的事情他都弄得笨拙緩慢，惹人煩厭。

小院中師兄弟二人默不作聲地幹活，直到攤曬藥材的應容天忍無可忍搶過他手中的麻袋，忽然開口問道：“聽師父說，你是燕王府的人？”

蘇承一怔，這位師兄平日裏鮮少同他說話，他是有些害怕的，他拘謹的站起身，點點頭。

應容天又問：“那你為何一身傷，被人扔在了山溝裏？”

不說還好，這癡兒硬生生忍了許多天，頃刻就濕了眼眶，咬下唇強撐著。

好似看不出他的難受般，應容天繼續冷冰冰道：“既是被師父撿來的就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成日裏粘在師父身邊，又不是個半大的孩童了還得人照顧。”

“我……不需要師父照顧的，我能幫忙……”蘇承被他直視自己的眼神嚇了一跳。

而後那人也沒再搭理他，兀自收拾著，將蘇承晾在一旁。

蘇承低垂著頭，心裏陣陣酸楚，能感覺出來這位師兄並不待見自己。

夜裏又下起了陣雨，蘇承夜半無法入眠，便起身坐在窗前，呆呆地望著院子中那棵半大的杏花樹。

算來也在這兒待了許久，不知阿尋……罷了。

“承兒？”

聽見呼聲，蘇承回過神朝門外望去，元隱皺著眉頭走過來給他關上窗，嗔怪道：“這才五更天起來吹什麽風，快回床歇著。”

蘇承這才驚覺自己呆坐了整整一夜，他揉了揉眼睛，“師父……”

這時元隱行至床前，牽起他的右手，給他系上了一條彩色的細繩，繩上帶著一枚泛著油黃光澤的銅錢。

他說：“好生戴著，可不能丟了，丟了師父可就尋不著你了。”

蘇承傻傻的看著他，盡管不明白這後一句話，卻依舊乖巧點頭。

元隱又一次輕撫他的眼底淚痣，嘆氣道：“都怪師父，在你幼年時弄丟了你，害你被人下咒換了命格，變成這般模樣……”

“師父……”蘇承茫然的眨眼，“師父弄丟過我麽？”

“嗯。”元隱點頭，自責的輕嘆，“都怪師父，是師父的錯。”

蘇承連忙搖頭如撥浪鼓，天真無知的說道：“師父對我可好了，怎能怪師父呢。”

“傻孩子。”元隱讓他躺下，掖了掖被褥，輕聲哄著他睡去。

窗外的天逐漸透光，山林中的一切因這場夜雨籠罩著一層如夢似夢般的輕紗。

元隱坐在矮案前，手指間飛快翻轉著三枚銅錢，只聽叮鈴鈴三聲清脆，銅錢落下。

“師父，此卦為小吉。”身旁的應容天開口，為他倒了杯溫茶，“師父今早已經算了三卦，一日之內事不可過三了。”

元隱將銅錢攏入袖袋，輕舒一口氣：“塵埃落定，日後都好，待承兒再養些日子，咱們師徒三人便南下去游歷吧。”

“……好。”

其實蘇承猜錯了，這方兩房小院並不是什麽藥堂，而元隱也並非是個野郎中。

他行走江湖十多年，是個善於蔔卦看風水的道士。在蘇承剛出生被生父母棄養不久將其撿回，卻在幾天後一丟就丟了十多年。

蘇承原本還有些拘謹不安，但漸漸的愈發依賴起師父的溫柔。

師父對他極好，替他上藥，買新衣裳，陪他撿落花，和他在溪水邊摸魚，夜深了還會給他掖被角。

從前沒人會這麽同蘇承玩鬧，兄長溫書，陸敬尋練兵，他每日待在房中，他是個什麽都不懂的癡兒。

幾日後，蘇承按照師父吩咐在房中翻看著幾本醫書，以及一些看不懂的卦圖。

元隱坐在一旁給他削果子，時不時問一句可有看不明白的字。

“這株藥材，我前些日子看到過，師父將它搗成沫，抹在這兒。”蘇承摸了摸自己額角已經愈合的淺淺疤痕，“止血，祛疤的。”

元隱笑著點頭，他這幾日教過的這孩子都記著。

他看向蘇承纖細手腕上的銅錢，伸手抹了抹，較之最初戴上時那般光亮。

元隱問：“承兒，你以前可曾上過學堂？”

蘇承點頭，認真攤開掌心數數：“五年，不過……後來爹爹就不讓去了。”

“……嗯，沒事的，我們承兒本就很聰敏。”

還從來沒聽過這麽誇獎的蘇承頓時露出了笑容，眼睛彎彎好看極了，他激動道：“師父師父我還會吹長笛！”

“會好多曲子呢！之前便想著要好好練習日後吹奏給阿尋聽……”說話的聲音逐漸低弱消散，蘇承眼裏的光忽而熄滅。

元隱沒聽清最後那句，笑著將一塊果肉送到蘇承嘴邊，誇讚道：“承兒真厲害，會吹長笛，師父都不會呢。”

他溫柔的撫摸著蘇承的頭，心想定要找個機會給這孩子做支竹笛出來。

這會兒正在院子裏洗衣裳的應容天抱著木桶，透過未闔上的窗看著師父師弟歡聲笑語的溫馨。

他很不自在。

盡管他知道師弟善良無害如今和他們已是一家人，可他還是克制不住內心叫囂著：為何？為何要來同我搶師父呢？師父本該是我一個人的。

應容天放下手中的活，進門行禮道：“師父，徒兒想進城一趟。”

元隱回頭看向他，笑盈盈道：“是要去買東西麽？記得帶好銀子，早些回來。在酒樓打包些糕點回來吧，承兒不必忌口了。”

應容天瞇了瞇眼，道：“徒兒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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