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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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霆威已經在森林裏徘徊了很久,即使離開森林,他也會進入源代碼設置的另一片困境,永遠也沒有盡頭。

森林裏每天都靜悄悄的,那些蛇蟲鼠蟻很少在白天行動,但今天有一些不尋常,動物和植物都躁動不安。到處都沙沙作響,像是樹葉的聲音,又像是動物爬過地面。

祝霆威逆著動物逃跑的路線,向森林深處走去,一路上都沒遇到任何危險,這也是不尋常的,因為通常情況下,這裏的一切活物都會伺機偷襲他。

不多時,他就走到了一棵參天大樹下,十人合抱的粗壯樹幹上“嵌”了一個人。祝霆威認出那張和池染一樣的臉,那是源代碼。

源代碼幾乎大半個身體都陷在樹幹裏,一種力量還在不斷將他往裏壓,所以他格外痛苦,臉上不斷閃爍雪花紋,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喘息,那是胸腔被擠壓時艱難呼吸的聲音。

“好久不見。”祝霆威走到樹下,樹葉間漏出的光打在他身上,如果有其他人在,就能清晰地看到他——他沒有右手。

源代碼露出一絲冷笑,“你是來嘲笑我的嗎?看看你自己,我們倆半斤八兩。”

“違法規則,就會被規則反噬。你以為你無所不能,但許聞見設計的底層邏輯仍然限制了你的行動。”祝霆威說:“這一次你能憑空變出手槍,再有一次,就會死。”

“閉嘴!”源代碼怒吼了一聲,但因為身體被擠壓著,這聲怒吼變得輕飄飄的,只剩下咬牙切齒的意味。

祝霆威在草坪上坐下,他難得能休息一會兒,可以享受來之不易的陽光,但他也並沒有放松,因為右手在緩慢地重生,創口會特別癢。

底層邏輯限制了源代碼的行動,又何嘗沒有限制他。他原本只能通過鏈接使用沈西洲的身體,但源代碼切斷了他和沈西洲之間的聯系,迫不得已之下,只能借關明玨的身體留下了六個字。

就是這六個字,賠上了他一只右手。

規則是鐵律,違法規則就會受到懲罰。這就是底層邏輯。

“我就是規則本身,憑什麽限制我?”源代碼不甘心地問。

“沒有什麽是不受限制的,當源代碼出現漏洞,系統就會自動打上熱補丁,這個過程是獨立於源代碼之外自主運行的,所以你這個漏洞被困住了。”說到這裏,祝霆威流露出一絲欣賞,“這是許聞見的高明之處。”

“你的意思是,他早就預料到會發生今天的事情?怎麽可能,他怎麽會未蔔先知?”

“他是個天才。”

源代碼還想說什麽,但被擠壓的痛苦又一次吞噬了他。

樹幹死死絞住他,幾乎要絞碎他的骨頭,吸食他的血肉,將他的每一寸血肉都撕碎吞噬,可是他還死不了,不會流血也不會流淚,他是個沒有血淚的怪物,只能張大嘴,在極度痛苦中,從喉嚨裏擠出了兩個字:“救、命……”

祝霆威冷冷地看著他自作自受,他的痛苦沒有打動他一分一毫。在祝霆威的眼裏,源代碼雖然有人形,卻永遠不是人,就像那些被他擊斃的恐怖分子,沒有人性則不配為人。

源代碼似乎痛苦到了極致,嘶啞著又喊出了兩個字。

所有人類——無論是牙牙學語的孩子還是歷經風霜的成年人,當他們在最恐懼、最無助的時候總會喊出那兩個字,因為本能驅使他們尋求這世界上一切溫情的源泉,渴望在包容的懷抱裏宣洩自己受到的委屈,或者得到面對死亡的勇氣。

祝霆威慢慢站起來,走近他,再一次確認自己沒有聽錯他喊的那兩個字是——“媽媽”。

手術室的燈“唰”地滅了,護士推著病床出來,外面焦急等待的兩個人靠過去問:“怎麽樣了?”

醫生說:“病人已經脫離危險,子彈擊穿了他鎖骨以下的位置,所幸是貫穿傷,所以問題不大。先在ICU觀察一晚吧。”

隔著ICU的玻璃窗,沈西洲看著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人,如果不是心電圖在波動,真感覺不到他還活著。

看見他仰面摔倒的瞬間,沈西洲感覺那一秒無線拉長,連他衣角飄動的弧度都那麽清晰,自己的心跳仿佛停止了,不顧一切地想阻止他跌在地面上。

可是距離實在是太遠了,沈西洲沖得太快,中途狠狠跌在地上,又手腳並用地爬起來,狼狽地跑到他身邊,把他抱了起來。卻又只能眼睜睜看著鮮血汩汩地往外湧,怎麽都止不住。

“是誰要殺他?”關明玨問。

沈西洲回過神來,仍不理會他,眼神麻木,沒有一絲表情。

關明玨便一把扯住他的衣領,咬牙切齒地說:“說話!我看你那時候的反應,肯定知道他會遇到危險,是不是?”

“滾開!”沈西洲用力捏住他的胳膊扯開,眉心的戾氣若隱若現,撫平自己褶皺的衣領說:“不管發生什麽都是我和他之間的事,你不過是個局外人。”

“不,我比你更了解他。”關明玨說:“他不是池染。”

此刻沈西洲才眸光一動,眼神有了些許變化:“你都知道什麽?”

關明玨說:“你先告訴我,是誰要殺他。”

兩人都猜測著對方會知道什麽,是否有關鍵信息值得交換,而他們所遭遇的詭異的事情趨勢他們在這一刻達成共識。

沈西洲先說:“如果我猜的沒錯,是楚妍要殺他。”

緊接著,沈西洲把自己在楚妍家裏看到的一切都告訴了他。包括楚妍的計劃,

關明玨問:“什麽是數據空泡?”

沈西洲卻說:“想知道更多,就先告訴我,你怎麽知道他不是池染?”

“其實我之前一直有猜測,但是今天確定了。”關明玨拿出了那張紙條,“有人借我的手寫了這些。”

沈西洲接過來看了一眼,脫口而出道:“難道他也找你了。”

“誰?!”關明玨迫不及待地追問。

沈西洲沈默了足有一分鐘,看著ICU裏躍動的心電圖,緩緩說:“如果這個世界不是真實世界,那麽一切都說得通。我從許聞見那裏,對,也就是池染,我從他那裏知道了一些所謂的真相,但是另一個人告訴我,許聞見所知的也不是真相,我現在也不知道什麽是真什麽是假……”

接著,沈西洲將自己所知道的一切和盤托出。

關明玨幾度想打斷他,提出自己的疑問,但沈西洲只會回答五個字:“我也不知道。”

聽完他說的所有,關明玨更覺得荒謬、不可思議,他甚至覺得發生的事情都是沈西洲的臆想,是沈西洲精神失常導致的。

“換成別人說我精神失常,我無可辯駁,可是你。”沈西洲又把那張紙舉起來:“在經歷了這種事情之後,你覺得我有病嗎?還是說,你得了跟我一樣的病,你也精神失常?”

關明玨沈默了,他似乎在思考自己的人生,自己所經歷過的一切,如果說那些都是假的,總顯得不可思議。

他們陷入了長久的窒息一樣的沈默,沈西洲看著病房裏的許聞見,而關明玨看著自己的影子。

一夜無眠,第二天早上轉去普通病房之後,許聞見很快就醒了。護士通知他們:“病人醒了,你們可以進去看看他。”

沈西洲率先推開門進去,而關明玨站在門口踟躕著,並沒有立刻進去,對他來說,許聞見醒了,意味著他可以質問他,去驗證沈西洲所說的那些話是否是真的。

撲朔迷離且殘酷的現實撲面而來,關明玨卻定定地站在原地,像一個游離於病房之外的旁觀者,抑或是在命運的分岔路口失去方向的旅人。

“你醒了。”沈西洲彎下腰,握住了他的手。

許聞見有些迷茫地問:“我怎麽……”

“你中槍了,但現在已經沒事了。”

“我怎麽會中槍?阿洲,你……”說著,他突然頓了一下,把手指從沈西洲掌心抽離,“不是要分手嗎?放開我。”

沈西洲楞了一下,緊接著說:“我不分手,不放。”

“放開,去找楚妍吧,我跟你結束了。”他激動起來,雖然很虛弱,卻拼盡全力地大喊:“醫生……醫生!”

“別動。”沈西洲按住他,眼看著鮮血從紗布裏滲出來,紅著眼不敢用力按又不敢放手,一時間手足無措,輕聲細氣地哄著:“好,我放開,我去找醫生,你別動,行不行?別動……”

正此時,關明玨已經把醫生叫來了,醫生註射了一針鎮定劑,這才讓他恢覆平靜,馬上陷入了昏睡。

“醫生。”關明玨小聲說:“他好像撞到頭了,您能不能給檢查一下?”

醫生說:“檢查過了,輕微的腦震蕩,問題不大。不過病人情緒不穩定,你們都別進去了,最好是通知家屬過來照顧。”

兩人都沒有說話,“池染”是有家人的,可是許聞見沒有,至少在這裏沒有家人。

他們坐在門口,過了好一會兒,關明玨忽然說:“他有點不對勁。”

沈西洲自然也感覺到了,許聞見是個非常冷靜的人,不會這麽激動和情緒化,除非……

似乎是聽到了他的心聲一樣,關明玨說:“除非他現在是池染。”

“許聞見就是池染,他們是同一個人。”沈西洲說。

“他們是同一個人,可是池染不知道。”關明玨說。

“什麽意思?”

“什麽都不知道,事情就會變得簡單。”關明玨似乎心有所想,卻一反常態地沒有直說。

沈西洲看著他,在擁有同等信息的情況下,關明玨能想到的,他也能想到,他明白了關明玨的意圖。

如果池染一直是池染,那就可以假裝許聞見沒有存在過,世界的謎題沒有存在過,生活還可以照常繼續,過去經歷的匪夷所思的事情都可以假裝從沒發生過。

這是一種解脫。

沈西洲卻冷笑了一下,“害怕的話,你就抱頭鉆回自己的老鼠洞去,好好躲起來。”

“沈西洲,我問你一個問題。”關明玨突然變得很客氣,語氣也很平和:“你真的覺得池染和許聞見是一個人嗎?你覺得他們完全一樣,沒有半點不同?”

“你想說什麽?”

“我反正一直覺得他們很不一樣。池染性格乖順,溫和禮貌,又非常單純,對你更是死心塌地。而許聞見呢,說實話,我看不透他,也摸不準他的真實想法。也許是他一直在你面前偽裝,你才覺得沒什麽不對勁,但是在我看來,他們簡直就像兩個人。”

“他沒有在你面前偽裝過,是嗎?”沈西洲說。

“是。也許他覺得我無關緊要,所以從不偽裝,這反倒讓我產生了興趣。”關明玨說:“假設一下,如果把池染和許聞見當成一個人的兩種人格,你更想留住哪一個?”

“對我來說,他們是一樣的。就像一個人有正面和反面。”

“沒想到啊。”關明玨嘆了一聲,“池染在的時候,你緋聞滿天飛,倒是許聞見把你變成了這麽深情的一個人。可是沈西洲,這個世界能留住池染,就算分手,你也能看見他,換成許聞見的話,他要走,你留得住嗎?正面和反面,註定只能選一面。”

沈西洲倏地站起來,表情像結了一層薄冰,“在他醒過來之前,說什麽都是廢話。”

關明玨也站起來,“如果是我,我選擇池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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