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失去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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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墜樓的新聞在昨天晚上已經做了初步報道,今天早上池染先回電視臺開了個會,把昨天的情況具體匯報了一下,果然受到了部門領導的重視。

開完會,他又給趙曉敏打了個電話,得知她的家人今天就會趕過來。

趙曉敏大概是哭了一整夜,嗓子都啞了,說:“謝謝你,要不是有你,昨天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你今天還會過來嗎?我爸媽今天晚上才能到。”

“好,我等會兒過去一趟吧。”池染正說著,欄目組的張組長突然走過來,貌似有話要說,他便跟趙曉敏說:“我現在有點事情,等會兒再聯系你吧。”

掛了電話,他問:“張組長,有事嗎?”

張組長清了清嗓子,說:“你在跟趙曉敏通電話嗎?”

“嗯,她現在一個人住在酒店裏,挺可憐的。”

“嗯。按理說這個新聞是咱們組的,我也應該全力支持你的工作,但是……”他嘆了口氣:“領導的意思是,咱們組是民生新聞,這種需要跟進的大型刑事案件,最好是交給法制欄目組,也比較契合他們的性質。”

池染楞了一下,“可是我已經掌握了這個事件的基本情況,也跟當事人建立了信任關系。我去的話,也許能事半功倍。就不能跨欄目合作嗎?”

“我也提過合作的事情,但是領導很堅決,而且指定了他們組的一個記者來接手你的工作。”

“怎麽這麽突然?”池染有點急切地問:“是哪個領導?部長嗎?我去爭取一下!”

“等一下!”張組長攔住他,“實話告訴你吧,我是來通知你的,不是來跟你商量的。我能爭取的都爭取了,畢竟這個新聞對我來說也有價值。可是領導的態度非常堅決,我猜可能是因為你之前引起的網絡輿論給領導留下了很差的印象,你去了也是白去。”

“就算……”

“而且領導還說了!讓我轉告你不要去煩他,只需要服從安排。”

池染咬咬牙,“不行!就算他煩我,我也要去找他!”

說著他就跑向電梯方向,直接上樓去部長辦公室。敲了半天門也沒有人應,他不甘心就這麽走了,就站在門口等。等了兩個小時才等到部長回來,他倚在墻邊站得腿都麻了,看見部長的瞬間想迎上去,卻給自己絆了個踉蹌。

“小心點。”部長說:“怎麽,把你的新聞換了,跑過來碰瓷?”

池染說:“部長,我想繼續跟進這個新聞,我跟當事人接觸過,對事情比較了解,就算不讓我出鏡,我去幫忙打雜搬設備也行。”

“至於嗎?”部長嘆了口氣,“進來說。”

兩人走進辦公室,部長關上門,招呼他坐下,說:“你為什麽這麽執著?就算你不跟這個新聞,這個月的績效也給你算上,獎金也給你照發,行不行?”

“部長,我不是為了績效和獎金!”

“那是為什麽?為了名聲?”

“也不是。我接觸過趙曉敏,也就是遇害者的母親,我答應過要幫她。”

“幫她?你的態度已經不中立了,我更不能讓你去報道。”

“不,沒有證據的事情,我不會弄虛作假的。如果事情真的像趙曉敏說的那樣,出於人道主義,我也要把事情的全貌公之於眾,幫她討一個公道。”

“難道別的記者不能做這些事?我們的老記者經驗豐富,你能做的,他們都能做。”部長說:“你這麽執著,一定有別的理由。”

池染沈默半晌,說:“部長,那個女孩摔死在我面前,我的腦海裏一直是這個畫面,還有趙曉敏哭的樣子。我心裏過意不去。”

“我懂。”部長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你能有這種責任感很不錯,但是不要讓這種感覺綁架你。你有你的心結,我也有我的考量。你還年輕,更成熟老練的記者才能深度報道好這件事。你也不希望因為你的固執和自大,讓那位母親受更多委屈吧?你不能這麽自私。”

池染忽然感到心被刺痛了,自己的堅持竟然是自大和自私嗎?自己真的有能力幫到趙曉敏嗎?

等池染出去,部長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想喝卻沒喝,而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長嘆了一口氣:“說的都是些什麽屁話……唉,這麽好的一個苗子,到底是惹了什麽人。別怪我為難你,是有人要斷你的前途啊……”

池染恍惚地走出部長辦公室,在樓道裏坐下,心裏既失落又迷茫。他拿出手機,上面還有自己和趙曉敏的通話記錄。答應了要去找她,還是去一趟吧。

他收拾好心情,驅車趕往酒店,剛下車就看見趙曉敏和一個人走出酒店,他認識另一個人,是法制欄目的李記者。李記者四十多歲,是他們欄目的中流砥柱,經驗豐富,采訪風格也很受歡迎。

不知道兩個人聊了什麽,李記者竟然一副和趙曉敏很熟稔的樣子,看來短短幾個小時就混熟了。

池染的腳步一頓,遲疑著要不要過去,正巧趙曉敏看見他了,兩個人主動走過來。

“池記者,你怎麽來了?”李記者問。

池染說:“我答應了今天要來看她的,所以就過來了。”

趙曉敏說:“謝謝你還跑一趟,我聽說了,李記者接替你的工作了,之前麻煩你了,謝謝。”

“哦,好,沒關系,不用說謝謝,以後有需要還可以聯系我。”池染說。

“好。那我們要去醫院了,再見。”

“嗯,再見。”

目送著他們離開,池染站了一會兒,失魂落魄地往回走。

部長果然一針見血,在這件事情裏,趙曉敏不一定非他不可,而是他需要用跟進新聞的方式安慰自己的創傷。

繁華的街道上人來人往,他跟著人群走過十字路口,忽然感覺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只是一個渺小的人,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甚至是一個隨便誰都能取代的人。

那自己的價值在哪裏?自己存在的意義是什麽?

難道自己註定平凡,註定庸碌?

過去總覺得自己聰明,只要努力就無所不能,也許……只是一種錯覺?

經過一家電器店,池染聽見電視裏在放一個節目,嘉賓說:“人這一生最痛苦的事情就是接受自己的平凡甚至平庸,但是很多人都是如此,痛苦掙紮過後,不得不接受這種殘忍的現實……”

平凡、平庸?也許確實是這樣。

他沒有回電視臺,不知道為什麽,突然間一點幹勁都沒了,加上晚上沒睡多久,困得要命,於是渾渾噩噩地回了家。正好沈西洲也不在家,他就倒在沙發上,翻來覆去半天才睡著。

可是這一覺也不安穩,夢裏光怪陸離,一會兒是趙曉敏的臉,一會兒是李記者的臉,一會兒又是部長說的話,甚至還有小女孩墜樓的樣子,輪番折磨著他。

等醒來時,天色漸暗,自己身上蓋著毯子,沈西洲坐在後門口,架著畫板隨意地塗塗抹抹,畫的似乎是一個半開的抽屜,裏面藏著一顆琥珀石,一只手拉著抽屜的把手,不知道是要打開抽屜還是關上。

池染走過去問:“開還是關?”

“你醒了。”沈西洲擡頭看了他一眼,一邊畫一邊說:“看桌上有一把鎖,是鎖起來。”

“為什麽要鎖起來?”池染又問。

“因為是寶物,所以要藏起來,才能只屬於自己。”

“這不是小孩子的占有欲嘛。”池染隨口調侃。

沈西洲未置可否。他隨手添了幾筆就收尾了,把畫具收進工作室,擦了擦手,問:“怎麽今天很不高興的樣子?還回來的這麽早。”

“沒什麽,就是累了。”

“你說要跟的那個新聞呢,怎麽樣了?”

“給法制欄目組了,他們的人比我專業。”

“所以你才不開心?”

池染強撐著笑了一下,搖搖頭,“有點失落,沒關系,說了不把工作裏的情緒帶回家裏的。我可以處理好,問題不大。”

沈西洲說:“你是怕我又要讓你辭職。”

池染無奈地說:“被你猜到了。”

“放心吧,我只是給你留了一條後路,要是壓力太大了,就到我身邊來。”

聞言,池染不由得紅了眼眶,點點頭,走過去抱住沈西洲。

是啊,還有沈西洲在。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好的人,還偏偏愛的是我?仿佛一輩子的好運氣都用在遇見沈西洲這件事上,成為這一生最大的幸運。

隔天他還是打起精神去上班了,做著一如既往的那些工作,鼠標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搜索著有用的信息。

筆記本放在手邊,上面滿是被劃掉的電話號碼,還有一些電話沒劃掉,是準備打的。不知道為什麽,他也懶得再打了。

想起過去一段時間,自己辛辛苦苦地打電話,就是為了找有用的新聞,打出去的電話十次有八次都沒有用,卻堅持不懈地打了那麽多通電話。

到底是什麽讓自己這樣堅持?他突然也想不通了。

找個大新聞,然後呢?

沒有然後。

他看不清自己的未來要往哪裏走,好像一直以來照明的燈熄滅了,於是自己失去了方向。

呆呆地看了很久後,他把筆記本扔進垃圾桶裏。

沒有意義,什麽都沒有意義。接受自己的平庸,放棄掙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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