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過後，La Tulipe 迎來正式開業。

試營業期間積攢不少口碑，公司總部也找美食號寫了幾篇文章，於是餐廳的預定在第一周就幾乎達到飽和狀態。

可偏偏這時經理被派出去，跟著老板出差，秦楓的工作暫時由前臺經理接管。好在餐廳試營業的一個月間，前廳和廚房培養了默契。再加上菜單也是從套餐裏篩選出來的，最受歡迎的菜品，所以陳醉沒怎麽擔心。

營業前三天，一切有條不紊，前廳和後廚都沒出過差錯。到了第四天，在晚餐最忙碌的時候，前臺經理急匆匆地進到廚房。

“陳醉主廚，外面有個客人說自己是番茄過敏，但又想吃螃蟹意面，想問能不能做成白醬的。”

這時聽到景樊在旁邊說：“番茄過敏啊？還挺少見，怎麽說，主廚，給她做成白醬麽？”

陳醉思索片刻，搖頭，“不能做。” 她沒多餘解釋，和前臺經理說，“麻煩你和客人說，我們可以不放番茄，做成辣味螃蟹意面，裏面有帕馬森芝士，味道也很好。”

不一會，前臺經理便返回廚房，說客人同意這種做法，陳醉點頭，和景樊說：“那就麻煩景樊副廚了。”

景樊給牛排翻完面，做了個 ok 的手勢，“沒問題。”

忙碌到餐廳營業時間結束，陳醉敲響服務鈴，叫所有人來到廚房出餐口。她就今天那位客人的情況做了簡單說明，表示如果以後發生相同的情況，都可以這樣處理。

聽完之後，有人若有若思，接著舉手發問：“主廚，可是做白醬的話只是加奶油牛奶吧，不是做起來很簡單嗎？”

“意面換成白醬很簡單，但菜單上的蟹肉意面做法是用番茄和辣椒，如果換了白醬就是另一道菜。如果我們答應，以後這樣的情況就會經常發生。”

“主廚，那如果是我們的原因，菜單上某樣食材沒有貨呢？會換成別的食材嗎？”

“那我會提前說，給足你們時間去和客人溝通。但我們的菜單都是應季食材，通常這樣的情況不會發生。” 陳醉耐心解釋。

這時有人又想到什麽，舉手提問：“主廚，我想問上次的情況，那個巧克力熔巖蛋糕，本來我們是配草莓，但那個客人說不能吃草莓，我記得我們給她換成芒果了。”

陳醉拿起旁邊的菜單，讓大家仔細看了看巧克力熔巖蛋糕上的標註，說：“應季水果。”

看著一幅幅仍舊存疑的面孔，她又說，“抱歉大家，我的表達也許有問題，如果有什麽不明白的隨時問我。”

“主廚，應季水果，就是說，其實我們想給什麽就給什麽嗎？”

“可以這麽理解。但在點菜的時候要和客人說明，今天的水果是什麽，如果有特別要求可以更換，藍莓、芒果……只要是我們廚房裏有的。” 陳醉想了想，又補充一句，“因為這道甜品的主體是巧克力蛋糕，換句話說，如果客人想要換成抹茶熔巖蛋糕，不可以。”

大家紛紛點頭，表示明白了，偏偏有人又問出另一個問題。

“陳醉主廚，那黑椒牛排裏面的蘆筍可以換嗎？黑椒牛排也是那道菜的主體。”

陳醉指了指菜單上面“蘆筍”兩個字，說：“菜單上寫明了就不能換，客人忌口可以要求不放。”

這人聽完，又繼續問：“可是如果不放蘆筍，就只剩牛排和土豆泥了，會不會東西太少了呀……”

陳醉眉頭微蹙，思索要如何解釋，剛想開口說什麽，一旁一直無話的副廚臉色沈了下來，語氣嚴肅地說：“這不是你們需要操心的問題，你們只要做到把菜單背熟，每道菜跟客人解釋清楚。如果遇到不確定的事，問經理，或者任何要求都可以返回廚房，問陳醉主廚或者問我，讓我們來解決，你們不需要幫客人做決定。”

他想到了今天發生的另一件事情，又說，“還有今天的那道菜，藍帶雞排，主廚中午就說了今天只有六份，可是賣完了之後廚房又接到兩單。這種情況雖然很正常，但希望以後還是最好不要發生，點完菜再說這道菜已經賣完了，有些客人會介意。”

前廳服務員從沒看到景樊副廚這副樣子，平時他都是笑呵呵的老好人，被隨便逗幾句就會脖子都紅了，顯然有幾個小姑娘被他厲聲的模樣有些嚇到。

陳醉看了他一眼，讚同說：“景樊副廚說的很重要，現在我們不做套餐了，有時會出現食材供應有限的情況，你們務必要把剩餘的數量記下來，每賣出去一個就減去一個，相互之間多溝通，避免出錯單。”

見平時沈默寡言的主廚做了這麽一大番解釋，前臺經理有些歉疚，“抱歉陳醉主廚，是我的問題，我應該時刻跟大家確認賣出去的數量的。”

“沒事，不用道歉。” 陳醉說，“我們也是第一周做單點菜單，還需要再磨合，大家還有別的問題嗎？”

所有人互相看看，紛紛搖頭，表示沒有問題。

“好，辛苦了，快去吃點東西，下班回家吧。”

人群散去，陳醉和景樊相視一眼，一齊走出後院。

兩人坐到牛奶箱上，景樊立刻點了根煙，他呼出一口白霧，嘆氣說：“我真的服了。”

陳醉知道他在說什麽，只是被這吐槽的語氣逗笑，景樊也沒憋住，兩人一起笑了會。

“我還以為是我表達能力的問題。” 陳醉搖頭說。

“你說的沒問題，是你脾氣太好了，我就沒見過哪家餐廳主廚是你這樣的，每件事都解釋清楚。” 景樊說，“主廚的每一句話都是命令，你可以不解釋的。”

陳醉喝了幾口水，說：“我不太喜歡命令別人。” 她頓了頓，又說，“也許我不適合做主廚，在廚房裏，比起溝通我更適合一個人做事。”

“哎，怎麽這麽說呢？” 景樊立刻打斷，“你無論是專業還是脾氣，都是我見過這行數一數二的了，這麽年輕就能負責一間廚房，還是女生，真的不常見，你就別妄自菲薄了。”

從事這行以來，陳醉在許多主廚手底下工作過，確實他們脾氣都各不相同，做事風格也大相徑庭。她想到當年在英國工作的那幾年，那間餐廳的主廚脾氣最火爆，頗有“地獄廚房”裏的架勢。嘶吼、謾罵、摔東西……總有人在上班的過程中被罵到哭著跑出去，然後立刻吵嚷著要辭職。

陳醉知道，這其實是廚房裏的常態，她曾經也習以為常，覺得做這行身體壓力和精神壓力都是無可厚非的，去哪裏工作都一樣，直到她重回法國，遇到了之前的主廚。

她沈默了半根煙的時間，緩緩說：“來上海之前，我在巴黎的一間米其林餐廳上班，那間餐廳不大，地方也偏僻，主廚就是老板，年紀挺大了，我上班一年之後他就讓我做了他的副廚。”

景樊點燃第二根，嗯了一聲，就靜靜地聽著。

“遇到他之後我才找到做這行的真正意義。” 陳醉說到這裏，眼睛閃出些許光亮，“看到他的餐廳，我第一次有了一個想法，我也想擁有一個自己信任的團隊。”

景樊有幾秒怔楞，叩了叩煙灰才想起來說話，“那他一定是個很好的人吧？”

“嗯，我從沒見到脾氣那麽好的主廚。” 他能為團隊所有人考慮周全，包括私事，陳醉說，“我在那裏工作的幾年，剛好是我養父母去世的時候，他幫了我很多。”

有幾秒鐘的無話，景樊張了張嘴，想安慰什麽，最後只是輕輕拍了拍陳醉的肩膀。

“那你其實很幸運啊，我從業十多年，沒有遇到這樣的主廚。”

“嗯，我很幸運。” 陳醉點頭，目光望向遠方，“我也很幸運遇到你們。”

“啊，這……” 景樊副廚揉了揉脖子，別扭地說，“怎麽突然搞起煽情了，我都有點不好意思。”

陳醉笑了下，想到幾分鐘前在餐廳發生的那一幕，說：“剛剛謝謝你，和大家解釋的時候我差點也失去耐心了。”

景樊吐了口煙，擺擺手，“其實我也知道，自己語氣有點兇了，但真的挺火大的。所以我是真佩服秦楓，他脾氣也太好了，平時這到底得多寵著他手下的人啊？”

陳醉讚同這句話，她知道秦楓為她擋去了許多麻煩，可今天才知道，原來平和安穩的工作環境是他犧牲了自己的耐心和時間換來的。

望了一眼巷子口停著的車，她淡淡說：“想秦楓了。”

“啊？” 景樊楞了下，又連忙點頭附和，“哦，確實，我也想他了。唉，不比不知道，他也是我見過最有耐心的經理，你倆還真是難得。”

活動脖子，又灌了幾口水，站起身之後，陳醉突然問：“男生通常想收到什麽禮物？”

“什麽？你問我啊？” 沒由來的問題讓景樊有些猝不及防，他撓了撓頭，“如果是我的話……”

“無人機？” 景樊說，“最近我兒子嚷著要買無人機，買一個覺得也用不了幾次不值得，但是如果收到了應該會挺開心的。”

“嗯……” 倒是沒有什麽參考價值。

告別景樊，坐到車上，陳醉終於有空看手機，第一個蹦出來的是初小年的消息，她看都沒看內容就回覆。

【幫我問問 Steven，他最想收到什麽禮物。】

初小年秒回：【啥？你要送男人禮物？】

陳醉：【嗯。】

初小年不滿：【為什麽不問我？】

陳醉言簡意賅：【沒有參考價值。】

初小年：【……】

退出聊天框，她點進去另一個人的頭像，停頓幾秒，下意識就揚起唇來，回覆了兩個字。

【想了。】

發完立刻有電話打進來，陳醉發動車，接通電話。

“下班了？” 那人聽上去心情很好。

“嗯，剛下班。”

“怎麽樣啊，chef，還喜歡我的車嗎？”

陳醉笑了下，“很喜歡。”

“哎，你是不是一直忘了回答我問題啊？”

“嗯？什麽問題？”

電話那頭傳來清亮的聲音，“要不要做我女朋友啊？”

陳醉心跳猛然加速幾下，很快鎮定下來說：“我回答了。”

明明那天她就回答了，而且是認真地說，考慮考慮的。

“哦……” 那人拖長音調，像對待已經落網的獵物，不緊不慢，“那你還要考慮多久啊？”

“等你回來。”

“好啊，那就等我回來。” 他壓低聲音說，“那你可別忘了。”

“嗯，知道了。”

“我可能會很快回來。”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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