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醉醒來是在一個小時之後，她首先聞到醫院獨有的消毒水味。這個味道她不喜歡，所以印象格外深刻。

想睜開眼睛，頭仍舊有些昏沈，動了動身子，旁邊有人扶她坐起來。

“謝謝你，景樊。”

陳醉下意識道謝，扶住她的那雙手一頓，接著那人冷笑一聲。

“看來陳醉主廚真是生病了，連我是誰都不知道。”

輕飄飄的語調充滿調侃，陳醉對這聲音太熟悉。

他每次只在餐廳交代工作時才叫自己“陳醉主廚”，在想開玩笑的時候會用上揚的聲調叫她“chef”，而此刻那四個字咬得很重，像在刻意諷刺。

陳醉掀開沈重的眼皮，對上那雙目光略帶尖銳的桃花眼，這才聞到熟悉的香水味。

“謝謝你。” 她重新道謝。

可面前人卻不依不饒，“怎麽不叫我的名字？”

陳醉不想理他。

她想站起身來，被秦楓攔住，“先躺好，你還在輸液。”

視線左移，陳醉皺了皺眉，她許多年都沒有打過點滴了，這是怎麽把自己折騰成這樣。

“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暈倒啊？” 沒等回應，秦楓又低聲補充，“還倒在別人懷裏。”

陳醉睨了他一眼，心想這人真的很無聊。她躺回病床上，“謝謝你送我來醫院。”

“醫生說你身體狀況非常差。” 秦楓說，“前幾天食物過敏再加上回國後的水土不服、疲勞過度，現在正在發低燒。對了，還有低血糖。”

“今天我一整天都沒見你吃飯，早飯你吃的什麽？”

陳醉不敢相信秦楓形容的是自己的身體，她反應了一會，說：“我不吃早飯。”

秦楓楞了楞，“那今天一天你都沒吃飯？”

“嗯。” 陳醉調整姿勢，往上靠了靠，“能給我遞瓶水嗎？”

和王哥溝通費了那麽多精力，早就又餓又渴了。她伸手接水，旁邊人沒松手，兩人視線相對，秦楓提醒她：“慢點喝。”

“好，謝謝。” 陳醉應了，慢悠悠喝了小半瓶，秦楓耐心將水接過來，又遞過去一碗吃的，“這是什麽？”

看上去是乳制品，陳醉下意識拿起勺子，就聽到它的名字——“姜撞奶。”

姜……撞奶？

陳醉拿勺子的手停滯動作，秦楓失笑，問：“你別告訴我你不吃姜。”

“嗯……” 回答地有些抱歉。

西餐中確實不怎麽會用到姜，陳醉平時吃中餐時遇到會挑出來，可姜做成的甜品……

她尚且持保留意見，也並不想嘗試。

“也不知道是誰說自己沒有忌口。” 秦楓無奈笑笑，給她換了另一碗，“杏仁豆腐，這個可以吧，chef？”

“可以，謝謝。”

杏仁豆腐不甜不膩，可以恰到好處補充糖分，目前還是溫熱的，也只有秦楓這麽細心了。

不過他本來就是心思細膩的人，才上班兩周便記住了所有人的生日以及住址。陳醉從沒見到這樣的記性，能把與自己無關的事情記得這樣清楚。

單手操作不太方便，秦楓在旁邊適時幫忙幾下，吃完杏仁豆腐，手裏的空碗被自然接過。陳醉剛想要一張紙巾，下一秒那雙桃花眼裏自己的影子逐漸靠近。

微弱氣流卷著黑咖啡和煙草的味道，秦楓目光柔和地看著陳醉，拿紙巾幫她輕輕印了印嘴角。

空氣中暧昧升騰，這是再熟悉不過的一幀定格畫面。兩人此時腦中都幻想了接下來會發生的事，誰知病房門忽然被推開，有點掃興。

進來人沒註意到門內方才的景象，腳步急著直接撲到陳醉身上。

“Tequila，你醒啦！”

“你怎麽樣了？頭還暈不暈？”

“你快把我嚇死了！我認識你這麽多年都沒見你這麽虛弱，你要是生病了我可是罪人了！”

看到初小年眼睛都紅了，陳醉無奈一笑，這人會不會太誇張。

“我沒事，只是一天沒吃飯。” 她適時打了個噴嚏，“也許也是這周搬家累到了。”

這周陳醉上午去商場置辦家具用品，中午趕回餐廳上班，於是超重的身心負荷讓她本就不規律的生活雪上加霜。

初小年哼唧著又和醫生確認了一遍才放心，想到先前在餐廳發生的不愉快，他扯了扯陳醉的袖子，“我姐這人從小張揚慣了，說話不好聽，你別跟她生氣啊……”

“其實她真的很擔心你，現在忙著讓人去準備補品了。”

“補品……” 陳醉露出難以言說的神情，淡聲拒絕，“不用了吧。”

這人果然只捕捉有關食物的關鍵詞，初小年哭笑不得。這時門又被推開，是未見其人先聞其聲的初小蕊。

“哎呀！陳醉，景樊都和我說了，你是怎麽會一整天都沒吃飯的？工作沒有那麽重要，你不要太拼了呀！我付景樊這個副廚那麽多工資不是讓他給你打下手的！”

她自顧自說著，邊搖頭邊擺弄手機，“不行，這樣不行的，下周給你放一周假，你不要去店裏了，我讓行政總廚那邊撥個人過去幫景樊就好了！”

陳醉沒想到暈倒一下換來一周的帶薪假，默默心動一秒後還是拒絕。

“小蕊，我沒事，就是這周搬家累著了，上班不影響。”

“那怎麽行呢！” 初小蕊坐到床頭，親昵地拉起她的手，放緩語氣，“我這個人說話很直的，剛剛在餐廳語氣太沖了你不要放在心上。我還是很喜歡你的，你還救過小年的命呢！”

陳醉擠了一個微笑，搖頭說：“不會。”

“唉，你一個女孩子是真的很不容易的，都是女人我都清楚的呀！” 她忽然想到什麽，報了一個小區的名字，“聽說你搬到那裏了，那個小區很方便。”

“對了，秦楓，我不是有套房子在那裏嘛，就是之前你經常去住的那個。現在你現在可以搬去那裏常住呀，這樣你沒事幫我多照顧照顧陳醉，上下班一起也方便，不然她一個女孩子晚上走夜路我哪裏放心！”

原來那是初小蕊的房子，只不過秦楓會過去住。

沒想到突如其來吃了一個從正主嘴裏吐出來的八卦，陳醉慶幸店裏那幾個服務員沒有在場。

她知道初小蕊是個充滿“江湖氣”的貴婦，可再怎麽樣也不能當著外人面承認，她背著老公在外面包養小白臉這回事吧？

況且讓自己包養的小白臉去照顧另一個女人……

即便是陳醉也生了一點好奇心，可她用餘光並沒有察覺出秦楓有什麽異樣舉動，初小年也只顧著聯系外賣，面前這幾個人仿佛都對這層安排已然默認。

陳醉忽然想提醒一下，是不是有點太不把她當外人了？

算了，當事人都沒在意，她也就當聽了一場黃梅雨。

·

初小蕊呆了沒多久就回去了，初小年本來想留下照顧陳醉，後來秦楓和他說了幾句，也乖乖跟著姐姐離開。於是病房裏又剩下兩個人。

護士來拔了針，提醒他們明天還有兩瓶要輸，陳醉表面應下，出了醫院門就將藥單隨意扔進包裏，看這架勢是不會聽話。

秦楓也了然，不會強迫她，輕輕牽著人的手腕上了車。

“還有沒有什麽想吃的？” 上車後秦楓問。

“沒有。” 陳醉說，“剛剛吃了很多。” 初小年送來醫院的外賣簡直是滿漢全席的架勢，點了三種廣式湯羹，陳醉覺得那其實就是初小蕊說的“補品”。

陳醉健身多年身體底子在那裏，吃了些東西便很快恢覆體力，燒也退下來。秦楓用手背貼了貼她的額頭，說：“那我們直接回家去了。”

陳醉怔忡片刻，點頭，又靠回副駕駛舒適的座椅。她沒睡著，等紅燈時秦楓偶爾會探一探她的體溫，像是怕她再燒起來。

到了第三次她終於忍不住了，側臉看向正在開車的司機，“你是不是怕我昏死在你車上。”

秦楓楞了幾秒笑出聲來，無奈說：“那我應該探你的鼻息才對吧？”

好像是這個道理。

後半段路程兩人隨意聊天，陳醉這才察覺她和秦楓居然已經這樣熟了，明明才認識了不到一個月而已。

·

進了小區，秦楓停好車，兩人一前一後進到了同一個電梯間。

“就送到這裏吧，謝謝你。” 陳醉說。

“我也住這裏。” 秦楓指了指樓上，“和你是同一幢，28 層。”

“這樣。” 明明是初小蕊的房子。

陳醉沒多想，兩人一同進了電梯，可到了 20 層之後秦楓卻跟著她一起出去。

“你不是住在 28 層？”

“是啊，但我不放心你。” 秦楓語氣自然地說，“況且這是老板交給我的任務，讓我們互相關照。”

“老板好像不是這麽說的。” 陳醉淡淡說著，已經掏出鑰匙，反正她房間裏也沒什麽見不得人的。

20 層和 28 層的布局幾乎相同，都是兩居室，只是房東留了一個次臥放東西。

才剛搬進來幾天而已，房中肉眼可見的地方已經整齊潔凈，完全看不出有剛剛喬遷新居的痕跡。怪不得某人會把自己累倒，白天收拾屋子，中午就站在廚房一直忙到深夜，還不吃飯，真當自己是女超人了。

秦楓移步到廚房，陳醉給她扔了瓶水。

他環顧四周，說：“廚具你打算什麽時候置辦？休息日我可以開車帶你去買。”

陳醉看了一眼自己簡陋的廚房，說：“這就是我所有的廚具。”

“什麽？” 秦楓不可置信地說，“你身為一個主廚，家裏居然只有兩口鍋，兩只碗？”

雖然是誇張手法，但狀況也差不了太多，陳醉笑了下，“是啊，我在家不怎麽開火。”

“你、不怎麽開火？” 秦楓頓了頓，仍是不相信的樣子，他從來沒看過那個廚子家裏的廚房會這麽整潔，於是好奇地問，“平時你吃什麽？”

“上班五天都在廚房吃，平時叫外賣或者吃沙拉。” 陳醉補充，“水煮類我還是會開火的。” 言下之意是不開火用油而已。

秦楓雖然驚訝，但仔細想想倒也符合這人的行為。他想到什麽，忽而笑了笑，“我想起之前看過一個日本廚師的訪談，他做的 omakase 很出名，店裏名額不提前半年根本搶不到。後來有人采訪他時，感慨他的愛人孩子實在很幸福，可他卻說，自己在家從來不做飯。”

“當時我不明白他的心理，在家和在店裏難道不都是做飯，熱愛這行怎麽反而做給家人吃還嫌麻煩呢？”

陳醉思索片刻，說：“工作和私人時間是兩回事。廚師是職業，在家是另一種身份。”

長期從事一個行業總會產生倦怠心理，有人不想改變自己的生活狀態，只能從其他地方找到淺顯的平衡。

秦楓聽完若有所思，問她：“這也是一種‘公私分明’吧？”

聽到這四個字，陳醉看了眼秦楓，說：“嗯，是吧。”

也許是剛剛在醫院睡了會，現下陳醉尚且清醒，居然也沒想起來要趕人。她沒理秦楓自己進房間洗了個澡，又很快速地穿戴整齊吹幹頭發。

出來到客廳的時候秦楓正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一本英文書，是從陳醉書架上拿下來的。

“我以為你走了。”

“這本書裏的菜譜你試過嗎？” 秦楓晃了晃手裏的書。

陳醉搖頭。

那是一本她在二手書店淘到的英文菜譜，書中記載了古早時期的家常西餐，封面是簡陋的牛皮紙，內頁翻閱痕跡明顯，有滿滿的年代感。可惜她平時工作太忙，都沒有機會嘗試。

“既然你在家不開火，那明天我給你煲湯喝吧。” 秦楓把菜譜放回書架上，“我恰好喜歡在家研究吃的，而且味道還不錯。”

“是嗎？” 陳醉心動了。

尋到磚塊的縫隙，秦楓趁機又撬了撬，“可是你這裏東西不齊全……” 他起身，一步步走近陳醉，輕輕撫上她漂亮的長發，垂下眼睫看著她，問，“要不去我那吧？”

暧昧的味道將定格畫面按下播放鍵，在醫院沒完成的事情現在剛好繼續。

這次陳醉只猶豫一秒了就回答：“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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