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第六道菜 柴爿餛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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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營業首戰告捷,陳醉兌現承諾,把本周餘下的牛排給大家做成了員工餐。

前廳服務員中幾個調皮的女生歡呼雀躍,本來想給主廚一個愛的擁抱,卻在還沒近身之前就退縮回來。主廚本來就看上去不好親近,現下又在角落蹙著眉,她們實在怕她一個手起刀落,再誤傷了誰。

“秦經理,陳醉主廚沒事吧?”

“嗯?怎麽了?” 秦楓往陳醉那邊看去,這人冷臉盯著操作臺上的紙張,的確是一副不好惹的樣子。

“是不是我們哪裏做錯了什麽啊,我有點慌,而且主廚給我們做了吃的,她自己還一口沒吃呢!”

“是嗎?” 秦楓用最溫柔的語氣敷衍,“別多想,主廚在忙別的事情。”

“哎?秦經理,你怎麽也沒吃晚飯啊?”

秦楓指著旁邊的打包盒,笑著說:“我的在這裏,晚上拿回家吃。”

女生像是悟到了什麽,馬上捂嘴笑。

“哦……這樣呀,那秦經理你早早回家,我們先走啦!”

“好,回家路上小心,下周見。”

送走整個餐廳的員工,秦楓把前廳的燈關了,邁進後廚,晃悠到陳醉身邊。

“我們主廚算什麽呢,這麽苦大仇深的?”

陳醉很輕地吐了口氣,“數學。” 她用筆戳了一下眉心,“食材成本算了好幾次都有點奇怪。”

“需不需要幫忙?我的數學還不錯。”

“不用,我回去再算吧。” 陳醉合上文件夾,問,“走嗎?”

難得看到冷血動物主動親近人類,秦楓有點意外,於是逗她,說:“去哪啊?”

陳醉站定腳步,扭頭問:“不是去吃餛飩?”

“哦……” 秦楓拖長音調,“所以你為了這頓餛飩,才沒有吃晚飯嗎?”

看到陳醉眼中流出不可思議的神色,秦楓心裏竊笑,但猜不準她此刻是更想說“那我不去了”,還是提醒他“現在還沒下班”?

等了兩秒,陳醉用筆戳了戳秦楓的飯盒,“你不也一樣。” 語氣像是回答了什麽荒誕的問題。

“我……” 秦楓喉結滑動一下,轉成正經的表情,“嗯,我也是。”

·

緊繃了一周的神經和廚師服一起被脫下,陳醉換上一襲長及腳踝的針織毛線長裙,不是修身的版型,卻仍舊能依稀窺見嬌好的身材。將頭發向後隨意攏了攏,渾身都得到解放。

出門曬到今晚的第一縷月光,陳醉看到不遠處那輛黑色大 G。這是她第三次坐秦楓的車,這次比以往哪次都“正經”。

她輕車熟路拉開副駕駛座的門,與此同時秦楓放下手機,向旁邊瞥了一眼後挑眉,“chef,下班穿成這樣是要去約會嗎?”

穿成這樣?陳醉垂眼,確認這只是自己隨手從衣櫃最上層拿出來的衣服。她不想搭話,放松地倚在座位上,將頭輕抵窗戶,隨意“嗯”了一聲。

不得不承認,和秦楓相處她總會覺得放松。不用耗費口舌跟他講解工作,也不需要顧念同事關系強行營業,不想搭話時對方也會保持沈默,不像初小年每時每刻都在磨練她的耳膜。

就連床上也……算了,他確實是一個很好的工作夥伴。想著想著,就闔上了眼睛。

等紅燈的時候秦楓側臉,發現這人已經進入睡眠狀態,於是他一時分不清那聲回應是默認還是敷衍。

一路上兩人都沒講話,陳醉像是累極了。車行沒多久,腦袋就晃動好幾下。秦楓將這份松弛盡收眼底,他調低音樂聲音,不自覺揚了揚唇角。

陳醉並沒睡熟,車停穩她便醒了。秦楓遞了瓶水過去,說:“到了,等你清醒一下咱們就下去。”她仰頭灌了幾口水,旁邊的人語氣帶笑,出聲提醒,“你喝水怎麽總這麽急呢?”

不止喝水,吃飯也是。

同樣的時間,別人員工餐只吃完一份,她已經吃完第二份並且刷好盤子了。所以前廳幾個熱衷八卦的女生總是偷偷討論,說陳醉主廚是不是偷偷吃減肥藥,不然怎麽吃這麽多,身材還保持得這麽好。

陳醉一口氣喝了半瓶水,似乎沒察覺到秦楓言語中夾雜的暧昧,往車窗外探了下視線,問:“這是哪裏?”

說了這人也不見得知道位置,於是秦楓回答:“吃餛飩的地方,每周我都會來吃一次。”

“這樣。” 陳醉把頭發隨意綰起來,跟著下了車。

兩人步行不到五分鐘,進了一間沿街的小店。

“小秦過來啦!” 店裏的阿姨看到秦楓來了,熱情招呼,視線落到身後的陳醉身上,笑得意味深長,“這可是第一次帶人過來吃喲,平常都是自己來的。”

這話是故意說給陳醉聽的,但當事人根本沒聽進去,目光全然被後廚的景象吸引了。隔著玻璃,兩位師傅正在裏面包餛飩。

餛飩皮看上去又薄又透,很有韌性,肥瘦相間的豬肉餡透著粉紅色,紮實又細膩。

包餛飩的師傅只用一根筷子一樣粗細竹棒,挑起一小塊肉餡放進餛飩皮中,包制的手法幹脆利落,僅僅三四秒鐘就完成一顆餛飩。

陳醉是第一次看到這種包法,被這一套操作炫到,於是目不轉睛。秦楓似乎早就預料到這個場面,也不催她,坐到了離玻璃最近的桌子。

過了不久陳醉也坐過來,眼中帶著點驚喜和意猶未盡。

“包餛飩的師傅好厲害,我第一次見到這樣的手法。” 她又往玻璃裏看了一眼,“也是第一次看到這樣小的餛飩。”

初次從陳醉眼中瞥見光亮,秦楓沒挪開眼,與此同時,內心某處空乏的溝壑在不經意間被填上一塊。

他回憶方才陳醉的行為,又想到國外的華人餐廳中,那些舉著手機對著小籠包師傅瘋狂錄視頻的外國人,想著想著就笑出聲來。

陳醉擡眼看他,秦楓調整表情,把菜單遞過去,“看看吃什麽。”

“招牌鮮肉餛飩吧。” 陳醉指了指菜單,“這個字念什麽?”

“柴爿,和‘盤子’的‘盤’一個讀音。” 秦楓說,“就是柴火的意思,上海從很早開始就叫柴火燒的餛飩是‘柴爿餛飩’,後來我才知道其實它是從安徽傳來的。”

陳醉點頭,默默聽著,用手在桌上寫了一遍這個字。

“你有沒有忌口。” 秦楓問。

“沒有。” 陳醉搖頭。

秦楓挑挑眉,對於這個答案不予置評,心想要不要把抹茶生巧拿出來說說,又覺得興許這人已經把那件事忘了。於是他忍住沒開口,點了一份炸豬排和兩樣小菜。

再擡眼時看到陳醉在認真看墻上貼著的簡介,也不知道讀不讀得懂。

“以前柴爿餛飩的攤子是這樣的嗎?” 陳醉想到了那篇推薦文下面的評論,對大家說的“童年回憶”很感興趣。

秦楓目光放在照片上,又好像正望著很遠的地方,“最早期是賣餛飩的人挑著扁擔,左邊是爐子和柴火,右邊放著食材,但這太古早了,基本沒人見過。”

“後來是推著車,再後來有支著攤子的小鋪。到現在連流動攤鋪都不容易見了,許多年輕人都沒機會嘗過。” 秦楓三言兩語普及了柴爿餛飩的發展史,抽空給陳醉倒了茶水,“這間店鋪也是這幾年才開的,難得還是以前的味道。”

陳醉捧著杯子,緩緩喝了口茶,說:“你對柴爿餛飩很了解。” 不過秦楓說過,他是這裏的常客。他大概也是擁有“童年記憶”的那批人,所以才會對柴爿餛飩這麽有情節。

可她接下來卻聽到預想之外的答案。

“以前我爸爸就是做柴爿餛飩的。” 秦楓喝了口茶水,繼續說,“小時候他推車帶著我,春夏秋冬都出攤,我從剛記事就跟著他滿街跑。”

“這樣。” 陳醉沒有露出驚訝的神色,反應很是淡然,半晌後說,“那你小時候每天都會吃到這個餛飩。”

秦楓看向陳醉,笑笑說:“是啊,吃膩了就吃面條,不過湯都是一個味道。”

“嗯。” 陳醉應聲,試著代入了一下。不過她在廚房工作,每天接觸的也是同樣的味道,一個味道連吃好幾年。

“有天我實在吃煩了,發誓這輩子都不再吃這個東西。” 秦楓頓了頓,之後自嘲似的輕笑了下,“後來我爸去世了,我確實再也吃不到他做的小餛飩了。”

夜晚,店鋪內透進涼風,在不算喧鬧的座位上,能隱隱聽到後廚柴火劈裏啪啦的響聲。包餛飩的師傅手上動作不停,他們聊著天,偶爾說笑一兩句,這一幕每天都會上演。

秦楓爸爸當年也是這樣嗎?帶著孩子每天推車出攤,賣著自己包的小餛飩,春夏秋冬日覆一日循環。

陳醉看向對面的人,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

她不擅長共情,只能從此刻秦楓的表情和話語間感受他的情緒。平時一刻都不閑著的桃花眼沒有弧度,說話聲音像灌了鉛末,聽起來很沈,剛剛又提到了去世的父親,所以他應當是難過的吧。

陳醉桌下的手輕輕攥了攥,終於想出了一個回應。

“你現在想吃,隨時都可以吃到。” 這話說完後,渾身上下生出一種陌生的感覺,讓她極其不適應。

秦楓像是察覺到了陳醉的僵硬,眉眼彎了一下,“你現在是在安慰我嗎?”

原來她這算是安慰。

還沒等沈醉適應這種感覺,對面的人分秒間恢覆了以往神色。他翹著唇角,亮著眼睛看她,像一只正在撒嬌的柔弱狐貍,讓人警惕又心軟。

“我爸爸在我小學時候就去世了,他走後餛飩攤子也沒了。” 陷入回憶的人,在這時忽然故作悲傷地嘆了口氣,“現在想想,我還真是一個人孤孤單單生活了二十多年呢。”

這話本該博得更多同情,可聽到陳醉耳朵裏卻沒掀起浪花,甚至適得其反。

再會撒嬌的狐貍也是狐貍,果然她還是不適合安慰哺乳動物。

“餛飩來了——”

店家適時出現,冒著熱氣的餛飩上桌,陳醉松了一口氣。

盯著那碗小餛飩看了幾秒,她遞了把勺子過去。

“趁熱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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