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後後六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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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少爺和小啞巴把拍花子的留在了屋子裏,他年過半百,受了這麽重的傷,天還沒有回暖,只要他們放著不管,他就會像所有熬不過寒冬的窮苦人一樣,悄無聲息的死在這破舊的房子裏。

可小啞巴見少爺要走了,他下意識的扯住了少爺的袖子,少爺的大外套給了他,襯衣衣袖輕易的就被還未回神的小啞巴拉住。

“怎麽?”少爺用眼神問他。

小啞巴的動作純粹發自本能,解釋不清這是為了什麽。他心裏因為剛剛得知的真相亂糟糟的,明知少爺沒有向他解釋之前不能胡思亂想,可他還是兀自猜疑起少爺不告訴他家人來歷的用意。

少爺不知道他的小啞巴又起了這種疑心,他略想了想,十分無奈的承認,小啞巴大約是天底下最純善和慈悲的人了,面對這種畜牲也能生出救他一命的憐憫心來。

他撩開小啞巴身上披著的外套,從內襯口袋裏掏出錢夾子,抽出一疊鈔票向地上那個半死不活的東西揚下去。

這是出於小啞巴的善意,更是少爺獨一無二的羞辱和諷刺,你傷過我的人,我打你是有理,救你是有義,你不覺得羞恥,反而像條狗一樣趴在地上撿錢,我就當花錢,看你這個醜戲子,演一場鬧劇。

嶄新的紙鈔飄著木漿和特質漆粉的味道,紛紛揚揚鋪了一地,把小啞巴游蕩的意識牽回身體,他渾身一震,是了,這可是少爺啊,憐惜他到這種地步的少爺,怎麽會騙他害他呢?

少爺拍拍他的頭,“走了。”

小啞巴跟上去,沒有回頭看那個渾身是傷,還能瘋狂的爬起來把錢攏到自己身下的人,他跟著少爺走出這間屋子,臨上車之前還是沒忍住想要再看一眼這個自己長大的地方,可少爺攏住了他的眼睛。

——不是說好出了這間屋子,不管什麽,就都忘記?

日頭西斜,破房子也漸漸起了裊裊炊煙,在外面瘋了一整天的小孩子跑到胡同口,看見這兩個穿著好衣服的人,尤其高的這個白袖口還沾著血,他莫名膽小起來,放緩了腳步貼著墻根走過去,而後溜進家門。

少爺不知道,剛剛能聽見聲音的小啞巴哪怕看不見,也能辨別出這是哪家的孩子的腳步聲。

他忽而委屈起來,想起他這麽大年紀時,被人欺負了不許哭,討不到錢被打了不許哭,被拍花子的“爸爸”剝光了衣服按在桌子上也不許出聲不許哭,沒啞之前臟舊的破抹布塞到他嘴裏苦又臭,味道歷歷在目令人作嘔,啞了之後,夜裏發著燒,感覺到自己的記憶一幕幕模糊的時候,又怕又冷,無人依靠……

少爺感覺到他掌心下小啞巴的睫毛顫抖了幾下,突然哭了起來,和之前幾次不一樣,他好像只是純粹的在傷心,在埋怨少爺為什麽找到他找到的這樣晚。少爺嘆口氣,就著這個背後抱的姿勢把小啞巴的肩膀摟緊了,沒有放下捂他眼睛的手。

一句話就讓他放下是有點難,他再度回到這裏,甚至無法對生活艱難的仇人產生十分的恨,但少爺喜歡他的這份柔軟和寬容,這是他與眾不同的特質。

畢竟小啞巴和他狠心的父親不一樣,能在月黑風高的夜晚狠心拋棄自己的孩子,而這位父親此刻正端坐在他黑色汽車的後座,前往尋找他早在十幾年前就舍棄了的幼子。

24.

“你說誰來了?”

少爺把小啞巴的外套脫下來遞給管家娘,覆又牽起小啞巴的手。

小啞巴的身體虛的養不好似的,每天呆在家裏什麽事也不做還好,出趟門或者心情震蕩一下就冒著冷汗,手冰涼打顫,少爺拿自己的手捂著他的手,牽著他往家裏走。

管家娘說有客人來,“市長,市長來了。”

少爺腳步一頓。

其實達官顯貴人家和政圈人有往來是正常的,可少爺當初退婚鬧得沸沸揚揚,實在拂了市長家的面子,市長官威正盛,不會抹下臉來主動上門。

那就是因為……

不,不會。

少爺看了一眼身邊的小啞巴,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他想起那天倉皇離去的女老師,千金小姐最害怕的就是她爸爸把小啞巴認回去,她在少爺面前演那麽出姐弟情深的戲碼,無非是擔心少爺真動了讓小啞巴認祖歸宗的心,扯了她的遮羞布。

少爺向小啞巴說:“有客人,我不能陪你,你回房間去,洗個澡,先休息。”

小啞巴也累的很,他一下午遇到的事太多,好像把半輩子的心情都用光了,從車上到家門口一直在走神,什麽也沒留意,只懨懨的點了點頭,勉強沖少爺笑了笑,自己上樓去了。

走到一半他想起還沒有和少爺講自己的耳朵好了的事情,可少爺已經進了客廳,管家娘送小啞巴上樓,邊走邊自言自語:“當初少爺退了人小姐的婚就太不合適,這回市長主動來了肯定還是要提結親的事兒……”

小啞巴聽到“市長”兩個字驟然回頭,把跟在他身後的管家娘嚇了一跳:“哎呦!怎麽了?忘東西了?”

小啞巴指指客廳的方向,比劃說:“市長?客人是市長?”

管家娘點頭,她覺得有些說不上來的奇怪,按說小啞巴聾,但這問的怎麽像是聽見她說的話了似的?

“哎小先……”她不知道少爺和小啞巴出去的這一下午出了什麽事,但如果小啞巴真的突然好了耳朵,聽見了她關於市長來意的揣度,按少爺對他的好,他肯定要去和少爺鬧。

可管家娘還沒來得及攔小啞巴,解釋說她也只是猜的,小啞巴三兩步噔噔噔的下了樓,用力推開客廳的門。

華麗燈光下坐著少爺和市長,被小啞巴這麽一打斷,少爺不緊不慢的放下茶杯站起身,沖小啞巴招招手,“過來。”

小啞巴跑的急,有些氣喘,他從未這樣肯定過自己的預感,這個坐在客座的人應當是他的父親,少爺的隱瞞和回避,偵探先生透露的只言片語,曾經稱呼我做“小少爺”,老師錢夾裏的照片,裏面的小男孩那麽面善,她對我這麽好,原來是姐姐……

小啞巴失語這麽久,從沒想過他再度有想張口的欲望竟然是為了這幾乎從未謀面的父親,他忘了自己的聲音如何嘶啞,只覺得小時候喊過的“爸爸”大概也溫軟動人。

小啞巴屏住呼吸一步一步走向他們,手心甚至因為激動出了點汗,可是市長只在他剛推開門的時候懶洋洋的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之後連一個眼神也沒給過他,“少爺還真有養男孩兒的習慣吶?Q-uN⑥8⑦⑤0⑨7②①穿著裙子不三不四的像什麽樣子。”

少爺把小啞巴拉到自己身邊坐下,心裏很不高興,這長輩說教的語氣實在是討厭,他是不知道小啞巴是他親兒子,但在別人的家裏,對著個陌生人,就能把話說的這麽難聽?

“我讓他穿的,他身上有傷,穿著方便換藥。”

小啞巴沒能理解市長的惡言,準確的說是他太激動了,連市長的嫌棄也覺得高興,可市長也沒發覺少爺刻意的護著小啞巴,還是冷哼了一聲,“沒規沒矩的東西,怎麽敢坐下的!”

他語氣太嚴厲了,音量也高,小啞巴幾乎應激一樣的站了起來,市長還不覺得滿意,繼續說:“少爺未免太不會教,以後我女兒嫁了你,可不一定還留他。”

少爺心裏突的一跳。

他摟著小啞巴的腰直接讓他坐到了他腿上,在市長看不到的地方捏了捏小啞巴的手,“我什麽時候說要娶您女兒了?家裏地方小,我怕委屈了市長千金。”

這護犢子的意思太明顯了,坐大腿的動作也實在親密,市長終於重重放下他一直端在手裏的茶杯,茶水四濺,指著少爺的鼻子罵:“你還有沒有規矩!市長千金不委屈,我看是你委屈!要不是你爸賠了禮又賠笑,要不是我女兒見了你之後失魂落魄不吃不喝,用你小子在我這兒說三道四的!還有你……”

市長自做官起就只有別人捧他的份,其實已經很少生氣了,可在少爺這裏接連吃癟,他卻連罵人的話都想不出多少來,剛要再罵小啞巴,少爺卻視他不存在似的,當著他的面親了親小啞巴的側臉,“還好嗎?”

小啞巴從小挨的打多,因為聽不見,並沒被人這麽罵過,一時被嚇得有些失神,沒給少爺什麽反應。

少爺坐著,市長站著,他把小啞巴的頭按到自己肩膀上,借力捂了他的耳朵,慢悠悠的對市長說:“不是我不娶,只是姐弟要都嫁給我了,福氣太大,我兜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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