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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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動確實起到了預期的作用。

而這樣的結果,讓從父皇口中聽到一切的蕭宸既開心又不解,忍不住拐著彎將心底的疑惑問出了口。

蕭琰雖不知愛子口中的「可能情況」就是十年後的大昭「曾經」真實上演過的一切,卻還是將所有可能的影響因素逐條分析給了愛子,並在強調「時機」如何重要的同時又一次生出了「宸兒果真不凡」的感嘆。

雖然愛子只是出於好奇而提問,但以蕭琰的敏感,聽到宸兒的描述,自然很快就意識到了那種情況存在的可能性──如果他沒有及時察覺到自己作法上的失當,長此以往,只怕還真有可能把臣下慣到敢於正面和他作對的地步。

蕭琰是個強勢的帝王,也確實有著強勢的能耐。他不介意朝臣為對的事與他據理力爭,卻不能容許臣下為私利而與他作對。好在經過高如松一案的警示,底下人的小動作已經收斂了許多;只要他多加留心一些,想來整個朝堂的風氣定不至於落到宸兒提及的那種境況。

只是又一次體會到愛子的出色後,有些事情,蕭琰自然也不能再放縱自己逃避下去了。

也就是在那一天,解答了蕭宸的疑惑後,帝王躊躇良久,終還是將心底籌謀了數月的事兒同愛子直言說出了口。

──他想讓蕭宸以養病為名暫離宮中,到民間好生歷練一番。

蕭琰會有這麽個決定,其實也是出於無奈。

以他將蕭宸視若珍寶,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的德性,又怎會舍得長時間讓愛子離開自己的視線?可若讓宸兒繼續留在宮中,就算以「獨立」為名讓愛子搬出紫宸殿,蕭琰也不認為自個兒有足夠的自制力,能看著宸兒在眼前跌跌撞撞、吃虧受挫而不出手。

如果他對宸兒沒有太多的期許、也不期望這個嫡子擔起什麽重任,這麽繼續將人寵著自然沒什麽問題。可宸兒卻是他心底唯一有資格承繼大位的人,要想肩負起如此厚望,不只要有出色的政治天分,更得要有足夠的韌性和歷練才行。

韌性和歷練,都是在成長中一點一點累積出來的;但以現在的情況,若讓宸兒繼續待在宮裏、留在他身邊,蕭琰只怕自己不僅不能夠對愛子的成長有所助益,反倒還會限制甚至壓抑了宸兒的發展。

──畢竟,他是那麽渴望宸兒的眼目之中僅有自己……因為那是如今身為帝王的他,唯一擁有的純粹和真摯。

可作為一國的儲君,宸兒的眼裏,卻絕對不能只有自己。

身為帝王,便該心懷天下。

蕭琰不知道一個合適的太子該如何培養,卻很清楚自己能夠走到現在這個地步的原因。

他雖少有聰慧之名,但康平亂前,這聰慧也就是書讀得好一些、絆子使得順一些、學起武來快一些的程度而已,卻是遠遠沒到能讓人生出「此子日後必有大造化」等感慨的程度。可康平亂起、盛京城破後,他懷著滿腔不甘私作主張前往投靠舅父,就算身邊有著幾個忠心的沐氏家將隨行,中間也著實吃了不少苦頭,更別說是進到衛平軍之後了。

他能得到衛平軍上下的支持,是殺出來的、卻也是苦出來的。那段日子讓他的心智手段在極短的時間內有了極大的提升,這才得以在日後親領衛平軍東征西討、連戰皆捷,更在知曉端仁太子病故後迅速把握良機,靠著與樓輝聯合取得了多數朝臣的支持。

他能名正言順地登上大位,那些年經歷、見識過的一切就算不是主因,也絕對是不可或缺的一部份。

當然,且不說如今的大昭正是承平時候;就是真有什麽亂事,蕭琰也是斷不舍得讓愛子像自個兒當年那樣拿命去吃苦冒險的……他讓蕭宸離宮,一方面是想藉此減少愛子對自己的依賴,另一方面也是為了讓宸兒出去看看外面廣闊的天地。他不求愛子通曉民生庶務,但宸兒的眼目,卻絕對不能只局限於紫宸殿這小小的「井」裏。

──更不能……只局限在自己身上。

盡管內心深處,他一直是這麽渴盼著的。

所以幾個月的反覆思量之後,蕭琰終究還是作出了讓愛子以養病之名出外歷練的決定。

帝王並非不清楚這樣的決定會給愛子帶來多麽大的沖擊,卻仍只能逼著自己狠下心來,同時搜索枯腸、硬是從記憶裏找出了一個合適的理由。

那就是岐山翁──蕭宸被代父收徒時、夢中的那位「大哥哥」的父親,蕭宸如今這一身功法的真正來源。

蕭宸體內的毒性能夠化解,說到底還是承了岐山翁的情──盡管岐山翁本人並不知曉──所以蕭琰以此為由讓愛子去拜謝「師父」、同時確定一下功法的修習狀況,也是相當合乎情理的要求。

事實上,為了增加說服力,他還讓打算告老的孫元清與愛子同行,說是為了讓孫元清有和岐山翁「切磋」的機會──孫醫令對蕭宸的功法有興趣已經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並進一步確認蕭宸是否已康覆周全。

而這樣要求,自然讓知曉某些「內情」的蕭宸怎麽也沒法拒絕。

──雖然這事兒,其實也沒有他拒絕的餘地。

以蕭宸對帝王脾性的了解,又怎會看不出父皇是早已拿定了主意的?會好言好語地哄著他答應,不過是不想他難過而已。

至於讓他離宮的真正目的……確認愛子接受了此事後,蕭琰也沒有多做隱瞞,直接將自己心底的顧慮和期許明明白白地攤在了愛子面前。

即使蕭宸早已再切身不過地體會過了自己重生之後帶來的種種改變,也早已接受了自己必須與父皇分開的事實……可那一刻,面對明顯是由自己的重生所導致的離別,蕭宸的心境,仍是難以言說的覆雜。

常言道「牽一發而動全身」……人世間的事,多半也是如此吧?

他改變了自己纏綿病榻的命運,卻也因此必須承擔起更多責任,而不能再像以往那樣……只單單看著父皇、守著父皇便好。

前生,他病愈後千求萬求才得了離宮的機會,結果卻一頭栽進了旁人布好的陷阱裏,不只就此丟了性命、還害得父皇落得君臣離心、英年早逝的下場;卻不想這一世,他從未想過離開,卻是父皇主動提出了這樣的要求。

而不論蕭宸再怎麽信任父皇的安排和判斷,都很難不為將要到來的離別生出郁郁和感傷。

在這一點上,蕭琰自然也是一樣的。所以他雖明知自己最好從現在開始讓宸兒慢慢適應沒有自己陪著的日子,卻終究沒能舍得讓愛子從正殿裏搬出去、又或在安寢時另給愛子安張小床分榻而眠。

面對即將到來的離別,父子倆就在這樣「一如既往」的親密中消磨過了為數不多的相聚時光……直到時序推移、天候漸趨涼爽,預定好的啟程之日,也於焉到來。

蕭琰是在休沐日的清晨將愛子送出京城的。

蕭宸畢竟是皇子之身、更是他所看重的未來儲君,此行出外,除了孫醫令和平日侍候的幾名宮女,也特別安排了一隊潛龍衛專職隨行護衛……不過離別之際,這些人自然不好在旁礙事,全都自動自發地退到了數丈之外,讓紆尊降貴地待在二殿下馬車裏的帝王可以好好和愛子敘一敘別情。

「……宸兒怪父皇麽?」

聽著外頭的人聲足音漸遠,望著愛子從出了紫宸殿後就一直死命憋著淚的紅眼圈,蕭琰躊躇半晌,終還是將這些日子來在心底掛了多時的問題問出了口。

正竭力忍著哽咽的蕭宸搖了搖頭。

「父皇是為宸兒好……宸兒……知道的。」

「……嗯。」

「宸兒會天天寫信。」

「好,父皇一定天天回。」

「……父皇真忙的時候,還是國事為重的好。」

「都依宸兒的。」

雖然到時候的事誰也說不準,但對著愛子淚眼朦朧的模樣,蕭琰光心疼都來不及了,哪有餘裕去思考那些?好在他此前早有準備,如今也是派上用場的時候了,遂由懷中掏出了一個略有些陳舊的錦囊,將之遞到了愛子手中。

「這個錦囊是母妃當年留給朕的,裏頭的東西則是朕親自挑了料子打磨的……宸兒拿出來看看吧。」

「……好。」

蕭宸雖不知此間有何玄虛,但聽父皇說得鄭重,便也乖巧地依言接過錦囊、將裏頭的東西取了出來。

──那是一方系著紅繩的白玉璧,玉質色若羊脂、通透水潤,盡管上方並沒有任何華美的紋飾雕刻、整體亦不過孩童掌心大小,可通體打磨得十分光滑,瞧來自有一種瑩潤精致的美感。

「父皇還在衛平軍的時候,曾聽一個軍士說過,這種形式的玉璧在他家鄉又稱為『平安扣』,有祝願受贈者平安的意思在……父皇的手藝也做不出太精美的東西,就以此……略表父皇的一點心思和願望吧。」

明明是再簡單不過的事,可迎著蕭宸那雙薄霧迷離的丹鳳眼,蕭琰脫口的話語不知怎地就變得有些坑坑巴巴,最終只得草草收尾,同時有些自暴自棄地將那枚平安扣從孩童掌中拿起,親手將之系在了愛子頸上。

「平安扣戴著,錦囊也帶著……若思念父皇,就拿出來看看吧?」

「好……」

蕭宸輕輕頷首應過;明明胸口泛開的是實實在在的暖意,可湧到鼻頭時,卻俱成了難以抑制的酸意。

他不想再像個愛哭包似的掉下淚來,卻怎麽也控制不住發熱的眼眶。所以片刻掙紮過後,他終究還是整個人猛地向前一把撲進了父皇懷裏,在離別前再一次感受那讓他依戀不已的氣息與溫暖。

蕭琰也毫不吝惜地緊緊回抱住了愛子。

──如此這般,卻到天色漸明,蕭宸才在深吸口氣後強迫自己松開了手、將嬌小的身軀由父皇懷中「拔」了出來。

「孩兒就此拜別父皇,父皇珍重。」

伴隨著這麽句頗為鄭重的別語,蕭宸俯身稽首一拜而下。

可這一回,蕭琰沒有再中途攔阻。

他只是輕輕道了聲「吾兒亦同」,隨即長身而起、就此掀開車簾下了馬車揚長而去;再不曾回首、亦不曾有分毫遲疑。

而被單獨留在車中的蕭宸,就這麽維持著五體投地的稽首之姿,直到帝王鑾駕回宮的呼聲傳來,才終於直起了身子、在安座妥當後向外頭隨行的宮人發出了命令──

「……啟程吧。」

卷二 父子相疑變亂生

父皇膝下

見信如晤。

日前奉讀父皇手書,知悉五弟頗得聖意,心下甚為寬悅。

兒自隆興十年離京,迄今五載,雖時刻不忘父皇教誨、努力充實己身,然渴慕天顏、期盼承歡父皇膝下之心,卻從無一日削減。每每游歷河山、見識民情,所獲愈深、遺憾愈甚,只恨不能同父皇與共,縱得見山川之壯麗、物產之豐饒,亦不及昔日於紫宸殿隨伴父皇身側多矣。然寤寐思服、輾轉反側,能寄予思念者,惟父皇所賜之平安扣並錦囊爾。兒尚且如此,更遑論父皇?幸得五弟代為承歡膝下,方稍減兒心底愧對記掛之情。

去歲春,兒蒙沈師薦入岐山書院,與同窗切磋琢磨、彼此砥礪,所思所想、所見所聞,均令兒受益甚豐。兒心有所感,遂鬥膽於月前假「沐昭榮」之名應制,如今已是昭京舉子。惟明歲省試,雖得友人力邀同往,亦僅能托辭婉謝。如若不然,倘或於金殿應試之時得見天顏、父子重逢,也不知會是怎生情狀?縱知此舉荒謬尤甚,兒每每想來,亦不由莞爾非常。

書院之事既了,倘得父皇應允,兒願往邊關一行,效父皇少時之舉入衛平軍戍守河山;抑或入江湖歷練,於武道並處事上進一步磨礪己身。師父嘗言,兒生生訣已臻大成,所欠者惟實戰而已。兒雖無縱橫江湖、以武稱雄之心,然若有所進境,想來亦能於父皇有所裨益。

海天在望、不盡依遲。惟願父皇龍體安康、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恭祝 聖安



宸 稽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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