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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海底月(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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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荼嬰荼兆來說, 回答這個問題甚至不需要思考。

天衡欲言又止地沈默了一會兒,到底還是沒有拒絕他們的跟隨。

幾人循著明霄留下的靈氣痕跡來到墨色的深海之下,這裏佇立著一座瑰偉的宮殿, 以價值連城的明珠為道旁燈火的宮殿之上, 一對面貌如出一轍的雙生子正靜默地對立著。

在看到其中一人的面容時,荼嬰瞳孔緊縮,下意識地想要上前,又被某種力量束縛在了原地,整個人如僵硬的雕塑般, 只知道死死盯著那個身影。

……那是、那是……

盡管在之前巫主和妖皇的言行中他就已經隱隱確定了心中那個猜測,但是那點淺薄的心理準備還是在真人的面前被擊碎成了一地齏粉。

荼嬰咬緊牙,驟然的狂喜之後就是空洞般巨大的茫然。

他不信對方感知不到他來了, 但那人從頭到尾都沒有看他一眼。

白衣白發的仙尊神情還是冷淡冰涼,站在下方的荼嬰荼兆卻能看見他藏在袖中的手正微微顫抖, 不善言辭的仙尊一寸寸看過弟弟臉龐, 明明是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他卻看得無比認真。

一向脾氣乖戾的魔尊也一聲不吭地站著任他看,這種乖巧的姿態放在外人面前簡直可以說是不可思議。

不過誰都知道,魔尊鳴雪的底線和原則,都是為了給明霄打破而準備的。

玉神沒有這麽好的耐心讓他們兄弟表演久別重逢的歡喜, 她身下的海獸換成了一只半人高的蚌, 不大不小正好夠她坐在裏面, 輕薄的紅綢逶迤在蚌殼外, 隨著水流輕輕浮動。

在場的明霄鳴雪實力與現在的她不相上下,一旁還有天衡,生性兇戾好鬥的龍魚壓抑著想要將這些人掃出地盤的本能,一雙微微上翹的眼睛煩躁地半闔著, 身體周圍的威壓越來越沈越來越鋒利。

這股力量還沒有引起幾人的反應,先一步被蜷縮在她體內的小龍魚感知到了。

識海裏胖墩墩的小龍魚卷起尾巴,兇戾暴躁地嘶吼鳴叫著,母體的嗜血欲望透過血脈的牽系傳達到它心頭,稚嫩幼小的捕食者呼應種族的本性露出森寒尖銳的牙齒,它渴望殺戮渴望撕扯,卻因為本體還在母親腹中孕育,只能在母親的識海裏打滾發洩。

玉神低下頭,分撥出一小部分神識沈入識海內,敷衍地安撫了它一下,那條還未長成的小龍魚見了她,霍然將腦袋從海水裏拔出來,豎瞳如刀直立:“娘,是誰傷了你?”

玉神被這個問題問得楞了一下,順著它的視線看了看自己,才反應過來小龍魚指的是什麽。

識海中自我的形態是可以隨意轉變的,最省力的方式當然是對應外界自己的形體,但心高氣傲的妖皇怎麽可能忍受自己拖著恥辱的鎖鏈在孩子面前現身?因此她之前幾次在識海現身時都特意變化了正常的樣貌,有時也會變出龍魚的形體——這也只有在識海中才能做到,拖著封印鎖鏈的玉神是不可能在外界放出完全體形貌的。

然而她剛才進來的急,加之投入識海的神識只有一小部分,不夠模擬出正常形態的妖皇,於是落在小龍魚面前的妖皇就是與外界一模一樣的那個。

紅衣葳蕤,烏發垂落至腳踝,纖弱細瘦的手腕腳腕上拴著烏沈沈的鎖鏈,瞬間便將這個高潔端莊如明月的神女拖入了某種帶著暧昧意味的深淵,她雪白的臉頰上還有氣血翻湧造成的紅暈,帶著殺意的眼神也像是在這個奇怪造型下有了別的意味。

小龍魚不懂人類才能理解的某些東西,但它知道鎖鏈是一種用於囚禁獵物、馴化野獸的工具,是帶有欺侮、羞辱意味的東西,而這種東西,居然出現在了它的母親身上!

獸類的豎瞳一瞬間擴張又收縮,直收縮為針尖大小,手臂長的龍魚凝固了片刻,忽然張開嘴,發出了無聲的咆哮。

這聲音並非聲帶彈動發出,因而無聲無息,但它經由海中霸主的妖丹生發,如暴雨呼嘯過經脈,尖利狂暴,比刀鋒割裂布帛更清脆,比金屬互相撞擊更具有穿透力,被挑釁了尊嚴的龍魚發出了足以令一切妖獸恐懼瘋狂的嘯叫,這力量甚至引動了不屬於它的妖氣,在玉神的識海裏攪起了滔天巨浪。

玉神望著面前轟然排空的海洋,眼裏閃過一絲驚喜,不愧是妖中霸主龍魚,就算是在胎中,也表現出了超越一般妖族的強悍力量。

這股力量還在一步步攀升,長久以來從她身上化育煉成的妖力被發怒的小龍魚強行引動,稚嫩的鱗片在狂暴力量下一片片剝落,粉紅的肌肉滲出絲絲鮮血,又在龍魚強悍的恢覆力下快速生長出新的鱗片,旋即又會被鋒利的妖氣割裂掉落……

這樣不斷掉落再生,新生的鱗片越來越鋒利,顏色越來越暗沈黝黑,這代表著其中蘊含的力量愈發濃稠。

這個過程原本應該在它出生後自己慢慢摸索著渡過,神識脫鱗比肉體脫鱗痛苦千百倍,每一條龍魚一生中要換上百次鱗片,新的鱗片會越來越堅固鋒利,神識換鱗則是龍魚錘煉神識的一個過程,胎中的小龍魚只會在出生之前一兩天換第一次鱗片,但在玉神面前,這條未出生的小龍魚已經足足換了六次鱗片!

沒想到一條鎖鏈就能給它這樣的刺激,玉神有些驚訝,隨之而來的就是喜悅,看著那條在海水中瘋狂翻滾嘶吼的小龍魚,眼裏滿是欣慰。

它一出生就會遵循龍魚一族的慣例被玉神送走,同一塊地盤裏不可能出現兩條龍魚,同族的氣息會令這些傲慢暴戾的兇獸寢食難安,非得死掉一條才能安穩度日,就算她們是有血緣關系的母子也不行。

在這樣的情況下,它當然是越強大越好,這樣才能在沒有母親庇佑的情況下安然成長,最終成為妖族的君主。

“是誰!到底——是誰!膽敢——”

手臂長的龍魚在狂暴的狀態下突破了生理的極限,原本應當在數年內緩慢熔煉的妖力被內心想要變強的欲望支配著,在短短數息內被壓入神識,眼見得這條小龍魚的軀體即將到達極限,玉神終於伸出手,扣住它的尾巴,做出這個動作後她心念微動,沒有用妖力裹住手指,被迫削弱了不少的軀體在反覆錘煉數次已初顯銳利的骨刺下,被紮出了幾個血洞。

冰涼的暗紅色血液順著雪白如瓷的手腕往下淌,像是價值連城的玉器裂出了令人心碎的紋路,粘稠而充滿豐沛力量的妖血滑落,滴滴答答砸在小龍魚的尾巴上,還沈浸在瘋狂裏的小龍魚沒反應過來,仍憑借著本能掙紮反抗著,尖利的骨刺便如長刀紮進鮮活血肉,又生生拔出,隨即再次紮入。

被當成靶子紮了幾個來回的玉神臉上沒什麽反應,這樣的小打小鬧對她來說不算什麽,因此她只是更用力地攥緊了手裏的魚尾,冷冷道:“玩夠了沒有。”

血順著鱗片滑下去,小龍魚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做了什麽,當即傻住了,尾巴僵硬地凝固在那裏,死活不敢再動彈一下,母親的血沿著它的眼眶落下去,在血脈裏傳遞的浩瀚力量包裹住它,令這條還未出殼的小龍魚有了一種被擁抱的安全感。

……正如它之前神識半睡半醒時的感受,母親的血肉肌理將它緊緊包裹,心臟在不遠的上方有力地跳動,這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它可以絕無憂慮地睡著,一切的危險與劫難都會被母親阻攔在外,就連根植在種族血脈裏足以令其自我毀滅的破壞欲也被這樣的溫暖撫平了。

沈溺在永恒的安全感裏的小龍魚卻沒有想到,作為它的屏障的母親,居然被人給縛上了代表恥辱的鎖鏈,像是那些低微野獸一樣活著?!

龍魚生來便是佇立在妖族食物鏈頂端的獵食者,這個種族傲慢張狂,就算不是血脈相連的母親,便是同族受到了這樣的欺侮,也是決不能忍受的!

玉神瞇著眼睛看它:“我都不氣,你氣什麽?”

她慢條斯理地將手從骨刺上拔下,血肉分離的聲音粘稠可怖,聽得小龍魚愈發僵硬。

“打不過別人,就該認,”玉神甩了兩下手,鮮血淋漓的傷口在她的視線下迅速愈合,連一條傷疤都沒有留下,“大不了攢夠了力氣再撕碎他們。”

小龍魚擰過腦袋定定看了她一眼:“那你殺了那個人了嗎?”

神女姣美的臉驟然一沈,不管是昔日的太素劍宗宗主還是巫主,都已經在萬年的時光裏化為了飛灰。

她咬著牙,冷冷道:“所以我要提醒你一件事,不要被所謂的情愛欺騙,更不要相信人類的花言巧語。”

小龍魚隱約像是明白了什麽,又說不出來,楞楞地被她提在手裏,自下而上看著母親冰冷的面容:“有人騙了你嗎?”

玉神心念急轉,迅速又給自己編了一套劇本,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是啊,予你血脈的父親心懷天下,忠於摯友,他們聯手給我設下了一個局,把我騙進囚拘魂魄的陣法裏,用天外隕鐵給我打了這副鎖鏈束住我的手腳,讓我不能再為禍眾生……”

“為禍眾生……”她意味深長地喃喃重覆了一遍這個詞語,色澤飽滿的紅唇微微勾起,像是懷著熱烈愛意的情人在耳語低喃,“他怕的到底是我為禍眾生,還是禍害了他的心?”

自覺已經說得夠多了的玉神將手裏小龍魚一扔,思及外界鎮壓魔域之事迫在眉睫,掐指一算,怕是在龍魚誕下之前都不一定再有時間來見它,幸好該教的都已經教完了,龍魚皮糙肉厚,剩下的讓它自己摸爬滾打去。

這麽想著,她最後看了這條在自己肚子裏待了多年的小魚一眼,身形瞬間消散在識海上空。

全然不知將要發生什麽的小龍魚還在下墜,它什麽都沒來得及說,那道端麗凜冽的紅就消失在了視線裏。

從識海中退出來時,明霄鳴雪已經恢覆了常態,巫主背對著他們,展開手中星盤,熒熒輝光亮在海中,浮漾出絕美的波光。

就在此時,海底又是一陣沈悶的地動,明霄皺眉:“海底如何會有地動?”

鳴雪與他並肩而立,看了一眼玉神,慢慢道:“這就是玉神救我的原因。”

紅衣的神女臉色陰沈,似乎對自己被迫救人的行為不滿極了:“若非我功體被束縛大半,何須借你的手行事?況且救也是白救。”

她言辭鋒利尖銳,明霄擡眼靜默註視她片刻,又被鳴雪的話吸引走註意力:“海底時空紊亂,借由無序時空鎮壓在海域之下的魔域發生了異變,分割二地的時空崩毀,魔域現在處於一個扭曲的狀態,正拼命想要上浮頂替海域的位置。”

鳴雪說話簡潔,明霄卻聽懂了,修長的眉宇蹙起,神情愈發冷凝:“魔域上浮?那海域會如何?”

鳴雪看看自己的兄長,盡量輕描淡寫道:“二者存其一。”

這種非此即彼的選擇題令明霄的神情更難看了,鳴雪動了動手指,補充道:“如果能將魔域按下去,重新歸位……”

一直沒有說話的巫主溫和地插話:“你們方才已經試過了?結果如何?”

鳴雪抿緊了嘴唇,神情不定,玉神煩躁地說:“魔氣與魔域契合,不但沒能把魔域壓下去,還加快了魔域上浮,要把那個見鬼的東西壓下去,必須得修行其他道體的人才行,若不是我被封印了大半功體……”

提起這個,玉神的表情難看得無法形容。

說實在的,魔域和海域的這場劫難只針對這兩界,必須盡心盡力的也只有魔族和妖族——甚至若不是以妖皇為首的大部分妖獸都是海中生物,妖族也可以大搖大擺地遷居陸地,到時候死的只有魔族,畢竟魔族修行的功法特殊,只有魔域能容納這樣浩瀚的魔氣吞吐。

而現在,一個魔尊不能用,一個妖皇功體未全,他們還能怎麽辦?

“我來。”

明霄連一剎的猶豫都沒有,當先出聲。

荼嬰荼兆對明霄這樣的反應都不意外,鳴雪第一時間反對:“不行!你修為不穩,魔獸潮之前就被抱靈泉磋磨三年,鎮壓魔域需要的靈力極其龐大——”

魔尊向來冷誚的聲音急促低沈,明霄正要安撫他,收起星盤的巫主轉過身看著他們,半晌後微笑了一下,平靜地說:“確是不行,我巫族尚未誕生巫子,族中事務繁多,便是我想,怕也不能於今時隨明霄共赴黃泉。”

明霄不易察覺地楞了一下,好像現在才想起來他們二人是結了活鎖的,共享壽命修為,明霄若是此行不慎命喪於此,死的可不只是他一個人。

鳴雪一臉莫名地轉頭看著天衡,視線在他平和微笑的面容上停了幾瞬,如刀鋒般銳利冰冷:“與你何幹?”

天衡雙手疊在袖中,輕輕嘆了口氣:“活鎖之下,命途牽系,生死共赴,如何與我無關呢?”

如星辰明月夜化成的天上星君朝明霄頷首:“你說是不是?”

交付自己的性命對於明霄而言不算什麽,但如果要一同把摯友的生命放上賭盤,光風霽月的昆侖仙人就不得不遲疑了。

他的遲疑令鳴雪睜大了一點眼睛,視線在兄長和巫主之間來回數次,難得的有些茫然:“這是……什麽意思?”

作者有話要說:  天衡:突然綠茶.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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