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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海底月(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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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域萬丈之下, 人身魚尾的神女環抱著高大挺拔的男人,如離弦之箭般向著上方飛馳,在幽深不見五指的海水裏, 那條布滿骨刺的猙獰魚尾不斷收縮肌肉,每一次彈動都能迸發出恐怖的力道,帶著二人穿透沈沈水壓,頂著重逾萬斤的海水拼命逃亡——

是的, 逃亡。

有了妖丹加持後的鳴雪依舊沒能將上浮的魔域壓下去, 誕生了朦朧靈智的魔域在生死存亡關頭竟然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吞食魔氣,它作為土地之靈無法修煉,吃下去的魔氣統統散布在了魔域裏,一時間竟然反過來攫取了鳴雪的力量,將魔域內的魔氣濃度提高了不少。

它猛地來了這麽一手,將鳴雪的魔氣化為己用, 瞬間顛覆了兩方強弱,鳴雪對魔域的鎮壓不起作用,反而還給對方提供了不少蘊養大陸靈氣的魔氣。

見此情景, 鳴雪當機立斷收手,哪知嘗到了甜頭的魔域之靈卻不肯放他們走了, 這個蒙昧貪婪的小家夥笨拙地調動起自己的能量,試圖將他們纏住, 擠出豐沛的魔氣來供養它的生長, 被玉神一尾巴拍了下去, 還是鍥而不舍地朝他們追來。

鳴雪吐出妖丹反手塞進玉神嘴裏,眉眼聖潔端莊的神女咽下妖丹,眼尾一抹滿足的緋紅泅深,兩手往鳴雪腰間一環, 將人死死扣住,魚尾一擺,瘋狂地向上竄去。

他們一個被鎖鏈束縛實力打了折扣,一個修煉魔功對魔域之靈不起作用,玉神倒不是不能打,但打了又如何,既然不能一口氣把魔域壓下去,她也沒興趣送上門給對方練手,最好的選擇就是跑。

……聽起來有點寒磣,但是反正這裏也沒別人。

非常會審時度勢的天道逃命也是一絕,海是龍魚的故鄉,紅衣的神女擺動魚尾時正如流星颯踏,一張玉白的面容在冷幽幽的海水裏透著淡淡的晶瑩的光,那條恐怖的魚尾上鱗片層層緊扣平展,隨著肌肉的運作一次次細密咬合,在淺海處看著烏沈沈的灰黑色魚尾,竟然在黝黑深海中放出了色澤綺麗的淺光。

這光澤如寶石般璀璨,淺淺一層攏在鱗片上,好似一抹攫自深海明月的冷光,鋒銳冰涼,如夢似幻,有順著海水被打下來的小魚暈頭暈腦地去親近這點霞暈,瞬間就被鋒利如刀的鱗片割成了一團血霧。

他們速度快到在身後形成了一個非常短暫的水道空腔,水流在他們離開後又從四面八方倒灌回去,雪白泡沫轟隆隆在身後撞開,緊隨其後的就是魔域之靈伸出的腕足。

初初誕生的地靈沒有見過太多生物,只是本能地模仿了一下海域裏的原住民,深海裏最多的就是這些奇形怪狀的東西,活得久的海獸自然不會蠢到主動靠近這一處虢隙,但還是有不少小動物被卷了下來,魔域之靈一眼就瞧上了腕足這種功能強大又容易模仿的器官。

粗大肥厚的觸手上布滿了吸盤,柔軟的肉質尖端還有絲綢纖維般的息肉隨之擺動,它們緊緊跟在玉神後面,息肉上是詭異的圓形開口,一圈圈環帶收縮蠕動,貪婪地將沿路所有生物都吞入腔腸中,沿著那條粗壯的觸手往下運輸。

這條肥厚醜陋的東西隨著玉神飛快的逃竄而一路暴漲,紅衣在海水中曳出曼妙的留影,她就像是巨獸貪婪想要捕捉的那一星鉆石,吸引著全無神智的鄙陋怪物的追求,在深海裏熠熠生輝。

這場景著實恐怖又昳麗,美與醜的碰撞在此刻異常鮮明,足以濃墨重彩地成為一幅畫作。

游到了一定高度,玉神張開嘴,常人無法聽到的聲波從她喉嚨中迸出,聽見了這聲音的海獸紛紛仰起了頭顱,冰冷無機質的魚目收縮放大,旋即如流沙歸海般湧來,即使前方是有去無回的深淵,它們也義無反顧地當頭躍下。

玉神驅動體內妖力,本就被鳴雪用去了不少妖力的妖丹在不計後果的運作下竟然隱隱有了枯竭的跡象,她皺起眉頭,頭頂忽然有更為壓抑的一道黑影沈沈壓下。

玉神凝神看了那鋪天蓋地的黑影一眼,再次張嘴長嘯了一聲,那黑影如烏雲罩下,對從它身邊掠過的玉神二人看也不看一眼,兜頭就迎上了後面的觸手。

魚尾用力一卷,沈重鎖鏈在水裏蕩出瑰麗長虹,紅衣風妖皇環抱著黑衣的魔尊騰空而起,猛地從沈沈深淵中飛躍而出。

那條觸手被一只巨型鯨鯊攔住,二者體型不相上下,幾乎是瞬間便在深淵中展開了一場大戰,鯨鯊兇猛,好戰心比之龍魚亦不遜幾分,在被觸手纏上的那一刻便張開了尖利的巨齒,毫不退卻地狠狠咬在了肥厚肉質上,一擺頭便撕下了一大塊吸盤。

可惜這觸手不過是魔域之靈用魔氣化出的東西,只模仿了個表面,內裏本該填充血肉的地方都是絮狀的魔氣,鯨鯊吃了一大口魔氣,頓時露出了惡心的神色,一張看不出什麽表情的臉生生被魔氣的口感嗆得皺巴了一下。

被咬了一大口的觸手很識貨,意識到鯨鯊這口好牙是個了不起的東西,瞬息之間便在觸手上也原模原樣地覆制出了一圈圈螺旋密布的尖牙,看得巨型鯨鯊一楞一楞的,差點忘了下嘴。

兩只巨大的怪物在深淵裏打得不可開交,鯨鯊被觸手上的尖牙折騰得夠嗆,身上處處是翻卷的皮肉血跡,好在那條大觸手也沒討到好,此處距離魔域太遠,鯨鯊悍不畏死地攔在前面,觸手幾番試探都沒能破防,最後還是悻悻地縮回了深淵裏。

玉神懸浮在海水中凝神觀察了下方片刻,沒有多留,帶著恢覆了部分氣力的鳴雪轉頭離開,大概是緊張下的驟然放松,她忽然感到腹中那顆龍魚蛋像是動彈了一下,比之前更為貪婪地吸吮起她體內的妖力來。

與此同時,在屬於妖皇的浩瀚識海中,一縷稚嫩懵懂的神識慢吞吞地動彈了一下,好奇活潑地轉了一圈,像是出生的嬰孩試探性地用手抓了兩把空氣。

這種詭異的感覺……

玉神游到一半踉蹌了一下,沈思,難道這就是所謂的……胎動?

不,比起胎動,應該說是——那顆龍魚蛋在這麽久的孕育下,神識終於恢覆了應有的強度,開始茁壯生長了。

這種感覺著實怪異極了,識海是每個修者最為私密的地方,就算是道侶也不會貿然進入對方的識海,識海中多出一個意識的感覺,就像是身體裏多了個器官,盡管這個意識無害稚嫩,但還是本能地就會令人渾身警惕起來。

偏偏妖族孕育子嗣的方法就是這麽古怪,尤其是身負傳承的大妖,它們生下的後代大多數一出生就需要有一定的自保能力,因此除了會在母體中待足夠久的時間以壯大自身外,大部分還會從母體那裏獲取祖輩流傳下來的記憶和知識,這就只能是從待在母親體內時通過識海交匯進行繼承了。

玉神強忍著這種身體裏多出一個東西的奇怪感覺,將鳴雪帶回妖皇宮中,就隨意找個地方盤坐下來,靜心平氣,沈入了識海中。

妖皇的識海廣袤無垠,正如一片夜幕沈沈的海域,海域上方懸著一輪半彎的月亮,這只是玉神嫌麻煩隨手截取的一片海面景色,海水永遠平靜溫柔地泛著微波,那輪半彎的月亮也永遠不會有肥瘦的變化,絲綢似的夜幕上烏沈沈一片,細碎的星子點點落在上面,華美歸華美,卻全然沒有一絲生氣。

但是今天,那輪冷清明月旁卻出現了一顆較大的星星,它自顧自地閃爍著,繞著那輪月亮轉來轉去,最終小心翼翼地窩在了月亮下方的彎角上,心滿意足地明明暗暗起來,好似個孩童有節奏的呼吸。

玉神凝神瞧了那顆星星半晌,踩著空氣攀上彎彎的月亮,擡手將那顆突兀出現的星星摘下來,拎在手裏反覆端詳片刻,嘆了口氣:“怎麽養出來的是這麽個東西?”

似乎是被玉神語氣裏的不滿刺激到了,那顆星星猛地掙脫她的手指,在半空中彈跳兩下,放出一層朦朧的光暈,滾圓的星星被拉長、重塑,一個模樣與玉神幾乎是一個模子裏倒出來的小孩兒砸在玉神臂彎裏。

這孩子約莫五六歲大小,樣貌與玉神除卻年紀外幾近重覆,眼睛帶著兒童特有的圓潤,臉頰也是嘟嘟的嬰兒肥,眉心一點觀音紅,皮肉嫩滑,和一個人類小孩沒有什麽兩樣。

玉神挑著眉頭看完了這番變化,“唔”了一聲:“學的倒是像。”

小孩抿著紅潤潤的小嘴看她,大大的圓眼睛裏都是天然的親昵,玉神撈著小孩,指指自己:“叫爹。”

一個敢教一個也敢學,小孩聽話地張嘴就喊:“爹!”

逗他玩了一下,玉神想了想,在龍魚一族特有的流動性別上躊躇了片刻,拍板:“叫娘也行。”

小孩很爽快,張嘴又是一聲:“娘!”

一大一小彼此對視了片刻,大的那個也不管小的能不能聽懂,開口便道:“我龍魚一族,不重性別,除非是孕育子嗣期間才會保持雌性,平日裏都是怎麽舒服怎麽來,這點等你出生了自然而然會知曉。我也懶得教你其他東西,你是一條龍魚,不是鯽魚,破殼後要怎麽活下去就是你自己的事了,我會給你找個好地方做巢,也算是仁至義盡了。”

揣著蛋的母親言語冷酷,全然不覺得這樣的行為有什麽不對,秀麗的眉眼裏滿是倦怠的張狂:“你要是被吃掉了就是你自己不行,不過我還從沒見過被其他種族吃掉的龍魚呢,希望你不要這麽無能,給我徒增笑料。”

小孩像是被她的話嚇到了一樣,楞了好一會兒,玉神疑心他是不是個傻的,湊近他看了兩眼,才發現那雙黑白分明的清澈瞳孔裏竟然滿滿都是屬於野獸本能的興奮。

——他還尚未破殼面對這個世界,就已經應龍魚血脈的召喚,對她口中弱肉強食的世界產生了興趣。

玉神在心裏給龍魚這個種族畫了個紅圈圈,將小孩晃了兩晃,冷聲道:“不過,是誰讓你學變人類樣貌的?你是個什麽東西你自己不知道嗎?人類形體皮薄骨脆,打起架來最是不舒服,好的不學凈學壞的!——給我變回來!”

小孩兒大大的眼睛裏霎時就蘊了一泡淚,奈何玉神對於這張和自己沒什麽兩樣的臉實在軟不下心腸,只是冷冷瞅著他,見他遲遲不動,冷嗤一聲,擡手就將這個柔軟的小軀體扔下了高高的天穹。

下方就是烏黑的海水,夜晚的海面幽深恐怖,誰也不知道海底有什麽東西在窺探上方,這個小小孩童沒有絲毫反抗之力地被扔下去,不過剎那就噗通砸入海水,濺起了一圈水花。

世上大概只有龍魚一族才會這麽狠心地對待尚未出世的幼崽了,母親對尚在腹中的幼子一點溫情也沒有,這麽高的地方說扔就扔,盡管這是由主人掌控的絕對安全的識海,但是看起來也著實殘忍了些。

下方的海面忽地泛起了一層波浪,霍然翻卷起的浪花打開,一條成人手臂長的烏黑“小魚”翻著尾巴沖了上來,以常人的審美來看,這條魚簡直能稱得上是醜極了,放在外面或許能把人醜哭了的那種醜,頭顱圓滾滾,身軀肥墩墩,身上布滿了尖銳鋒利的鱗片,尾巴上有細小的暗色凸起,這些都是尚未長成的骨刺,魚鰭如聚攏的薄紗,在騰轉間卻翻出了刀鋒一樣冰冷的寒光。

龍魚身體的每一寸都是用於殺戮的利器,這條小魚還沒有長成,玉神俯身遙遙看了一眼,似笑非笑道:“還是條小魚呢。”

這話似乎讓那翻躍而起的小龍魚不高興了,他重新落入海水,血脈裏湧動的兇性讓他朝著玉神展示出了兇悍的魚尾,但依附於母體尚未出殼的弱勢又令他想朝對方撒嬌露出肚皮。

這樣的反差讓玉神笑了一下:“還不服氣?那就讓你看看,什麽才是真正的龍魚吧。”

話音剛落,紅衣的神女自明月上站起,雙臂舒展,毫無防備地自高高天穹墜落!

在半空中,修長完美的女體抽長變化,砸入海水中時驚起了數百裏海浪翻滾。

下一刻,一條猙獰威嚴的魚尾從海中擡起,和方才小龍魚尾巴上那些小凸起不同,這條華美的魚尾上都是尖銳如彎刀的骨刺,每一根骨刺上都流轉著冰冷的寒光,鱗片層層咬緊合攏,在互相撞擊的時候竟然發出了金屬相擊般的清脆聲響,魚鰭帶著整條魚翻上海面,完全體的龍魚姿態可怖,頭顱從幼體的圓滾滾變成更具有殺傷力的紡錐形,數千斤海水從形體流暢的軀體上滑落,在海面形成一陣大雨。

它舒展軀體,俯視陰影下那條幾乎看不見的小魚,像是活的兇器有了靈魂,每一處都是森嚴壯麗的殺戮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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