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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海底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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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說東海之中有執掌天下江河湖海的神明沈睡在此, 神的沈眠之所有無數可怖的巨獸鎮守,他們的呼吸就是深海翻卷的驚濤,他們每一次翻身都會引來海嘯席卷村落。海神一睡就是一萬五千年, 等祂醒來, 便會吞吃掉整個海洋中的巨獸, 招來海嘯淹沒大陸——

在深到幾乎失去時間概念的深海下,藍到發黑的海水中,一只雪白的纖纖玉手慢吞吞地從龐大貝殼中伸了出來, 它在貝殼外摸索了一會兒,抓到了一把海泥一堆粘膩的水草,而後不耐煩地甩了兩下, 把纏繞在玉似的手指上的東西甩掉, 又吝嗇地往外露了一截小臂出來, 手腕上掛著一段黑乎乎的東西, 劃拉在泥裏看不清形貌。

這回它摸到了一塊與眾不同的東西。

堅硬的、平滑的、帶點濕滑觸感的、有這只手兩倍大的——鱗片。

要知道鱗片長在魚身上。

被來手摸了一遍的鱗片來自一條龐大的魚,說是魚都不恰當,應當是像魚的怪獸,深海裏的東西都長得十分隨心所欲,這條“魚”的模樣也很敷衍, 像是仗著深海沒有光所以隨便長了長,足足有十數丈長的身體上胡亂頂了一只巨眼, 宛如裂隙的嘴巴裏滿是森森巨齒, 它正順著水流往前漂浮,似乎完全沒註意到有一只手在偷摸它。

然而下一秒, 這條怪魚就劇烈地翻滾了起來, 它掙動身體, 好似被活活拖上了岸一般, 龐大身軀瞬間便攪動起了灰蒙蒙的海泥,海水一層層蕩開,四周體型稍小些的動物被這強大的威壓碾碎成一團團肉沫,本就看不清事物的海底更是伸手不見五指,但不過片刻,這種掙紮就停止了。

只有海生動物才能聞到的濃烈血腥味順著水傳出了數十裏,那只纖細的手已經有大半只沒入了怪魚的腹部,向前那樣恐怖的掙紮一點也沒有影響到它的動作,只見它不緊不慢地在怪魚肚子裏攪了兩下,扯出一塊足有半人大的泛著淺淡紅光的嫩肉,輕松地拖進貝殼裏,啪嗒一聲把貝殼合上了,也沒管死在外面的那條龐然大物。

等這裏的動靜消失,便有鯊群試探著游了過來,鋒利的牙齒咬住怪魚的肉,血霧升起,不消半個時辰,原地就只剩下了半具雪白的骨架子。

和外面帶著血腥氣味的腥臭海水不同,貝殼裏泛著帶點兒清苦的甜香,足夠數人並躺的巨大貝殼裏四處散落著明珠玉石,從正紅璀璨的血珍珠到拳頭大的寶石,下面甚至還壓著不少泛著靈光的靈器,這些無價之寶被隨意地扔在貝殼邊緣,好像占地方的垃圾一樣遭到了主人無比的嫌棄。

貝殼正中央半躺著一個慵懶的美人,都說珍寶配佳人,就算是只有五六分姿色的女子在這樣多的寶物光芒中都能令人心神動搖,更何況躺在這裏的人的的確確稱得上是國色天香、風華絕代。

她全身上下沒有任何裝飾,眉心一尾玲瓏精致的小魚紋路,長到腳踝的烏黑發絲偶爾在光照下泛著幽藍的光暈,豐厚發絲遮住赤裸的脊背,一件紅艷如流火的寬松長袍裹住半個身軀,修長且無一絲瑕疵的雙腿搭在外面,任由光滑的絲綢從腰身上流瀉下去,蓋住小腿,又覆住了大半個空間。

這樣一個容顏極盛的美人,長著一張神女般端莊絕艷的臉,不知怎的偏偏能於眉眼間看出魔魅似的令人神魂顛倒的氣質,常人也沒有這樣臻於完美的一身雪白皮膚,淡紅的嘴唇天然像是在微笑,對比出驚心動魄的美麗。

她手裏正抓著那一塊魚肉,蔥管般的指甲懶洋洋地劃過,便能將肉一絲絲剔下來吃掉,比刀子還好使。

這麽大的一塊肉,這個纖弱美人居然一氣兒不停歇地吃完了,等最後一條肉也消失在嘴裏,她臉上浮現了一絲意猶未盡,伸出舌尖舔了舔還帶著血跡的雪白手指,將最後一滴血卷進淡紅的嘴唇,躺倒下來,嘆了口氣:“法則,想好怎麽糊弄我了嗎?”

她這麽一躺倒,本就只是隨意蓋在身上的薄衫被扯開,露出了玉一樣的雙手和雙足。

那纖細的手足上各扣著一只數寸寬的烏沈沈鐵環,鐵環末端還墜著數尺上的鐵鏈,這不近人情的冷酷東西配上纖弱嬌柔的大美人,就像是天上神女被玷汙欺負了一樣,簡直看得人心都要碎了,但除此之外,又給她增添了一種奇妙的……欲感。

但是說實話,天道並不在乎這些化身身上自帶的小配件,頂多是行動稍微有些困難,並不影響他生活,他倒是好奇法則又混在人間看了什麽奇奇怪怪的話本,捏化身也創意頻出,不過是一件皮囊,隨它愛怎麽玩都行,他更在意的是另一點——

五指纖長的手覆上平坦的肚腹,外面看不出來,只要手下稍微用力,就能隔著柔韌的一層腹部感知到裏面滾圓的物體。

一個蛋。

天道深吸一口氣,表情不見喜怒,法則終於藏不住了,把自己盡量縮成一團,磕磕巴巴地解釋:“……這個……這個,小龍魚必須得母體供養才能長大破殼,他是世上最後一條龍魚了,我上哪給他找娘,剛好給你捏的化身也是龍魚,就……就充分利用一下資源好了……”

“這具化身是雌性?”天道的重點卻沒有落在它的解釋上,神情有些意外,“我記得龍魚是無性別的。”

法則稍稍松了口氣,既然會提問題,就說明天道不那麽生氣了:“也不能說是無性別,應該是流動性別吧,根據需要變化雌雄的那種,你現在懷著小龍魚所以是雌性,等你把他生下來就可以想變雌變雌想變雄變雄……”

它說著說著又高興起來,興高采烈地介紹了一番後猛地註意到天道似笑非笑的臉,聲音一下子又低了下去。

天道對於雌雄本來就沒什麽執念,一個萬物化身哪有什麽性別,是男是女既男又女非男非女對他而言都是一樣的,他有些動怒不過是因為法則擅自把氣運之子塞進了他肚子裏卻沒有跟他打招呼。

……雖然要是換了他來選擇,他也會毫不猶豫地選擇自己生這條小龍魚,但對於法則的先斬後奏,天道還是有些不滿。

不過看著法則圍著他一圈一圈地轉,活像是闖了禍不敢吱聲的小動物,他斜睨了對方一眼,還是大發慈悲將這件事翻了篇。

“這幾條鏈子是怎麽回事?”他慢吞吞地問,給了法則一個臺階。

法則倏地一下亮起來,討好地在貝殼裏給天道殷勤照明:“這是妖皇的人設!因為曾經翻覆海域淹沒大陸屠殺過數百萬人類,所以被萬年前的巫主和仙尊聯手鎮壓進海底,這幾條鎖鏈就是用來困住你的法寶,不過後來魔域鬧事,他們倆就把你的海域移到魔域上方,作為鎮守魔域的交換,這個鎖鏈被解開了一半。”

宛若神女的妖皇動了動身體,有那麽一瞬間,那雙明艷的眸子倏地化成了獸類才有的豎瞳,幽冷的紫色豎瞳收縮聚焦片刻,又恢覆成人類圓潤明麗的眼眸:“那我鎮守海域可鎮守得一點都不走心。”

可不是嘛,魔尊都跑出來了,妖皇還在海裏呼呼大睡,魔域裏的魔獸都沖到仙界了,妖皇也沒有翻個身。

大美人瞇著眼睛笑起來,這個笑容傲慢天真,透著十足的非人氣息:“哎,不過他們死了關我什麽事,跑了就跑了吧。”

都說鬼話連篇,鬼說的東西不能信,難道妖怪的諾言就可以相信了嗎。

她慢慢翻轉身體,法則見她蜷起雙腿閉上眼睛,一副要睡覺的樣子,圓溜溜的頭上冒出了幾個問號:“等等等等!你……你不上去看看嗎?”

妖皇矜持傲慢地掃它一眼,理直氣壯地說:“不去,按人類的話說,我現在有孕在身,需要多休息。”

法則一個倒仰差點憋過氣去。

你現在可是龍魚!龍魚!那種兇悍暴戾的遠古怪獸!懷個孕算什麽,還有一邊生產一邊打架的龍魚呢!再說了這一胎要懷幾百年,難道你要在海底睡幾百年嗎?

它有滿心的話噴薄欲出,但是它一個字都不敢說,最後只諂媚地對自己伴生的天道說:“……睡覺好,睡覺好,我給你打燈啊?”

******

妖皇沈睡在萬裏深的海底,東海之濱的東阿王府裏也正是入夜時分。

天正下著大雨,臨近海邊,夜晚的風帶有海水的鹹味,一隊手撐著碧色油紙傘的人,掌燈走過白墻朱廊,寬闊的園林裏點綴著點點繁花,隱藏在回廊隱蔽處的香爐還有裊裊香氣,驅散了風裏那點鹹腥氣味。

為首的女子雖已不是花信之年,卻仍能看出青春時那種明亮的美貌,她衣著艷麗,錦繡加身,帶著一隊侍女披雨走到一處院落前,守門的侍衛見到她就恭敬地彎下腰,迅速開門,將她們迎了進去。

院落裏沒有栽種花卉,倒是有森森林木拔地而起,修竹夾道,幾乎將大雨都攔在了上空,婦人默不作聲地穿過園子,走進燃著燈火的廳堂,止住了侍女跪拜的動作,一邊讓人給自己換掉帶著寒意外衣,一邊壓低聲音問:“世子今天怎麽樣?”

侍女輕聲答:“殿下今日起的晚了些,用飯多用了半碗,滋補的魚湯也喝了不少,氣色比往日好了很多。”

婦人臉上立即就泛起了喜悅的笑意,又一一問了飲食起居,一點細節也沒有落下,等衣服都烘幹了,才輕手輕腳地走進寢居,親自撩起重重紗幔,站在床帷外遠遠看了被子裏呼吸平穩的孩子一會兒。

這個孩子是上天賜予東阿的寶物,也是她的珍寶,她此生唯有一兒一女,女兒早就遠嫁北方,怕是此生都不得見了,現在膝下只有這個體弱多病的兒子,她恨不得將他捧在手心裏日日盯著看著,可是他肩上將要挑起整個東阿的擔子,任她再怎麽心疼,也不能把他藏在懷裏。

東阿王妃悄悄退出來,叮囑了侍奉兒子的婢女幾句,想了想:“前幾日有兩名醫術造詣極高的醫女來投奔王爺,似乎是異族人,叫什麽來著?”

王妃身邊的侍女立即回答:“一個叫阿幼桑,一個叫尤勾,似乎是古巫族的血脈。”

王妃沈吟片刻:“古巫族啊……我好像在書上看過,那是個極其擅長醫藥的族群……明日讓她們倆也來侍奉世子吧。”

其實世子身邊的侍女哪個不會醫藥岐黃之術,不說這些侍女,便是專門為世子組織的醫藥司也足足有幾十人了,但無論是王爺還是王妃,一有好醫生就想著收羅來送到世子身邊,實在是世子體弱多病,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東阿王妃望著門外樹木林立雨打芭蕉的精致,嘆了口氣:“可惜寶兒不能近花,不然該給他這園子擺上多多的花的,哪有小孩子住的地方素凈成這樣的呢。”

對於平常人來說,這個樹木掩映的園子實在是漂亮極了,但對於怎麽寵愛兒子都不夠的東阿王妃來說,這一點色彩都不見的園子真是配不上她玉雪可愛的寶貝兒子。

王妃冒著雨來了又走了,床帳裏沈睡的小孩兒睜開一雙滾圓的眼睛,東阿王妃方才離得遠又沒有點燈,因此沒有看見她那寶貝兒子身旁還睡著一個身姿修長的青年,青年容貌昳麗光耀,半張臉埋進松軟的枕頭裏,烏發淩亂披散在枕被上,衣襟散亂露出一痕平直如玉雕的鎖骨,一只手保護性地環抱著小孩兒,氣息沈沈。

自從人主歸位,天柱穩固了不少,天道能動用的力量就變多了,不覆剛開始操縱兩具化身都緊巴巴的情況,他現在一邊在海底和法則聊天,一邊還能操縱巫主這一縷投入人間的分魂,同時還可以帶個鬼王希夷,偶爾還能帶著梵行在佛堂說佛,饒是如此依舊游刃有餘。

不過……此番成了東阿王世子的巫主想了想,剛才他娘是說明天阿幼桑和尤勾也要來?

想到那兩名跳脫活潑的侍女,小小的巫主嘆了口氣。

燕天衡這具身軀比之巫主更加體弱多病,法則故意將他安排成這樣,就是為了給巫族人一個預告,告訴他們巫主的靈魂強度已經弱到無法支撐一個凡人的身軀,提醒他們為此做好準備。

在這之前,燕天衡能磕磕絆絆活到現在,可不是因為東阿王組建的醫療團隊夠強大,而是因為鬼王日日夜夜守在他身邊的緣故。

燕天衡側過臉看了看鬼王靜謐的側臉,不得不承認法則捏的化身的確很好看,就連睡著了都是這麽好看。

等天色將明,外間傳來侍女窸窣的動靜,鬼王隱去身形,至少在外人看來,燕天衡不過是一個七歲小兒,哪裏會知道什麽鬼王的事呢。

阿幼桑和尤勾被管事帶著站在外廳,忽然吸了吸鼻子,狐疑地悄悄轉了圈眼珠,不約而同地將視線落在了通往寢居的重重帷幔上。

一種茫然、驚恐、難以置信、憤怒輪轉著從她們眼底同時升起。

啊啊啊啊這味道、這味道不是那個鬼王嗎?!他騙她們說什麽要等大祭司七歲了靈魂穩定才能見他,為什麽他各人跑到大祭司身邊來咯?!大祭司只有七歲啊!那個不要臉的對大祭司做了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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