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蓮華(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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窈春從懷裏掏出帕子抹幹凈了臉上糊花的妝容, 卸掉妝粉後的那張臉清秀好看,眼下有一圈疲憊的青白。

“大師來找啾啾, 是有什麽事情嗎?”

背景音裏小孩兒還在不甘示弱地提高聲音大喊:“我說了不要喊我啾啾!那是女孩子的名字!叫九爺!”

梵行則為自己終於能正常溝通了而松了口氣,松開桎梏住男孩的手,在胸前合十行禮:“阿彌陀佛,貧僧受人指點尋到此處,有一個年約十七八梳著單辮的姑娘——”

他正在找詞語形容那個少女,誰知這年齡一報出來,方才還惡狠狠地瞪他的小男孩兒就變了臉色,警惕地看了梵行一眼,搶先說道:“找姑娘?這裏最多的就是姑娘, 你找愛彈琵琶的姑娘,還是活兒好的姑娘?”

“啾啾!”窈春提高了聲音, 叫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近乎尖利,“你怎麽能這樣說話!”

她看著這個孩子,眼神又心疼又憤怒,啾啾住了嘴,低著頭一聲不吭, 用腳尖碾磨著地面。

梵行註意到他腳上的鞋子破破爛爛,是用顏色差異極大的碎布頭疊了一層又一層納出來的布鞋, 納鞋的人顯然手勁不夠, 針腳歪歪扭扭,有幾處還脫了線。

窈春深呼吸一下,轉向梵行:“大師是聽了誰的指引找到這裏來的?”

梵行有問必答:“一個算命的道長。”

小孩兒一聽便知道是誰, 冷笑一聲:“我呸,那個臭老頭也配叫道士麽,你沒給他誆去錢吧?”

成長在市井裏的小孩眼睛毒辣得很, 上下一掃梵行就知道他身上沒錢,只是稍稍想了一會兒連前因後果都大概明晰了,撇撇嘴:“怪不得……他是看你不給他錢,故意誆你到這兒來出醜的呢。”

想通了事情的前因後果,他也知道方才是他誤會了,態度和緩了不少,別別扭扭地支吾了兩下,嗓子裏哼哼哼著一串聽不清音節的東西,一雙又圓又大的眼睛盯著梵行。

梵行疑惑地歪著頭回看他:“?”

小孩兒又清了清嗓子:“嗯哼……嗯嗯嗯嗯嗯嗯……”

嗯嗯嗚嗚說出來的還是一串不能被解碼的加密文字。

梵行:“……”

窈春在一旁忽然噗嗤笑了一下,小聲提醒梵行:“他在道歉呢……”

梵行恍然大悟,背著兩只手的啾啾也能聽見窈春壓低了的聲音,他臉色爆紅,眼神亂飄斜飛,一臉倔強的不高興神情,仰著下巴站在原地顛腿兒。

那模樣很有市井流氓不要臉的精髓,但因為他年紀小,就更像是一只炸了毛的小狗在那裏哆嗦尾巴,強撐著不想讓人看出自己的害怕。

樓裏忽然有個女聲拉長了調子在喊名字:“窈春——窈春吶——”

窈春回頭看了一眼,眼神黯淡了一些,輕輕拍拍小孩兒的頭:“跟這位師父好好說話,我進去了。”

不等啾啾答應,她便攏了裙子高聲應答:“來了媽媽!”

看著窈春的身影消失在門裏,啾啾扁扁嘴巴,故作滄桑地嘆氣:“女人啊,就是愛操心爺們的事,說吧,找九爺幹什麽來了,昌平坊街面兒上的人我都認得,要找什麽買賣,我都能做個中人……啊,你是和尚不能做買賣……”

他說這話的樣子有種裝模作樣的神氣,不顯老成,反而更狡黠天真,梵行耐心等他叨叨了一大串話,在心裏暗暗地想,這小孩兒年紀不大,嘴皮子倒是利索,跟個小話癆似的,自問自答也能說得開心起來。

“我找你的姐姐。”梵行一句話結束了啾啾的長篇大論。

一直在刻意繞過梵行之前話題的小孩被堵了個正著,沈默了半晌,用手抓抓幾天沒洗顯得有些臟兮兮的頭發,這回他臉上的煩躁有了真切的仿佛成年人的無奈。

“她又幹什麽了?偷了你的錢袋子?還是……”

他沒有說完,梵行就點了點頭。

小孩長長出了口氣,不是因為輕松,而是意料之中的疲倦。

很難想象一個這麽小的孩子竟然能有“疲倦”這種情緒。

梵行看著這個年紀尚幼的小九爺,耐心地等著他的回應。

“走吧。”像是打定了主意一般,這位小九爺朝他招招手,隨後便悶聲向前走去。

一路上他都不說話,他不說話,梵行當然也不會說話,就撚著佛珠堪稱乖巧地跟在他後頭。

也不怕我把他拉去賣了。啾啾從一處窄巷裏穿過,餘光往後瞥了一眼,看見那個眉目俊秀白皙的和尚一言不發地跟著他,在心中腹誹了一句。

不過他很快呸了自己一下,就對方剛才露出的那一手功夫,誰賣誰還不一定呢。

“餵,”啾啾琢磨了兩下,發現還不知道怎麽稱呼對方,又拉不下臉去問,於是清清嗓子,一邊往前走,一邊對後面說,“你來都城幹什麽的呀?化緣嗎?京城裏富貴人家多,但是化緣也不是這麽好化的,信佛的都有自家固定愛去的廟,不信佛的你上門去就能給你打出來,你要想試,我有幾家可以給你推薦,你去試試看,最多要不到東西,被打應該不可能。”

梵行遲疑了一下,彎腰將路中間的幾塊石頭推到路邊防止絆到人,而後慢慢道:“貧僧倒不是來化緣的……”

“不是來化緣的?”啾啾沈默了一下,又說,“那你是來玩的嗎?京城裏我熟,哪裏的東西好吃又便宜我都知道,城外有什麽好吃的好玩的我也清楚,我可以帶你玩,不收你錢。”

對比他們初見時的情形,他現在的態度殷勤的有些可疑,這孩子明顯不是那種愛吃虧的性子,這種上趕著想要討好梵行的態度太明顯了,明顯到梵行都忍不住克服了自己不會說話的毛病:“小九爺是有什麽事嗎?”

他是真的不會找話題,問起話來也幹巴巴的,腦子稍微遲鈍一點的人都不知道他想表達什麽。

顯然啾啾雖然小,腦子卻靈活得很,連片刻的思索都沒有,就接上了梵行的腦回路。

他咽了口口水,手指搓著自己的衣角,把心一橫,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就是……”

他停下來,鼓足了勇氣回頭去看梵行。

梵行被他那種破罐子破摔的眼神驚了一下,也停下來看他。

兩人站在巷子當中,就把一條窄窄的巷子給堵了個七七八八。

“我讓她把錢袋還給你,你能不打她嗎?”啾啾憋了半天,低聲下氣地問。

梵行微微睜大了眼睛。

衣衫破舊的男孩兒躊躇著說:“我們家窮,沒什麽好東西賠你……你讓我做什麽都行,你別罵她……唉,罵她兩句也行,但是別打她,她是女孩子,以後要嫁人的,你要打就打我吧……那什麽,也別打太狠……”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連頭也低了下去。

梵行終於明白了他的意思,但是明白了之後反而更加哭笑不得。怎麽回事,佛子這張臉可以說是世間頂頂溫和良善的好人臉了,竟然也能被這小孩兒認成兇蠻的惡霸嗎?

“貧僧不打人。”想了半天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梵行只能誠懇地為自己的清白名聲解釋一番,“嗔怒乃是修行大忌,小施主多慮了。”

被說了多慮,啾啾動了動嘴巴,眼神覆雜地看了這個和尚一眼。

面前的和尚一副好人的樣貌,他自小混跡三教九流之中,當然認得出他周身氣質無害溫軟,但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誰知道無害的皮囊下面是什麽東西呢,他能安安穩穩長到九歲,沒有被騙到妓院裏也沒有被賣到大戶人家做奴仆,除了被姐姐保護著,也是自己聰明,曉得分辨利害。

這幾年的生活告訴他的一個大道理就是,不管別人嘴上說的多好聽,聽聽就算了,最多只能信個三四分,再多的話,就要堵上命了。

於是他沒再說什麽,悶頭又往前面走,梵行亦步亦趨地跟著他,兩人穿街過巷,一直走到了一處破舊的民居前。

這裏的房子連片成群,用木板或者殘缺的瓦片遮蓋,部分甚至只用稻草遮擋頂棚,屋子矮小歪斜,與對門的路只有一人寬,路上淌著不知名的汙水,混合著雞屎攪和成粘稠的水泊,這裏奔跑的小孩兒大多光著屁股拖著鼻涕,腳上連鞋子都沒有,婦人面色蒼老疲憊,臉上的皺紋裏寫滿窮苦的悲哀。

“九爺回來啦!”有小孩子眼尖看見了梵行二人,指著這邊就喊起來。

一大群小孩子立即呼啦一下圍過來:“九爺有活帶我們幹嗎?”

啾啾悶頭走,不耐煩地擺擺手:“今天沒有,明天找你們。”

他在這群孩子裏顯然頗有威信,一擺手,那些小孩們立刻便停下了腳步,站在那裏好奇地看他們走進去,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喊:“記得喊我們啊!”

啾啾提高聲音:“知道啦!”

梵行跟著他繼續往裏面走,路過了不知道多少戶低矮屋檐,一直走到了盡頭,才見著一處與旁的房子別無二致的矮屋,這裏比別處稍微好一點,屋檐打了木板,還疊了一層茅草,雨天應該不會漏水,門口充作門的木板有個大洞,梵行一眼就能看見裏面的境況。

“燕多糖!”啾啾壓根沒有好好招呼人的意思,站在門口氣壯山河地咆哮了一聲,同時擡手呼啦一下開門,那扇聊勝於無的門被他拍開,發出可憐的嘰噶聲,露出了裏面的景象。

屋裏面積小的可憐,還用一張紋路稀稀拉拉的舊藍布掛在中央隔出了一塊地方,布後面的景象看不見,推門就是一張缺了腿的桌子和兩張高矮不一樣的破椅子。

桌上擺著一個梵行很眼熟的破籃子,桌邊坐著一個梵行很眼熟的姑娘。

十六七歲年紀,皮膚微黑,一條大大的麻花辮搭在背後,青灰色的衣裙,容貌平凡,唯一算得上令人印象深刻的靈氣眼眸驚慌地隨著這一聲大喝看過來,見到門口的梵行,她呼啦一下站起來,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帶倒了身後的凳子。

凳子倒在地上,哐當一下,掉下一條木腿來。

梵行聽見身邊的男孩兒心疼地嘖了一聲。

“燕多糖!你又出去偷東西了是不是?把東西還給他!”啾啾可不管她怎麽樣,臉色鐵青地問,“我說過多少次了,不要你出去幹這個,你做這種上不了臺面的事情丟不丟人?!我說了我能搞來錢!”

屋裏的少女攥緊了手裏的東西,表情難看極了:“你能搞來錢?!你能搞來什麽錢!”

她的聲音很柔,天生有種水一樣柔軟的感覺,連生氣也提高不了多少音量:“我不去偷,你做那些下三濫的事情,不也一樣上不了臺面!你憑什麽說我!”

啾啾瞪著她:“我幹什麽上不了臺面的事情了?!”

少女緊跟著說:“你和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混在一起,給她們做事情,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啾啾猛地把手往木門上一拍,發出一聲劇烈的脆響,屋裏的少女被嚇了一大跳,估計從來沒有見過弟弟這樣難看的臉色,慢慢閉上了嘴。

“我給她們跑腿,她們給我錢,這是很公平的事情,和她們是什麽身份有什麽關系?你去偷去騙,附近誰不知道你做這個?你以後是要嫁人的,和我不一樣,你再這樣下去,還有哪個好人家願意娶你?上次那個楊家的不是對你有意思麽,他是讀書人,跟著他有好前途,你再這樣下去……”

男孩的聲音裏都在發抖,他停了一會兒,大步走進房裏,擡手就去摸那只竹籃子,摸了兩下摸了一把空氣,轉頭就盯住了少女的手,聲音冷的要掉冰渣:“給我。”

女孩子梗起了脖子:“不給。”

啾啾壓低聲音:“給我!”

女孩子狠狠瞪他,拿手一指門口的梵行,嘶聲喊:“我去偷去騙把你養這麽大,你轉頭就學會把人帶家裏來抓我了是嗎?真是我養的好弟弟!”

啾啾臉色青了又綠,看看梵行又看看自己的姐姐,深吸一口氣,將音量又壓低了不少,似乎不想讓梵行聽見:“你把錢還給他,他向我保證了不會對你做什麽的……你還給他,以後別再去偷了,行嗎?娘的病我會想辦法的,黑老四那裏說會給我一個機會……”

“黑老四?”少女的臉色一下子緊繃,上下掃視弟弟的身體,“你去找黑老四了?!誰讓你去找他的!你是不是瘋了!他們那夥人是真的會動刀子殺人的!你跟他們混一塊兒以後能有什麽好下場!”

啾啾咬著牙去拉她的手腕:“我有分寸!我年紀小,不會摻和那種事情,頂多就是被他們指使著望風跑腿,等我還了錢我就退出……你把錢給我!”

燕多糖的嘴唇哆嗦著,猝不及防被他拽走了手裏的錢袋子,看著弟弟拿著錢袋遞給門口那個和尚,忽然開口:“你走吧,別待在這個家裏了。”

梵行就見男孩兒遞出錢袋的手一僵,整個人都木了幾分。

燕多糖站在他背後,一字一頓說:“你跟黑老四混一起,遲早要牽連我們,娘的病我會想辦法,你走吧,別拖累娘了,就當娘沒你這個兒子,我也沒你這個弟弟。”

女孩子按著桌面的手也在發抖,她的話卻說得平穩:“你看不慣我偷東西,我也看不慣你和那些女人混一塊兒,咱倆這姐弟跟仇家似的,你還惹來了黑老四……燕無糾,我們沒你這麽大的膽子。”

梵行撚著佛珠的手忽然一頓,原本置身事外不打算摻和這一家子麻煩事的佛子,擡起了眼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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