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驚夢(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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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他和連雲仙說了什麽,希夷也完全沒有註意去聽, 這種癡男怨女的戲碼不是他感興趣的, 若不是這個許生長了一張讓他有點在意的臉, 他完全不會停留到現在。

那張臉……

希夷遠遠看著神色哀愁的許生, 眼神在他微微抽搐的臉頰和飄忽窘迫的神情上飄過,這種表情……出現在五官熟悉的臉上,連帶著熟悉的臉也變得有些詭異的陌生。

過了片刻, 連雲仙先一步離開, 許生在原地怔怔地站了一會兒, 有些失魂落魄地往園子外走, 希夷這才不緊不慢地站起來,抱著小孩兒跟了上去。

戲園子大門半開, 書生的衣袍在拐角處一閃就消失了,希夷單手推開門, 朝外面邁出了一步,隨著他的步伐踏出, 園子外金燈代月的輝煌景象如泡沫霧氣般散去, 白晝替代了夜晚降臨此地。

時間紊亂。

希夷在心裏冷靜地給留城打了一個補丁, 對於眼前突換的景色沒有什麽驚愕之情,轉頭看了看,方才的戲園子也不見了,身後是一條平平無奇的小巷子。

“咄咄咄”

清脆歡快的馬蹄聲朝這邊踏踏而來,這時大約還是清晨,朦朧清新的晨霧裏, 早起出攤的商販們打開蒸籠,升騰奔湧而出的熱氣挾裹著面點的濃厚香氣,一下子占據了人的感官。

希夷望著面前寬闊的街道,白晝中留城的面貌清晰地展現在他眼前,這座城池精致大氣,水磨青磚的地面鋪得平平整整,足夠兩輛大車並行猶有餘的街道,彰顯著這座城池的深厚底蘊,民居商鋪規整分布,處處都給他一種奇妙的既視感。

來往行人臉上都帶有平和閑適的從容之色,即便是貧寒人家,身上衣物也漿洗得幹幹凈凈。

“……這不是樓東郡?”

法則用了個疑問句,語氣卻是確鑿無疑的肯定句。

樓東郡,邵魏王朝之前那個短命王朝的定都所在,也是鬼王希夷生前居住的地方。

那個夢幻泡影一樣華美鼎盛的王朝的鬼影,帶著埋葬在歲月裏的煙火氣和古舊鄉音,在這裏忽地覆活了。

馬蹄聲愈發的近了,能在皇都大道上縱馬的,都是高門貴子,聽聲音,來的大約有四五匹馬。

敲擊著地磚的蹄聲匆匆而過,晨曦的微光裏,數個衣衫華貴的青年揚鞭縱馬而過,為首的青年目視前方,眼神在街道兩旁隨意地掠過,半晌後忽然一凝,猛地勒住馬,寬大的袖擺在身側蕩出半圓的弧。

他挑起一邊眉頭,文雅俊秀的臉上出現了點似笑非笑的無奈神色,提高聲音朝某處喊道:“阿弟?季安?”

他身後的公子們都緊隨著他勒馬停下,聽見他喊人,不由得紛紛朝那邊看過去,表情裏都是欣喜和驚訝:“春生公子也在?”

為首的青年沒有得到回應,眉頭挑的更高了,略帶點壓迫似的提高聲音:“許時晏!”

名動樓東的許三公子,幼時便被先帝稱讚為“覷此童子之顏,如花方盛,如春方生”,因此得了個“春生公子”的諢號,當今登基後又再三讚美他“樓東玉子,庭中芳樹,百十年可見矣”,時間久了,叫他“春生公子”或“樓東玉子”的人比叫他姓名的人還多,部分從樓東外遷進來的新貴甚至以為山陰許氏的三公子大名就叫“春生”,為此還鬧出過笑話。

許三容貌之盛,是全樓東高門公認的,時下南風盛行,不論是諸貴女還是高門貴子,試圖和山陰許氏聯姻的人數達到了數百年來的最高峰,每次有他出席的宴會最後都會變成盯人大會,搞得這位三公子愈發的不愛出門。

——物以稀為貴,他越是不愛出門,別人就越是想看他。

所以當許二公子喊出弟弟名字的時候,那幾個跟他一塊兒出行的好友都亮起了眼睛。

色彩儂艷沈郁的寬袍大袖隨主人的腳步懶洋洋地拖曳在地面,身形纖長挺拔的青年倚靠在墻面上,慵懶陰郁地垂著眼簾,這種冷淡的倦怠襯得他嘴唇艷紅面容昳麗,連不耐煩的生氣都帶有驚心動魄的美感。

他擡起了眼睛,望著騎在馬上的青年,神色不明。

馬上的青年一身和他類似的大袖寬袍,腰間佩玉琳瑯,外裳冷青,衣襟袖口壓著如出一轍的厚重繡紋,他容貌文雅俊逸,眉宇間都是被富貴權勢浸染出來的平和雍容。

——與方才那種怯懦茫然截然相反。

明明是同一張臉,只是換了個神情,高高在上的許二公子和為人所催逼壓迫的許生,顯然就成了兩個不同的人。

一樣的臉。

除了神情氣質,他們兩個真的一模一樣。

希夷打量著面前的“兄長”,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而後自然地打招呼:“兄長往何處去?”

正要問他為什麽會在這裏的許二公子一下子被打了岔,下意識地先回答了弟弟的問題:“我們正要去城外的積翠寺,聽聞那裏有僧人雲游而來,解簽甚是厲害,上回阿娘不是求了簽麽,我這便去問一問。”

俊朗的青年在馬上微微傾斜了身體,嘴角噙著笑意:“你還沒說你為何會在這裏呢,昨天還說不想出門,連宮裏的宴請都拒了。”

希夷仰著臉看他,對於皇權顯出一點不以為意的神色,許二公子眼神一轉,註意到他手裏抱著的孩子,表情一凝:“這孩子……”

他懶散矜貴的弟弟隨意又坦然地將寬大的袖子移開,讓他看了一眼,隨即很快地遮了回去:“哦,路上撿的。”

路上撿了個孩子……

對於這個很符合弟弟性格的回答,許二公子有點哭笑不得,但同時心中也松了口氣,在娶妻之前鬧出私生子來,對弟弟的名聲可不好。

這麽想著,他折了折手裏的馬鞭,叮囑自己總是長不大的幼弟:“早些回家去吧,雲娘做了蓮子羹,給你送了一份,記得喝。”

說著,他雙腿一夾馬腹,和幾名同伴一起朝著城外飛馳而去,留下一個許三公子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念著那個名字。

——雲娘?

不是他多想,實在是現在這種情況下,這個名字的出現很難不讓人聯想到連雲仙。

“許時晏活著的時候,身邊有雲娘這麽一號人嗎?”

法則拉出了自己為天道做的設定集,認真地翻了兩頁,篤定地回答:“所有化身都是在真實的背景下插入的,真實的時間線上沒有許時晏這麽個人,但是許二公子有一名侍妾,的確叫做雲娘,是普通民戶之女,一直都很低調,沒什麽值得記憶的……啊,後來王朝覆滅,北胡南下,世家傾覆,許氏遭逢大難,子弟四散奔逃,許二不知所蹤,連帶著雲娘也沒了下落。”

法則最後下了個結論:“有這個人,但是存在感低到可以當她不存在。”

“那剛才那個書生呢?和許二長得一模一樣,總不會是巧合。”

“……查不到。”法則嘟嘟囔囔地抱怨,“這裏到處都是你的力量,我受到了很大幹擾……但是那個書生身上沒有被扭曲過的痕跡,從目前來看,應該是真正存在的人——或者至少有這麽個人存在過。”

眼角眉梢都帶著厲鬼的森冷陰郁的鬼王聞言沈思了片刻,法則悄聲提醒:“今天已經是第六天清晨了,他的思維正在消散。”

希夷聞言,低頭看了看。

閉著眼睛的孩子呈現出一種近乎神聖的靜謐,長長的睫毛安靜地合攏,消瘦的小臉上有若有若無的微笑,像是沈溺在了寧靜的夢境中。

但是希夷清楚,此刻的他根本不會擁有什麽夢境。

思維消散是什麽感覺?

就像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看著自己的身軀崩毀,看著自己的靈魂泯滅,他無法喊叫,無法哭泣,甚至連表達恐懼的資格都不能有。

然後他會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走向死亡的全過程。

希夷用手指輕輕蹭了蹭小孩兒的臉蛋,像是父親在對孩子表達憐愛。

“走吧,去見見那個雲娘。”鬼王輕聲說,“她將我們困在這些拙劣的幻境裏也夠久了。”

天道對於這些癡男怨女的故事沒有什麽興趣,天地之間有大悲喜,凡人的情情愛愛於天道而言不過是重覆上演無數次的戲劇,那些陰差陽錯和生死別離他見得難道不夠多嗎?這些不過是長久歲月中的一尾游魚,輕輕一擺尾巴,連一朵浪花都無法激起。

沿著種滿柳樹的大道前行,許宅恢弘的府邸出現在面前,正門閉合,偏門倒是開著,見希夷走近,奴仆們一邊帶著笑打招呼,一邊殷勤地為三公子打開門。

他擡腳進門,眼前的照壁忽地變成花木扶疏的庭院,一個穿著淺水綠衣裙的溫婉女子端著一只紅木托盤從不遠處走來,見到希夷便停下了步子,露出了一個珍珠般柔潤平和的笑容:“三公子回來了?妾熬了蓮子羹,清火潤肺,裏面還多加了糖。”

她不是一眼就能讓人驚艷的絕世美人,容貌秀麗婉約,一顰一笑都帶有盈盈如水的脈脈風情,而且……

她身上有極其濃烈的鬼氣。

希夷一路上見到的人裏沒有一個能和這個女子媲美,她就像是用鬼氣捏成的人形,陰森寒氣重到連鬼王都忍不住為之驚異。

這樣的濃厚鬼氣,他只能想到一個人。

“瀛洲鬼女?”

鬼王想到什麽就說什麽,一點掩飾試探都不屑有。

在這個名字出口的瞬間,青衣女子笑吟吟的眼睛驟然化開了濃烈的黑,眼白被瞳孔的黑占據,一雙鬼目幽幽地盯著希夷,用珍珠發飾好好挽住的長發散落在肩頭,淩亂地遮住了小半臉頰,白皙平滑的瑩潤皮膚迅速呈現出失水的幹癟蒼白,豐盈的肌肉緊縮,皺巴的紋理布滿了脖頸。

她眼裏燃起兩團青幽幽的鬼火。

“我勸你不要對我動手,否則我會把你骨頭架子上的皮扒下來扔到許二面前。”

希夷語氣平穩,言辭兇狠地威脅了她一通。

一只幹癟鋒利的鬼爪從托盤下探出,停在了希夷的胸口,被鬼王用三根手指掐住了手腕。

“明知故犯?”希夷掐著這只鬼爪,笑了一下,“喀嚓”一聲,捏碎了那截手腕。

鬼女喉嚨裏發出渾濁憤怒的低吟,下一秒,面目猙獰可怖的怨鬼就變回了溫婉清秀的女子,紅木托盤打翻在地上,她一只手捧著扭曲彎折的手腕,眼中含著將墜未墜落的水汽。

她看著希夷,眼神裏有著隱秘的警惕和忌憚,聲音低柔委婉:“阿雲與尊駕素昧平生,也未曾做過十惡不赦之事,尊駕為何對阿雲有如此敵意?”

希夷被她一番話驚了一跳,思索半晌:“好像是你先對我放殺氣的吧?也是你先出手的。”

他的耿直噎了瀛洲鬼女一下,對方楞了幾秒,半晌才喃喃:“可是……”

可是一個人忽然跳出來指出了她非人的身份,作為被人忌憚的厲鬼,她下意識地想要殺掉來人隱藏身份,這難道不是很自然的思路嗎?

希夷一眼就看出了她在想什麽,對此也沒有什麽意見,上下掃了她一眼,再次確認:“連雲仙?”

勉強保持著笑容的鬼女這回徹底失去了笑意。

她好像被觸及了柔軟腹部的刺猬一樣,整個人都僵硬了起來,眼瞳有一瞬間又化成了深黑的鬼目。

見到她的這個反應,希夷明白了過來。

連雲仙和雲娘是同一個人,不過連雲仙似乎沒有雲娘的記憶,這是……不同時間的同一個人?

希夷覺得事情又開始覆雜起來了。

她們到底是同時存在於留城的不同時間層裏的並列個體,還是同一個人跳躍到了不同時間?

這就有點傷腦筋。

被留城詭異力量壓制的法則不高興地嘖了一聲,它看不見留城裏的過去未來,只能給天道當個掛件,此刻又冒出來叨叨:“連雲仙死後化鬼了?可是雲娘的人生軌跡很清楚,這就是個凡人,不應該和鬼扯上關系啊……她奪舍了?”

“也不是不可能。如果雲娘一生都低調乏味沒有任何值得記憶的地方,不排除她是故意這麽做的,或許就是為了隱藏自己奪舍的事實?”

雲娘低著頭,努力表現出自己的無害:“阿雲未曾作惡,只是想與許郎相守一生,還望尊駕高擡貴手,饒阿雲一命吧。”

希夷側著頭:“許郎?你倒挺有毅力,還找到了那個書生的轉世?”

雲娘沈默了半晌:“不過是一個愚蠢女人的不甘心罷了,尊駕既知連雲仙,想必也是舊人,阿雲雖然不記得在哪裏見過你,但還想憑借舊日的一點情分,請尊駕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便當未見過阿雲如何?阿雲只想結束這一點執念,絕不會害人。”

希夷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他本以為是書生辜負了連雲仙使得連雲仙心生怨氣,從而化身瀛洲鬼女,不過雲娘信誓旦旦地對他做下了絕不曾害人的保證,那她是怎麽成為瀛洲鬼女的?之後的留城……還有無數滯留在裏面的鬼,以及那個與她長相廝守的書生,又是怎麽回事?

更重要的是,她是什麽時候生下孩子的?還有彌漫在留城中的天道的力量……

有問題就要問。

希夷看著雲娘:“你是如何成為瀛洲鬼女的?”

作者有話要說:鬼王:懶得解謎,有問題就問,問不出來就打,打服氣了再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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