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驚夢(五)

關燈
天衡星君一大早醒來就覺得胸口憋悶得很, 賴在床上翻了幾個身都緩解不了那種越來越強烈的憋悶,不得不坐起來抱著被子陷入沈思。

他現在這具化身是巫族之主,天生具有溝通星辰預見未來的能力, 除非生病, 他的難受一般可不是什麽簡單的難受。

是要有天災人禍了?還是要發生什麽了不得的大事了?

將所有星星的軌跡草草翻閱了一遍也沒找到什麽不對勁的地方,於是天衡心安理得地踩著溫熱的玉石走到了寬廣無垠的星辰下繼續打瞌睡。

危樓的清晨和多數凡世城池沒有什麽差別, 底層熱熱鬧鬧地擺滿了小攤,有著巫族特發許可令的商人通過特殊通道來到這裏, 將外界的奇珍異寶送入危樓,以換取巫族特有的靈藥和蠱毒。

阿幼桑趴在四樓的欄桿上往下看, 津津有味地欣賞著底下討價還價的場景。

尤勾手裏拎著一串晶瑩剔透的果子經過她身邊, 戳了她幾下,毫不客氣地把果子連著一大堆枝枝蔓蔓塞進阿幼桑懷裏:“莫得事幹哈?拿去賣咯。”

阿幼桑手忙腳亂地找了個粗大的藤結拎起這一串東西, 臉上露出了點嫌棄之色:“賣這個?裏頭都是水, 還是苦嘞, 泡腳倒是方便, 熱乎乎, 真的有傻瓜蛋要哦?”

尤勾挑起一邊眉毛:“你去忽悠幾個傻瓜蛋不就好咯!憨憨!”

阿幼桑翻了個白眼,氣哼哼地拎著這串東西下樓去了,站在半截樓梯上張嘴就喊:“泡jio用嘞水果果兒!有莫得人要嘞!”

泡腳用的?

呵!巫族怎麽可能拿泡腳用的玩意出來賣!這必定是什麽有特殊效用的果子,只是他們不好說出來罷了!

泡腳……泡腳養腎,難道這個果子……

不少外來的商客眼睛唰一下亮了,爭先恐後擠上去,舉起手大吼:“我要了我要了!”

阿幼桑震驚地看著下面這群興奮得不得了的人, 再次確認了自己果然不了解外頭的人——難道他們這麽喜歡泡腳?

尤勾將果子扔給阿幼桑後,就轉身上了樓,大祭司睡得晚起得也晚,不過今天有客人要上門,還是得問問大祭司要不要見客,還是帶他們逛兩圈危樓應付一下,或者直接把他們打發走?

想到太素劍宗那位宗主和大祭司大人的關系,又想想大祭司大人對太素劍宗的照顧,尤勾覺得最後面這個選項大概率可以去掉了。

天衡聽見尤勾說太素劍宗要來人的時候壓根沒有多想。

太素劍宗和巫族的關系,因為明霄和天衡而一直不錯,雖然這種不錯在巫族人眼裏就是可以在見到太素劍宗的人的時候稍微對他們客氣點兒。

巫主久病,往年太素劍宗常常會遣人來探望,盡管至今沒有一個人能登上危樓最高層,至少心意是送到了。

天衡覺得這次大概也是應付一下就好。

……所以當他感知到那股熟悉的氣息踏入危樓時,他差點沒端穩手上的冰碗。

抹開身旁巨大的鏡面,上面清楚顯示出了身形挺拔的白衣道子的模樣,和幾年前最後一次見到的那個猶帶稚氣的青年不同,現在的荼兆身上已經完全看不出一點容易動搖的東西,他就像是一棵堅韌的松樹,有了自己生長的方向,正深深地將根系紮入土壤。

看到弟子的成長師尊真的很欣慰,可是……為什麽他會突然來危樓啊!

天衡腦子飛快地轉了起來,不慌,他現在是巫族執掌危樓的天衡星君,明霄劍主是誰?和他沒關系!

而且看荼兆現在的樣子,也不知道明霄的“屍體”就在危樓,那更沒什麽好怕的了。

想到這兒,他慢慢放松下來,拿起杏葉銀勺舀起一點冰沙塞進嘴裏,看見領路的尤勾轉過頭去和荼兆說了什麽,荼兆點點頭,側過臉仿佛在與什麽人說話。

天衡眨了眨眼睛,水鏡的角度剛好使荼兆擋住了第三個人,只能隱隱看見鮮紅如血的衣袍逶迤在地面。

一看這打扮就不是太素劍宗的人。

荼兆交到好朋友了?

天衡胡思亂想著,舀起最後一勺冰沙,就見荼兆剛好退開了一步,將背後那個男人的模樣完完整整地展露在了水鏡前。

“噗——咳咳咳咳咳……”

天衡頓時咳得驚天動地,手裏的冰碗當啷一聲落地,連著裏面化掉的冰沙淋淋漓漓灑落一大片,殷紅的櫻桃汁像血一樣蔓延了出去,打濕了一大片衣襟。

不過他此刻也顧不上什麽衣服不衣服的了,滿腦子只有一個“為什麽!”

為什麽在鬼蜮的元華會出現在危樓?

為什麽元華會和荼兆認識?

這簡直像是兩部毫不相關的話本忽然主角串了場一樣,會讓作者很尷尬的啊!

天衡星君這回真的有點慌。

他用力戳了兩下蹲在別人酒樓房頂上看做菜的法則,壓著怒火問:“元華怎麽會在這裏?”

法則生了靈智後就像個小孩兒,人間什麽事情對他來說都新奇得不得了,天道尚有任務要做不能亂跑,它卻沒這個顧慮,有幾次天道抓到它時,它居然坐在青樓的窗戶上觀察人家是怎麽喝花酒的。

忽然在意識海裏聽見天道的聲音,法則疑惑地“唔”了一下,還沒明白他的意思。

天道壓著聲音又重覆了一遍:“我說,元華為什麽不在鬼蜮!”

法則這回聽明白了,它調轉目標,將自己拉到鬼蜮看了一眼,扯出時間線飛快過了一下:“哦,他聽鬼女們談論巫主能見過去未來,所以想去危樓找你看看邵天桓的靈魂在什麽地方——”

說到這裏,法則猛然反應過來哪裏不對,倒吸一口冷氣:“他他他他他去危樓了?!”

天道沈著臉看水鏡裏尤勾帶他們一路向上,從嗓子眼裏擠出一句:“你覺得呢?”

法則訕訕地縮了縮身體:“我……他以前都挺乖的,天天不是修煉就是睡覺……我就沒太註意他……”

元華在鬼蜮是真的很乖,除了修煉就是睡覺,一年到頭都不會說一句話,比人傀還像人傀,但是神經病人的思路總是那麽突如其來捉摸不透,他說幹就幹的風采也很有鬼王的精髓,徹徹底底把法則給坑了一道。

小瘋子就是小瘋子,發起瘋來誰都看不住。

在昆侖山上還要時不時披上鬼王化身去打徒弟讓他安分點兒的天道覺得有點心酸。

早知道這麽努力都看不住他,就不這麽辛苦跑來跑去了。

法則身上的靈光都暗了不少,畢竟是自己為了節省力量給天道做了個和邵天衡一樣的化身,誰想到這回有翻車的嫌疑,它不由得開始後悔,早知道就不省這個力了,坑了天道最後它也要一起倒黴。

難兄難弟腦海裏同時冒出了個早知道,心裏都憋屈得不得了。

“讓尤勾把元華攔在外面吧。”天道下了決定,總之無論如何不能和元華碰面就是了,大不了就說天衡星君又病了。

於是荼兆和元華到頂樓時,面對的就是空曠遼闊的一片寂靜星空。

尤勾疑惑地歪了歪頭,方才和大祭司匯報的時候,他還很高興地吃著冰沙乖乖坐在外面等著見客人呢,怎麽一轉頭人就不見了?

尤勾打了個手勢示意荼兆和元華在外面稍等,自己一個人走了進去。

荼兆恪守禮節站定在外,就見身邊新認識不久的同行者好像完全不在意領路人的拒絕一樣,施施然跟了上去。

“等一下。”荼兆皺了皺眉頭,反手橫過劍鞘擋在元華面前。

紅衣烏發的惡鬼慢吞吞地回過頭,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驟然變成空洞的黝黑,裏面盛滿了整個世界的惡意:“不自量力。”

他聲音很輕,說翻臉就翻臉,同行數日的情分在他面前比浮灰還不值得一提,好在荼兆也完全沒把這來路不明的人當做同伴,輕輕松松一退就避開了擦過胸口的尖銳指爪。

被偷襲了的荼兆面色沒有一點變化,冷靜地說:“天衡星君就在裏面,你是要與整個巫族和太素劍宗為敵麽?”

元華吃吃地笑起來,神情有些迷亂的瘋癲,又開始胡言亂語:“他要是在那不是更好?叫他出來教訓我啊!”

荼兆聽了這話皺了皺眉頭,元華這話說得奇怪,仿佛和天衡星君認識一般。

想歸想,元華的殺招已經到了面前,荼兆不得不抽出長劍蹂身而上,薄薄劍刃與鬼爪撞擊到一起,竟然發出了金鐵相擊的清脆聲響。

躲在裏頭的天衡豎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尤勾撩起簾子進來,看見天衡好好地坐在榻上不由得松了口氣,正想問他為什麽不出去,兩人就同時聽見了外面的打鬥聲。

“無禮之徒!”尤勾騰地一下擰過身子,俏麗秀美的臉上凝著冰霜一樣可怕的殺意,巫族將巫主看成珍寶一樣的存在,不舍得讓他勞心勞力,更不願意讓他接觸外界那些不好的事情,所有危險都被遠遠地排除在外,可現在居然有兩個人在巫主門前大打出手?!

尤勾差點氣的爆炸,袖子裏滑出一條拇指粗細的小蛇,嘶嘶地吐著信子,和主人同仇敵愾盯著外面。

“大祭司大人,我這就去把那兩個家夥咬死。”氣的言語淩亂的尤勾沒發現自己說的話哪裏不對,提著小蛇就要往外沖,被天衡一把拉住袖子。

“呃……也不用咬死這麽嚴重,把他們放倒扔出去就好。”天衡誠懇地說著。

但是事情的發展總是比口頭語言要快,天衡一邊說著話一邊註意著外面的動靜,就見元華身側猛然溢出了濃郁到森寒的鬼氣,腳下溫玉喀嚓喀嚓裂開細碎的縫隙,有著鬼王經驗的天衡一眼就看出元華這是不耐煩了要使出殺手鐧。

而此刻的荼兆尚且不能與元華相抗衡。

天衡驟然坐直了身體,擡手一揮,方才還貼身纏鬥的兩人頓時如隔天塹,元華一擊落空見對手竟然和自己遙隔千裏,馬上反應過來是誰搞的鬼,慢慢轉過頭,猩紅的嘴唇動了動,想要說什麽,卻在出口的一瞬間笑了起來。

他身上的殺意來得快消散得也快,翻臉如翻書,這手變臉絕活看得天衡都嘆為觀止。

荼兆也不是反應遲鈍的大傻子,他很快明白過來巫主救了自己一命,幹脆利落地收劍入鞘,誠懇道謝。

天衡卻沒在意荼兆的道謝,他正在關註元華的一舉一動。

被攔下殺手的厲鬼站在原地,嘴角抿著微微的笑意,眉眼低垂,看著竟然有種惹人憐愛的氣質。

天衡在心裏想了想作為鬼王時把元華揍進地面的場景,情緒平覆了許多:“太素劍宗的來意本君已經知道了,鬼族少君來此又是為何?”

通曉世事能見來去千年的巫主輕描淡寫地點出了元華的身份,語氣平緩,似乎一點也不在意自家門口站了個厲鬼。

巫族和鬼族關系平平,鬼族被修士們忌憚排斥是因為他們非人的身份和過於毒辣的手段,巫族本身也帶有非人的特質,做事也有點邪門,不過比起鬼族來要低調得多,而且離經叛道的巫族最不喜歡按照世事常理做事,在他們看來,鬼族又沒有招惹到他們頭上,那就沒必要排斥鬼族。

荼兆很沈得住氣,聽見身邊這人的身份也神情不變,只是將劍握緊了一些。

元華擡著頭想了想,一字一頓道:“我來,是想知道一個人的下落。”

天衡頓感頭痛,他怎麽會猜不到元華想找誰,可是說找不到吧,那就砸了巫主的招牌,說找得到吧——那還真是找不到,本來就是法則做的化身,哪裏來的靈魂?

不如說魂飛魄散了?

可是這理由根本站不住腳,便是魂飛魄散了也該有前因後果,他上哪去給元華編出個前因後果來?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別給他算。

天衡打定了主意,垂下眼睛分了一縷神識飄入鬼蜮,鬼蜮裏沈眠的鬼王驟然睜開了眼睛,禍國的妖姬瞇起眼眸,調轉視線望向血紅的天空。

元華正要繼續說,一個陰冷含笑的聲音在他腦海裏炸開:“誰,讓,你,去,危,樓,找,他,的。”

這聲音明明帶著笑,卻如冰針一樣紮進了元華的大腦,冷酷惡毒地攪合著他的腦髓,似乎恨不得把他的腦袋拆成兩半才開心。

荼兆就見方才還笑瞇瞇的厲鬼忽然擡手捂住了頭,薄薄的面具般的笑意褪去,那種屬於鬼的青白面色顯露出來,全黑的鬼目也不受控制地隱約閃現。

元華在極致的痛苦裏睜大了眼睛,鬼蜮的君主不愛理會雜事,也從不管他,頂多就是心情好的時候來指點他兩下,他往日出鬼蜮也不見對方生氣,這次竟然讓對方匆匆醒來突破鬼蜮結界傳音給他,一看就是氣狠了的樣子。

可是為什麽?

元華黝黑的鬼目直勾勾地看向前方。

他捕捉到了鬼王話中的一個字。

他。

漫天細碎星辰下,此方天地的主人無聲無息不知隱匿在何處,紅衣的厲鬼從嗓子裏擠出兩聲斷續的笑,他興奮極了,這種興奮甚至壓過了大腦裏割裂般的痛楚,讓他難得有了一點清醒的時候。

啊……那個高高在上的鬼王,難道也有弱點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