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驚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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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論起避世, 巫族和妖族大概是將此道發揮到登峰造極的境地了,妖族本身開智就難,修煉更是難,大多數妖族都習慣了聚族而居, 將自己圈在一個小範圍內, 不和外界交流。

而統領妖族的妖皇幹脆數千年如一日地住在海裏, 修士們只是隱約知道這位妖皇的真身是海族,其他的關於他的信息就是一問三不知了, 甚至連這位妖皇的性別都沒人知道。

相比之下,巫族雖然避世, 卻明顯比妖族要活潑開朗得多了。

巫族也是聚族而居的典範, 他們人口不多, 繁衍了上萬年還是穩定在數萬人的水平上, 不多也不少, 這些人居住在大陸地勢最高的地方——極東之地, 據說是因為那裏離星空最近。

極東之地的危樓,由精通機關之術的巫族人一手建造, 能容納數萬人居住生活的龐大建築,在數千裏外都能看見這座高樓的模樣,所有人都知道危樓上住著一位天上人, 溝通星辰日月, 能見萬物千年軌跡,在世人的口口相傳中,這位巫主簡直已經被神化了。

尤勾拎著裙擺蹦蹦跳跳地下樓, 並攏雙腳,在樓梯上一級一級往下跳,像個小孩兒一樣,有活潑愛鬧的小孩就跟在她後面嘻嘻哈哈地和她一起往下跳,活像是樓梯上掛了一串兔子。

“尤勾姐姐!大祭司大人今天會下來玩不?”跟在她後面的一個小姑娘甜甜地問。

她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裏都是不谙世事的純真,臉蛋紅撲撲的,可憐可愛極了,當然前提是要忽略她手裏拎著的一條三角頭的劇毒長蛇。

尤勾轉頭,笑瞇瞇地大力呼嚕了一把小姑娘的頭發,把自己身上的銀飾甩得叮當作響:“大祭司還莫醒嘞,下次再拉著大祭司殿下霍酒,老娘把你滴蛇蛇都做成鐵板燒燒哦。”

被用極其溫柔的語氣嚇唬了一通,小姑娘也沒有要哭的樣子,她嫌棄地看著尤勾:“你兒豁,奏會嚇唬小娃娃,莫得卵用哦。”

尤勾兩根手指往她臉上一撓:“你小娃娃?你小娃娃你叫我姐姐!”

小姑娘靈活地往後一仰,活像是身體裏沒有骨頭一樣,從尤勾手下躲過,笑嘻嘻地看她:“不是你說嘞,叫你奶奶你嫌老,要小娃兒都叫你姐姐。”

尤勾反手就抓住了那條蛇的尾巴:“阿幼桑!”

被抓住尾巴後那條蛇就跟死了一樣,硬邦邦地拉成一長條僵在半空,過了半晌,好像投降了似的,蛇頭艱難地轉了個方向看向尤勾:“好咯好咯,放開老娘滴尾巴巴兒,不鬧咯。”

尤勾放開蛇尾,那條蛇蜷曲了身體,游走著盤在了小姑娘脖頸上,安分地將頭搭在她肩頭,把自己做成一條人畜無害的裝飾品,閉上了眼睛。

在蛇閉上眼睛的一瞬間,小姑娘仿佛被驟然註入了靈氣,她甩了甩手,長出一口氣,忙碌地揉揉腿又揉揉手,隨著哢吧哢吧骨頭連綿不絕的脆響,她的身體慢慢地被拉長,孩子稚嫩平板的身軀被拉出了纖細曼妙的弧度,修長晶瑩的雪白臂膀往儲物戒裏一撈,拎出一件男式的深紫色長袍,隨意往身上一裹。

出現在尤勾面前的,就是一個和她差不多高的漂亮女子,眉目帶點野性的俊美,紅唇烏發,有著一雙修長的腿和纖細的腰肢,脖頸仿佛天鵝般優雅,那身長袍相較於她的身高有些長,寬松地搭在她肩上,柔軟的布料泛著星辰一樣的珠光,邊緣厚厚地繡了幾寸繁覆的紋路,優雅端莊,透著一股與她格格不入的氣息。

尤勾瞪大了眼睛,手指往前一伸,指著她:“你你你你!!!”

阿幼桑擡著下巴,模樣驕傲漂亮:“咋?”

沒等尤勾說話,之前那幾個跟在她們身後蹦蹦跳跳的小孩兒就探出了腦袋,為首的小男孩頭上紮了個啾啾,用一種說不清是什麽眼神的眼神盯著阿幼桑:“阿幼桑又偷大祭司的衣服咯。”

阿幼桑理直氣壯地回瞪他:“什麽叫偷!就是拿一下的事情叫偷嗎?我問了大人的咯!他默認的!”

尤勾氣到爆炸,跳起來就要去抓那件外袍:“放屁!你肯定是趁著大祭司喝醉的時候問的!”

小孩兒們將敬仰的視線投向了尤勾。

哇,尤勾姐姐看起來是氣狠了哦,居然說出了這麽標準的一句官話!

阿幼桑跳起來躲開尤勾的手,緊緊抓著袍子蹬蹬蹬跳上樓梯,在平臺上對著快氣瘋了的尤勾吐舌頭:“略略略,抓不著哦。”

“啊啊啊啊啊!阿幼桑!!!”

尤勾抄起一個小孩兒,像是扔標槍一樣淩空朝著阿幼桑投射了出去:“給老娘脫衣服!”

小孩兒被抓起來扔出去也不慌,嘴裏發出高興極了的叫聲,張開雙臂飛向阿幼桑,沒被抓起來的小孩兒們飽含遺憾地嘆息:“哎喲這次沒輪到哦……”

“下次下次,下次總能輪到了。”

“我也想飛飛嘛……”

一群小孩兒嘰嘰咕咕地說著,尤勾擼起袖子就向阿幼桑追去,阿幼桑手臂下面夾著那個飛過去的小孩,笑嘻嘻地沖尤勾做了個鬼臉,腳底抹油鉆進了層層移動變化的長廊裏。

危樓機關變化莫測,很可能上一刻還在的樓梯下一刻就會移動到別的地方去,不是居住在危樓的巫族人,闖入者連二樓都走不到就會掉進某些極度危險的地方。

阿幼桑帶著小孩兒站在懸梯上上升,尤勾站在下面整張臉都青了。

有路過的巫族婦女看見這一幕,手裏還挎著菜籃,就笑瞇瞇地問從身邊上升的阿幼桑:“又和尤勾大人玩了?哎呀——這不是大祭司大人的衣服哦?我記得的嘞,這邊這幾條還是我繡的咯。”

巫主受巫族每一個人的愛戴,他們不遺餘力地為巫主奉上一切,關心他愛他如他們的孩子、他們的父親、他們的神明。

阿幼桑朝她招手:“嬸兒,午飯吃啥子哦?”

眉目尚且年輕秀麗就被叫做嬸兒的女人面不改色,舉起籃子給她看:“還是那些,你叔愛吃,吃幾百年也不膩……衣服別弄壞咯,記得洗幹凈送回去哦,你洗不來送給我洗。”

阿幼桑大聲應了一句,人影已經隨著懸梯不見了。

巫族的氛圍極其融洽,就像是一個放大了無數倍的家庭,巫主是他們的族長,其餘的人都是叔叔嬸嬸哥哥姐姐,走到哪裏都不愁沒有飯吃——簡直團結得可怕。

懸梯上浮到聽不見尤勾聲音的地方,阿幼桑把隨身掛件摘下來放到回廊上:“回家去,你爹爹娘娘找你咯。”

小孩兒抱著阿幼桑的大腿膩歪了一陣子,戀戀不舍地松開手:“阿幼桑姐姐,大人上次說要來我家玩,啥時候來嘛。”

阿幼桑拍拍他圓圓的腦瓜,敷衍極了:“嗨呀,下次嘛就是下次,說不得明天就是咯,小娃娃想楞個多要英年早禿哦。”

丟下傻乎乎驚了一跳在摸自己頭頂的小孩,阿幼桑輕快地跳上一旁的浮梯,隨著瘋狂加速的浮梯一路上升。

她身上還裹著巫主的外袍沒打算脫,因為衣服拖地有些麻煩,她索性把袖子繞過肩膀給自己紮出了一條有些性感的短裙,漂亮的肩膀和鎖骨露出來,下擺則掖入腰間,展示出弧度優美的小腿曲線。

她這打扮在外界算得上是標新立異大約還能嚇死幾個人,但在危樓裏,來往的男男女女們對此熟視無睹——露個肩膀小腿算啥子哦,他們可是見過世面滴,開宴會地時候,男娃兒都是不許穿上衣的,憑啥不讓女娃兒脫哦。

——可惜大祭司大人身體不好,脫了衣服就要生病,不然也要一起來滴嘛。

阿幼桑穿著這套現改出來的短裙,大大方方地一路飛上去,危樓頂部開啟的穹頂灑下了明亮的月光,每一層樓都彈出了無數面小鏡子,它們分散在各個不同的地方,經過精密的計算,反射著這點月光,將整棟龐大的危樓映照得如同白晝。

只是這白晝更加靜謐,有著淡淡的冷清的溫柔。

浮梯飛到了二百多層就停下了,居住在這一層的人很少,有人打開窗往外看了一眼,見是阿幼桑,又啪嗒一聲合上了窗戶。

阿幼桑沒有在意他們,在自己的儲物袋裏掏了幾下,摸出一顆淺紫色的靈珠來,嵌進浮梯的一個小口中。

那個小口吞下靈珠,虛空裏仿佛傳來了嘎吱嘎吱的咀嚼聲,最後是極其擬人的一聲吞咽和滿足的嘆息。

停滯的浮梯驟然啟動,這次它飛的比之前快數倍,連帶著帶起了巨大的風壓,阿幼桑站在沒有護欄的浮梯中,整個人挺拔明麗如驕傲的女神像,長發被風撕扯著緊貼在後背,她一雙漂亮的眼睛隨著浮梯的上升像是放出了明亮的光。

危樓的構造極其特殊,數萬人居住在主樓和幾座連通主樓的副樓中,主樓最高的幾十層是空置的,單單留給巫主,雖然他可能也用不著這麽多,畢竟一年大多數時候巫主都在臥床生病,不過就算巫主拿一層樓來放一碗水他們也高興。

頂層安靜極了,迎面是青蓮色帷幔曳地,阿幼桑撩開帷幔,就見到了一個巨大的虛構空間,沒有任何建築痕跡,迎面就是廣闊浩瀚的星空,腳下是人間的山巒與燈火,伸手仿佛就能摘下一顆顆星辰,有縹緲的雲霧縈繞在星星旁邊,這場景比任何夢境都要瑰麗夢幻。

阿幼桑知道這裏的星圖和外界真實星空的變化是一模一樣的,外面的一顆小星星移動了一寸,哪怕這顆星星只是數千萬星星裏最不起眼的一顆,這裏的星圖也會忠實地反應出這一寸移動。

這是數萬年來,歷任巫主辛苦繪制星圖的結晶,普天之下再也沒有比這更為精準的星圖了。

阿幼桑站在星空邊緣,小心謹慎地觀望了一圈,沒有聽見聲音,有些疑惑。

這裏的空間廣大磅礴到足以令人心生恐懼,和危樓的實際大小不同,這一層融合了無數的陣法,將巨大空間壓縮在一層樓中,從危樓外看不出這裏有什麽區別,而走進來就會發現,這一層樓簡直一眼望不到邊。

巫主在這一層樓中被賦予了近乎於神明的權柄,他操控夢境和現實,演算過去與未來,所有進入這一層樓的人都自覺自動地向巫主交付了自己的生命,只要巫主心念一動,他們連屍體都不會留下。

不過所有巫族人都不在乎這點,至於其他人……目前還沒有誰能登上這一層樓,也就無所謂別人的想法了。

阿幼桑雙手交疊在胸前,恭敬地向著虛空道:“大祭司大人,阿幼桑求見。”

半晌,不知從何處傳來清脆的一聲哐嚓,隨即是手忙腳亂的丁零當啷一陣亂響,星空和月色如水洗般慢慢隱匿退後,無垠的星夜下有一座縮小了無數倍的危樓屹立在蒼穹下,樓頂坐著一個錦衣大袖的男人,深紫色的寬袍大袖穿在他身上,猶如托舉起了月下獨酌的仙人。

——危樓天上人,天衡星君。

他側過臉,語氣平穩舒緩:“是阿幼桑啊,怎麽了?”

那張臉和天上明月一般好看,眼睛就像是山林間的冷泉,上面永遠棲息著翅膀美艷的蝴蝶,長長的墨色頭發垂落在肩頭,比夜色中的星辰還要華美,又有著修竹般挺拔蒼勁的氣韻,他微微蹙著眉頭,像是感到憊懶困倦,但就算是蹙眉,也好看的讓人想要落淚。

但是這個人比仙人更貼近蒼穹,他的眼神裏帶著天上蓮花一樣不染世俗的平靜清明,他身上不見任何一點紅塵綺麗,唯獨眼尾病態的淺紅成了拉他下雲端的鎖鏈。

他望過來的時候,烏黑的眼底有種懵懂般的稚氣,又帶有看透了世事的滄桑冷淡,那種仿佛要淩空而去的游離感交錯地融合在一起,奇妙地構成了一個無法言說的形象,只能在心底想著,啊,這就是巫主啊……這才應該是巫主。

他永遠天真純善,永遠冷酷漠然。

阿幼桑卻不為他的冷淡所打動,她瞅了巫主兩眼,精準地指出:“衣服打濕了。”

巫主倏然低頭,飛快掃視了自己一圈,沒有發現被打濕的衣角,然後才反應過來不對,尷尬地擡起頭,強行給自己凹出了個傲慢的表情。

然而這個表情在阿幼桑眼裏,就像是蠢蠢欲動伸爪子打破了杯子的貓,在故意裝作什麽都不懂的樣子應付主人的質問。

阿幼桑抽了抽嘴角:“尤勾沒有上來。”

巫主聽見這句話,肉眼可見地松了口氣,往一邊挪了挪,雙手從按在身旁欄桿的姿勢換成了另一個更坦蕩舒服的坐姿。

隨著他的手移開,阿幼桑才看見他大袖下藏著的幾只空空酒瓶,還有兩個打碎的酒壇——好了,剛才的聲音破案了。

尤勾不來,就像是打開了他身上什麽奇妙的開關,他朝著阿幼桑招手:“來來來,快點兒陪我劃拳,喝酒沒人劃拳太難受了!輸一次脫一件!”

頂著這張清俊出塵超凡脫俗的臉,巫主已經快樂地撩起了袖子。

阿幼桑默默地想著,比起讓尤勾得知這個劃拳輸衣服殘酷的事實,還不如讓她誤會以為衣服是她偷的呢……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帶著這樣舍生取義的悲壯想法,阿幼桑高興地跑過去,一邊跑一邊豪邁地撩起有些束縛腿的裙擺:“來了來了,還是老規矩!不能耍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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