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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雙生(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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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不過的。”

許久沒出現的法則忽然出聲了, 鳴雪微微側了下頭,在他的視角裏,可以看見拖著長長尾巴的法則正懸浮在他肩頭上方三寸處。

法則聲音依舊很稚嫩,語氣卻帶著成年人那種獨有的肯定:“這些魔獸是地裂深淵底下最古老的那一批, 鳴雪這具化身的實力雖然被設定為是魔域之首, 但要對付這些史前怪物還是會有些吃力——”

鳴雪將臉側過去, 望著越來越近的魔獸們,輕輕嘆口氣:“好歹該拖久一點, 它們就這樣撲上去的話,怕是會直接覆滅整個修真界, 魔域也要守不住了, 一連兩界毀滅, 那我可就真的涼了。”

法則稍微飛高了一點兒, 它當然知道這些魔獸飛出去會是什麽後果, 它也知道, 天道目前正處於一個兩難的境地。

如果拼盡鳴雪一身攔下魔獸,或許能救下修真界, 那要付出的代價就是一具化身,荼嬰的魔尊之路也會多出許多不確定,或許魔道一脈就會葬送;可若是放任不管, 魔獸上去必然會對修真界造成重創, 到時候仙魔兩界同時毀滅也是可能的,那就等於直接在茍延殘喘的天道通往毀滅的路上安了個傳送法陣。

一個是慢性死亡,一個是死亡快車道。

怎麽選擇都是難。

法則想了半天, 不知道說什麽好,只能嘟囔:“那荼嬰怎麽辦呀?你還沒有教好他呢。”

的確,對荼嬰的教導只進行到了一半,沒有魔尊的庇佑,又頂著魔尊繼承人的稱號,荼嬰之後的生活大約會非常、非常的難過。

但是那又怎麽樣,保命要緊,誰還管得了這麽多。

天道沒有理會它,全身的魔氣開始瘋狂地往鱗鞭中灌註,鱗鞭長度驟然暴漲,騰空化作了巨蟒,矯首昂視兇狠地迎向飛來的魔獸們,絕不留後路十成十傾瀉而出的魔氣瞬間在魔獸群中炸開了血花,猩紅的液體如暴雨轟然墜地。

******

荼嬰抱著小雪天劍從泛著淡淡靈光的陣法裏跌出來,身後的戰法中還在源源不斷地撤出魔修,這個陣法連接的是修真界一座小城池,這裏距離魔域空間較近,傳送所用的靈石也少,仙魔二界建立關系以來一直靠這條線路往來。

不過以往來往的人都只有寥寥數人,現在不打招呼猛地從陣法中湧出這麽多滿身血腥殺氣的魔修,看守陣法的修士面色大變,不由自主地後退兩步,顫抖著舉起了手裏的法器:“你、你們……你們要幹什麽!”

荼嬰神色還有些怔忪,他的呼吸頻率紊亂,面色蒼白如紙,在他身後的魔修捂著滴血的傷口,聲嘶力竭地咆哮:“幹什麽?!逃命啊幹什麽!攔不住了!龍出來了,攔不住了!”

他的聲音大得出奇,沙啞又帶著怪異的尖銳,扭曲著吼叫著,像是為了排遣心中極致的恐懼:“魔尊在後面,他也要死了,我們都攔不住——”

這聲音戛然而止,一振寒光爍爍的長劍抵住了他的脖頸,冰雪一樣剔透的劍身上映照出荼嬰蒼白的臉。

“閉嘴。”荼嬰的聲音低微到幾乎聽不清,他死死盯著那個魔修,直到魔修反應過來自己剛才在恐懼驅使下說出了什麽東西,瞬間噤聲。

鳴雪的赫赫兇名鎮壓著底下的魔修不得不謹言慎行,便是在如今這個幾乎能肯定他回不來的情況下,殘留的餘威還是讓他們在慌亂下撿回了自己的理智。

“地裂深淵裏最可怕的那批東西出來了,師尊在魔域阻攔,但是恐怕攔不了多久,我們需要聯手加固防線,請通報昆侖太素劍宗。”

荼嬰竭力保持著冷靜,他沒有喊叫著要回去救人之類的話,魔獸肆虐的當下,就算是拿命去填也不一定能在那群魔獸嘴裏搶下一個人,他要冷靜,保持冷靜才能想出辦法。

荼嬰一時間也忘了,他原本是希望鳴雪能死掉的,但是等他想到這點的時候,他只是安慰自己:“他應該死在我手上,不然他還能贏得身後名,豈不是便宜了他?”

從魔域傳來的消息太過驚人,誰都沒有想到兇悍的魔域竟然會一日之內被破了防線,甚至連一點預兆都沒有,整個修真界都震動了,他們顧不得其他,紛紛組織修為高深的弟子下山,同時令人去聯絡巫族,守好修真界與凡間的域門,防止魔獸進入凡間肆虐屠殺。

域門並不是一種真正的門,而是隔絕凡間和修真界的一個概念,它的作用並不大,頂多只能限制凡人,平時修士們常常穿過域門去凡間玩耍或游歷,但此刻,這種不加防備的域門就成了魔獸出入順利的保障了,也只有寄希望於精通陣法等術道的巫族能想辦法控制一下無所不在的域門了。

明頤從白玉京上下來,就見到山門處那個一身斑駁血跡,狼狽得不成樣子的青年踏出陣法。

太素劍宗的傳送陣法很少啟動,不過到了這等緊要關頭,也顧不得這麽多了。

看見那個青年的模樣,明頤的腳步頓了頓後才迎上去,她看過來的目光柔軟而溫和:“是荼嬰少主吧?你的消息我們已經接到了,各宗已派弟子前去加固防線,我們也會盡力接應魔尊。”

荼嬰動了動嘴唇,他看見了這個女子溫柔的眼神,她看他的模樣不像是見到陌生人,而像是透過他看見了一個非常疼愛熟悉的孩子。

荼嬰心下裏明鏡似的,慢慢松開手,將一直抱在懷裏的小雪天劍捧了出去:“奉師尊命,小雪天劍,物歸原主。”

明頤見到這振長劍的時候就微微睜大了眼睛,她臉上露出了不自覺的喜色和淺淡的懷念:“小雪天啊……這劍的名字還是你師尊起的,我聽著像是玩笑,師兄卻一聲不吭地認了。”

“他說是因為得劍那日是雪天,所以該起這個名字,而且聽起來還挺能糊弄人,不過……”

不過誰知道他真正的意思是什麽呢,和端方的明霄不同,鳴雪在昆侖山的時候,就常常做些不合規矩的事情,行事恣睢,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麽,就像是沒有人知道一向修行平順的他怎麽會忽然就遇到了心魔,又忽然就墮魔了。

她手指顫抖著要觸碰小雪天劍的劍身,卻又像是怕碰碎了一個夢境似的,倏忽收回了手。

“等師兄醒來,直接將小雪天給他吧……師兄等它回來等了很多年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明頤的聲音有些哽咽。

她沒有問鳴雪為什麽不親自來送劍,大約是知道了什麽,這個明麗堅韌的女子眼睛有些發紅。

荼嬰沒有說話,順從地將劍捧在手裏,半晌,才輕輕問:“我……哥哥,他在哪兒?”

明頤表情凝固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斂去了眉宇裏的悲傷,皺起了眉,像是想起了什麽而生氣,但這氣憤很快被顯而易見的擔憂取代:“他去給師兄取藥了,算日子應該也是這幾天回來……小兔崽子,還學會偷襲了,回來我不得把他捆起來抽。”

她最後那句話說得極其輕微,若非荼嬰是魔修註重煉體,怕是真的要漏過去。

他們的交談只用了半刻鐘,大戰在即,誰都沒有心思閑聊,明頤手握宗主令不得不坐鎮昆侖山,只能通過水鏡與前線聯系,但是戰況是肉眼可見的衰敗,不過短短三日,修真界的防線就已經後退了數千裏,拂花宗和天刀門的宗門駐地也被魔獸占據了,弟子們只能往後撤退,匯入其他宗門之中。

全修真界的法陣日夜閃爍,明滅不休,修士們在各個陣地之間輾轉馳援,法器靈物像是不要錢一樣流水般送出去,修真界大概從來沒有這麽團結過,只是眾人的臉色都是一日比一日難看。

荼嬰的臉色比他們還要難看。

時間越拖越久,他們不僅沒能擋住湧出來的魔獸,甚至連防線都在不斷後退,太素劍宗下山去的弟子越來越多,宗門內日漸冷清下去,荼嬰帶著一些魔修四處奔忙,但是隨著鳴雪的杳無音信,跟隨這個“少主”的魔修也越來越少。

還能堅持下去,荼嬰在心中安慰自己,魔獸再多也沒有關系,只要那些類龍的怪物沒有出現,就意味著鳴雪還活著,他攔住了那些東西,那就還有希望。

至於具體是什麽希望,荼嬰從來沒有細想過。

“善君呢?”他掃視身後人數不多的魔修,忽然想起好像已經好幾天沒看見某個神經質的家夥了。

似乎從撤退那日起就沒見過他。

荼嬰對善君厭惡得很,但他能清楚地將個人的喜好和大局分開,善君是鳴雪留給他掌握魔域情況用的,自從他升入魔嬰境能和善君打得有來有往之後,善君就很少用那種毒蛇般陰冷的視線看他了——不,不是沒有,只是更隱蔽了。

善君不動手,荼嬰也不會主動去挑釁,他們就維持著一個不冷不熱的局面,現在見善君跑了,荼嬰也不去理會,權當是丟了條狗。

單手擰斷一只魔獸的脖頸,袖中滑出一振短刀,荼嬰利落地割斷了魔獸的喉嚨加了道雙保險,朝身後的魔修們示意:“去下一個地方!”

他的話沒有說完,耳邊就聽到了獵獵風聲。

這風聲從高空而來,呼嘯著如同龍卷,其中還帶有腥臭的魔氣,荼嬰沒有回頭,一種極其可怕的感覺擊中了他,讓他全身都開始顫栗起來。

然而他不肯回頭,他身後的魔修們卻沒有這顧忌,從魔獸身體裏拔出刀的魔修望著天際瞠目結舌,臉色煞白,好半天才從喉嚨裏迸出一聲慘叫:“……龍!龍啊!”

荼嬰的心驟然沈了下去。

黑壓壓的類龍魔獸舒展著骨翅從遠處飛來,它們像是天穹上鋪出來的黑色雲翳,比起魔域初現,它們的密度已經有了很大的下降,如果說從地裂深淵裏爬出來的是一窩螞蟻,那麽飛到這裏的就是抱團試圖沖出火海的一團螞蟻。

密度有了極大的下降,但絕對數量依舊看得人心生絕望。

在撲近的死亡面前,荼嬰卻不合時宜地想著,他殺了這麽多魔獸,是怎麽做到的呢?

這片雲翳遮蔽了半個大陸,就算是遙遠的太素劍宗,也通過各種手段看見了飛來的魔獸們,明頤驚得捏碎了手裏的茶盞,霍然站起。

太多了。

這麽多年,她第一次感受到了絕望。

明頤一眼就能看出這些魔獸身上具備的威壓是之前那些雜碎們所不能比的,也許只有用同歸於盡的打法才能弄死它們吧……那還得是靈耀境的修士才能做到的。

靈耀境的修士,在修真界都是長老級別的人物了,讓他們去做這件必死無疑的事……

明頤苦笑了一下,就算他們去了,那剩下那些魔獸怎麽辦呢?光憑弟子們可是清掃不完這些魔獸的。

說到底,他們就是缺少了足夠強大的人,魔域的魔尊已經填進去了,修真界這邊也只有師兄……

明頤一邊慶幸師兄現在不在,一邊又絕望於師兄不在。

如果師兄在的話,肯定會不顧一切出去的吧,但是這又怎麽會是他一個人能應付得了的局面呢。

魔獸黑壓壓地撲過來,荼嬰握緊了手裏的短匕,他知道以自己的修為任何抵抗都是無濟於事,但讓他就這樣去死?怎麽可能。

發現了底下都是美味的食物,魔獸喉嚨裏發出了震顫喜悅的咆哮,金黃的豎瞳拉長,一聲聲咆哮疊加綿延出去,震得整個天地都在顫抖,浩瀚恐怖的魔壓當即碾碎了不少魔獸,荼嬰張開護體魔氣,艱難地抵擋著這一陣狂風。

為首的魔獸一攏骨翅,從半空垂下可怖的頭顱向這邊伸來,一同作戰的修士們眼中都是清晰可見的絕望,魔獸張開了巨大的口腔,腥臭的氣息與腐蝕性的涎水滴下——

“孽畜,退下!”

一個淡而冷厲的聲音驟然響在他們耳畔,荼嬰用力眨了眨眼睛,仿佛是他的幻覺,一張他無比熟悉的昳麗面容出現在他眼前,烏黑的長發翻卷在風裏,囂張恣睢,矜貴的面容上都是冰雪一樣冷淡的厭倦。

“明……明霄仙尊?!”

仿佛是不能置信的喃喃低語,有修士驚愕地張大了嘴,在他們將要絕望之時出現在這裏的人,像是一個易碎的泡沫夢境,便是心性堅韌的修士,大起大落之下也不免懷疑起了自己的眼睛。

而且令他們難以相信來人的還有一點,仙尊一向端方肅穆,出行必是高冠博帶,層層華服掩住每一寸肌膚,但是此刻出現在他們面前的人……

他一身松散的白衣,逶迤至腳面的大袖輕薄如紙絹,未束的長發纏繞著袖擺衣角在風中狂舞,他身上沒有任何配飾,孑然輕飄,像是醉臥雲端忽然落下的仙人,眼角眉梢都是倦怠冰冷的戾氣,唇色面色都淺淡極了,像是輕薄的琉璃盞,一碰就要碎了。

他此刻一點都不端方肅穆,枷鎖似的法規從他身上落下,衣著淩亂的仙尊氣勢疏狂,簡直像要攪碎這方天地。

——明霄劍主從抱靈泉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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