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雙生(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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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身為修士, 肩負著守護平凡百姓的職責,但是荼兆從未到過真正的凡間——他從出生起就待在蓬萊島,後來又被明霄帶到昆侖山太素劍宗,太素劍宗且不說, 便是蓬萊島, 那也是以修仙為目標的城池。

而荼兆將要去往的地方, 是真真正正的凡間,那裏的人們對於修仙一無所知, 以為仙人只是話本裏的故事,大約皇室貴胄們會對此有所了解, 但也僅僅是了解罷了。

據荼兆所知, 出身貴胄的子弟們是很少有踏上仙途的, 凡間富貴王氣拘束著他們無法觸碰到仙脈, 如果放不下高貴出身, 他們註定不能在仙路上走得長遠。

而在此之前, 他先要去的地方則是巫族的聚居地,那座居住著“天上人”的危樓。

荼兆花了近三天時間禦劍飛越了大半個大陸, 又在數個大城池中用了傳送陣法,才在一周內來到大陸東方。

這裏有一座高樓拔地而起,他停下去勢, 仰望著這座高樓, 眼中不可遏制地流露出了震撼之色。

他在昆侖山見過最恢弘壯闊的自然景象,太素劍宗是自然偉力的傑出代表,而這裏……這裏便應當是人類力量的巔峰。

他面前的這座高樓, 就像是放大了無數倍的玲瓏寶塔,方圓有數十裏,近乎一座城池大小,一層樓便有數丈高,荼兆一眼竟然數不盡它有幾層樓宇,翹角飛檐,金鈴懸掛在朱紅的樓檐下,其高度直穿雲霄,浮雲縈繞在它身旁,每一層樓都有巧奪天工的回廊向外延展開,連接到旁邊其他稍小一號的樓閣中。

無數巧笑倩兮的女子在樓閣飛檐回廊上來去,齒輪與機關無時無刻不在運轉,再微小的地方也有著精妙的設計,以機關帶動的樓梯上下移動,在每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展開,托舉著人們去到想去的地方。

鬼斧神工,奪天之作。

荼兆站在這座樓宇前,第一次感覺到了人類智慧的偉力,那種出自人手的精妙與秩序幾乎打破了他一貫對於世界的認知,他站在這座樓閣——這甚至不應該叫樓閣!——前所未有地感覺到了自身的渺小。

自然的壯闊與人類的智慧,皆是值得敬佩的存在。

危樓。

巫族舉全族之力為巫主建造的居所,傳說這是天上仙人居住的地方——危樓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聲語,恐驚天上人。

危樓之上的天上人,那位手無縛雞之力卻能憑借智慧縱橫修真界的天才……

荼兆的心境慢慢平穩下來,他隱隱感到自己又要有所突破了,但這裏不是突破的地方,將蠢蠢欲動的靈氣壓下去,一樓大開的門中有一個少女蹦跳著走出來,抿著嘴望著他笑:“伊就是太素劍宗的人麽?”

少女的口音有些奇怪,音節軟綿黏連,像是柔軟的棉花或是糕點,甜蜜蜜的能拉出糖絲一樣,她穿著極具巫族風情的短褂長裙,深紫色的綢緞上繡滿了綺麗繁覆的圖案花紋,頭上裹著彩色絲織的短巾,鏤空銀飾叮叮當當相撞,幾只絢爛的蝴蝶纏綿地在她的裙角發尾飛舞。

“大祭司殿下等你好久啦,本來想見見你的,可是你來的不巧,大祭司殿下又病了,所以讓尤勾帶你去三六陣法。”

少女一點戒心也沒有的樣子,輕快活潑地在前方帶路,示意荼兆跟上來。

荼兆彬彬有禮地道謝:“那便多謝尤勾姑娘了。”

尤勾眨巴眨巴水汪汪的大眼睛,嘴角笑出了一個酒窩:“哎呀你好乖喲。”

荼兆:???

端方冷肅的青年疑心自己是聽錯了,震驚得睜大了眼睛。

尤勾吐了下舌頭,眼珠一轉,像要掩飾什麽似的沖他招手:“走著邊走這邊,三六陣法不遠,就在三樓。”

荼兆踏進危樓,迎面便是火紅如焰的帷紗,樓閣裏面熱鬧喧囂無比,和一座小城池也沒有什麽分別,沿著樓體是無數商鋪居所,正中間反而空出了一塊巨大的白地,充作廣場一類的設施,這設計頗像是他從書籍裏看到過的凡間的土樓,站在中間可以擡頭看到浩渺的天穹,有明亮的光線灑下來,待在樓內竟然也不覺得昏暗。

尤勾非常熱情地指著種種設施為他介紹,時不時在墻上抓一把什麽東西,隨即便有樓梯或回廊從無法發覺之處移動過來,帶著他們走到原本走不到的地方。

“那裏哦,”見荼兆一直盯著樓中央的廣場,尤勾笑瞇瞇地點過去,“那裏是為大祭司殿下留的,他住在最高層,喜歡看星星看月亮,但是下了樓就看不到了咯,我們就給他開了塊空地。”

尤勾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是荼兆只要看看危樓這堪稱龐大的提體積便知道,其中花費的功夫絕沒有尤勾說的這麽容易。

危樓幾乎是一座立體的巨大城池,要改變整座樓閣的結構,將每一層的中間掏空方圓數裏地為巫主留出看星星看月亮的空間,這行為簡直是……

荼兆找不出什麽好的形容詞,只覺得巫族對巫主的態度,比他見過的那些師尊的崇拜者們恐怖得多,甚至……有些可怕。

尤勾很快轉移了話題:“你要用三六陣法幹啥子哦,丟東西啦?”

荼兆楞了一下:“不,不是,有一味藥——”

他的話剛開了個頭,尤勾就已經明白了:“采藥哦,啥子藥?講不定樓裏頭有嘞,這裏別的沒有,各種藥材保夠。”

荼兆心中一動,輕聲問:“是柘紅,傳說千年一生的藥材,生長於人間王氣聚集之處……”

尤勾苦巴巴地皺了皺臉:“這個藥哦,我聽過哩,不過大祭司用不上,樓裏就沒有存來著……”

她一臉歉意地看著荼兆:“對不住,你還是得自己跑一趟哦。”

荼兆心裏升起了一點點微弱的失望,不過他沒有表現出來,認真地道了謝,跟隨尤勾踏上一截新轉移過來的樓梯,攀上三樓:“不過這陣法為何要起名為三六?”

尤勾一擺手:“好記哦。”

荼兆:???

尤勾大大方方地解釋:“樓裏陣法啷個多,每個都取名字哪裏取得過來哦,大祭司要累壞的,我們就用數字排排號咯,好記,還好找。三六就是三樓六號,七五就是七樓五號……一聽就懂。”

荼兆:……

這個巫族的畫風……好像和他想的有點不太……不太一樣啊。

不,準確地說是,和大部分人的想象都不太一樣。

來往的男男女女皆笑容滿面,他們都穿著巫族特色的服飾,女子短褂長裙,間或露出一截窈窕纖細的腰肢,男子有的長褲有的對襟短衣,唯一相同的就是無論男女,他們身上都戴著不少銀飾,繁覆華麗的飾品隨著他們的步伐相撞,發出清脆悅耳的響聲。

荼兆走在他們中間,一看便知是異族人,他們望過來時,滿眼都是熱情的好奇,似乎一點戒心都沒有。

尤勾領著他走過最後一段回廊,在一扇平平無奇的門前停下腳步,為他推開門,遞給他一只毛筆:“就是這裏咯,進去吧,回來的時候把筆撅折了就好咯——別叫人看著了。”

荼兆接過筆,頭頂又冒出了一堆問號。

為什麽是毛筆?

尤勾眨巴眨巴烏黑清澈的眼睛:“嗨呀問題蠻多喲,因為大祭司布陣法的時候旁邊不是筆就是紙,總不能給你一張紙叫你撕咯?聽起來像神經病哦。”

荼兆沈默。

難道撅折一支筆聽起來就很正常嗎?

不對……差點被她的思路繞進去了!旁邊除了紙筆沒有別的難道不能找點別的嗎?比如叫人拿點什麽正常的……不!這東西這麽重要,明明應該在布陣法之前就準備好的吧!

荼兆忽然覺得,這位巫主的性格,怕是也與他想象的……不太一樣。

尤勾見他不動,催了他一下:“好耶好耶,快去哦,大祭司醒來要喝藥嘞。”

荼兆將腦子裏亂七八糟的東西清空,再次轉身對尤勾道了聲謝,隨後推開門,走了進去。

他甫一踏入房間,連面前景象都沒有看清,面前就有深紫色的光芒大作,瞬間遮蔽了他的視線,龐大的吸力拽著他的身軀,推搡著將他拉入了一個仿佛永無盡頭的漩渦。

尤勾看著面前的半扇門扉晃悠悠地搖了兩下,無奈地嘆氣:“又是我關門,就沒有誰進去之後能自己關一下門的哦?愁人喲。”

******

被亂轉的漩渦扔在了蠻荒之地的荼兆站穩身子,四下裏一望,這裏沒有人,只有高過腰部的草生長得郁郁蔥蔥,還有棉花一樣的羊群散落在草葉間。

大魏王朝的國都十分好辨認,荼兆甚至不需要問人,眼睛往四周一看,便望見了那個方向沖天的龍氣。

百年國都,將有明主,龍氣浩瀚。

荼兆禦劍而起,他連一刻也等不得了,身形化作流光,在空氣中留下虛幻的殘影。

飛到半空,荼兆望著下方不由自主地微微蹙起了眉頭。

按照他所看見的京都的龍氣厚度來說,這個王朝應當是福澤深厚能綿延百年,國泰民安且天下昌平、百姓富足才對,可是這一路他草草看去,入目的景象不說是百姓富足,便是天下安定都有些艱難,某幾處水災方過,路上的百姓瘦削麻木,哪裏有一點太平盛世的跡象,說是亂世之初也不為過。

可是這不應該啊……

荼兆再次望望京都方向深厚的龍氣,疑惑地眨了下眼睛。

他到底還是有一點好奇心的,掐了個隱身訣降落在京城後,便收了長劍開始圍著都城轉。

這麽一轉,他就看出了點問題。

他所看到的龍氣,是由兩股組成的,一股龍氣行將就木,預示著王朝傾頹之象,一股龍氣則蓬勃深厚,福澤廣大,兩股龍氣合在一起,才造成了他看見的盛世昌平之景。

荼兆眼裏又隱隱出現了幾個問號。

兩股龍氣?

青年站了一會兒,低著頭想了半天無果,四下看了看,倏忽消失在原地。

皇宮戒備森嚴,但是要攔住一個修為有成的修士卻是艱難,荼兆不費吹灰之力就踏進了皇宮,循著那龍氣向前走去,走到了近處,他才發現為什麽會有兩股龍氣——一股顯然代表著當朝君主,龍氣盤踞在皇宮正中間的宮殿上方;而另一股則位居於稍偏僻的宮城一角,荼兆一步跨越諸多宮闕樓閣,站在那一處宮殿前,大致明白了裏面居住的人是誰。

東宮裏,應該是當朝太子。

可問題就在於,代表著當朝君主的龍氣是行將就木的那一股,而東宮上方的龍氣則深厚濃郁。

荼兆想了想,這意思大概就是,如果太子繼位,大魏能福澤百年,如果當朝皇帝再不退位,說不定大魏就要沒了?

他沒有學過望氣蔔卦之術,完全不知道一個王朝出現兩股截然相反的龍氣是多麽不可思議的事情,很快就將這事扔到了腦後,只是在臨走之前心念一動,路過了那位有明君之相的太子的窗前。

窗戶半敞著,那位太子正靠著窗邊短榻休息,荼兆乍然一瞥,只看見了對方如天上仙人似的清俊秀美的臉龐,像是紅塵裏生出的極致富貴花,眉目尊貴綺麗,只是帶著病態的蒼白羸弱。

荼兆只看了一眼就移開了視線,淩空而起飛出了皇宮。

他的時間很緊,柘紅不知在何處,要在師尊出抱靈泉前找到它,不知要費多少工夫……

人間日月鬥轉,修士不用睡眠,他便夜以繼日地在都城附近一寸寸摸索著尋找,秋霜初至的季節快到了,荼兆向來平靜無波的心境也有了起伏,柘紅千年一求,若不能在秋霜之前找到,等霜降了,柘紅藥效全無……

大約是上天憐惜他,在秋霜將至的前一天,他找到了那株生得平平無奇的植株。

此時荼兆已經以京城為中心找出了近百裏,才在這一處山坳看見了柘紅,他長出一口氣,趺坐下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柘紅,等著第一場秋霜到來。

無聲運作的天地間,時間的絲線開始交匯,天明之後,從數十年後來此的劍修將摘下這株柘紅,禦劍萬裏而去回到原本的時間點;而困囿宮城的太子依舊在沈睡,從南疆而來的皇子將要前往舍蘭書院見一個人,他回來時會在佛前許下不可能實現的願望,並見到未來的師長;從鬼蜮爬出的鬼王會在樹上飲酒,臨走前會瞥見禦劍乘風將要離去的劍修。

他們彼此都不知道未來將產生怎樣的交集,此時只是無心地一瞥而已。

時間的圓環緊密地扣上,而荼兆此刻,只是滿心歡喜地俯身摘下了這株蒼青色的柘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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