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雙生(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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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桂宴上混入了魔族!

這個消息使得全天下的修者都將視線聚集在了這處小小的解劍山下。

為何魔族會出現的這麽巧合?恰巧是在萬宗大會開完之後, 他們想打探什麽消息?

在封印破裂後首次顯露出蹤跡的魔族,到底有什麽陰謀?

——尚且不知道蓬萊島上已經有魔尊降臨過的眾修者們,紛紛提起了心。

善君站在高臺上,望著面前的荼兆, 又看看臺下的荼嬰, 清晰到甚至不屑於掩飾的殺意從他眼裏露出來, 長刀在他手裏動了動,荼兆發現那刀刃竟然是有意無意地朝向阿嬰的方向的。

“啊呀……你怎麽這麽沒用, 居然這麽輕易就被發現身份了,”臺上的青年表情真切地苦惱起來, “這不就不能假裝什麽都不知道地殺掉你了麽……”

荼嬰緊繃著臉,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敢動, 不是他不想跑, 而是在魔氣洩露後, 身旁所有的人就將神識鎖定在了他身上, 他毫不懷疑,只要他現在有別的動作, 下一刻就會有無數法寶向他招呼過來。

而在高隱賢說出這番話後,話中熟稔的語氣也令天刀門的門人驚疑不定起來,有人呆呆地望著上首:“高……高師兄?”

別的宗派的弟子反應更快, 刷地一步後退離擂臺遠了點, 大喝:“這人也是魔族!他們倆是勾結好的!”

善君長長地嘆了口氣,一臉惋惜地瞄了眼荼嬰,眼中滿是痛心疾首的情緒:“好吧好吧不能殺你……那總不能一點賺頭都沒有吧?殺個跟你一樣的也算是過癮了。”

末了, 他還笑瞇瞇地對荼嬰眨了眨右眼,一派天真俏皮的活潑模樣,荼嬰心中悚然一驚,善君已經反手握刀直沖向了荼兆。

這次和方才試探般的交手全無可比性,揭破偽裝後顯露出真正實力的善君能夠輕而易舉地擰斷荼兆的脖子,護守擂臺的長老大驚失色,厲喝著“住手”,便要上去救人。

但分派來管理擂臺的長老自身修為也並不如何,常年在門中做後勤工作的人哪裏比得上殺氣騰騰的善君,他運起身法,還沒靠近荼兆,就被善君隨手釋放的魔氣逼得倒飛了出去,暗紅的血從七竅流出,模樣可怖而猙獰,皮膚下隱隱有了被魔氣侵蝕的青灰色線條在浮動。

善君臉上的笑意擴大了,他甚至等不及用刀割裂荼兆的脖子,而是擡起了手——

生著薄繭的手骨節分明,因為長期握刀而顯得關節略粗大,這樣一雙手,只要能觸碰到那個少年的脖子,就可以輕而易舉地將裏面的骨骼捏的粉碎,然後讓魔氣湧流進去,一路向下碾壓,把修者的靈脈丹宮統統磨碎成齏粉……

善君的眼睛因為想到這裏而略微睜大了,笑容裏帶了點神經質的興奮。

還有一霎,他已經近到可以看見那個小可憐眼裏的驚惶。

一條細細黑影從眼角餘光中飛來,善君不甚在意地撇開了視線,不管是什麽東西,只要靠近他幾寸之內就會被護體的魔氣絞得粉碎,他根本不必在意——

“喀嚓。”

細微到幾不可聞的聲音落在善君耳中卻像是雷霆炸開,他的理智尚未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麽,身體的本能已經帶著他下意識往一邊避開。

踉蹌著撞在擂臺邊的結界上,善君左手握著右手手腕,臉色陰晴不定,直到這時,指縫間這才緩緩地淌下血來,猩紅的血滴滴答答灑在地面上,善君看著那個飛過來擊傷自己的東西,咬緊了牙。

那是一截隨手折下來的樹枝,只有巴掌長,樹枝撅下時的分叉都還留著,斷口處有參差不齊的木茬,伶仃兩個蒼綠的葉苞可憐巴巴地生在一側,樹枝的尖端被不知名的力量平整地削去一截,上面還有幾滴零星的暗紅血液。

就是這一截可笑的樹枝,剛才穿透了他護體的魔氣,直接紮穿了他的右手,而後深深紮進了擂臺地面。

聽起來簡直像個笑話。

荼兆這時才從那種鋪天蓋地的殺意中回過神來,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握劍的手因為用力過度而失去了知覺,他僵硬地轉動脖頸,直勾勾地望著那根樹枝,望了半晌,心中一動。

這是一枝木蘭的花枝,昆侖山上終年寒冷,除卻一些專植草木的靈峰外,大多只生著蓬勃的高大喬木,木蘭這樣的花……

荼兆只在白玉京太虛宮裏靜室前的庭院裏見過。

比他的思維轉的更快的是旁人的視線和洶湧而來的魔氣與靈力的沖撞。

有一襲白衣踏雲乘風而來,他比天上的仙人更清俊出塵,凜冽的霜雪挾裹著澎湃如海的靈力轟然卷來,這股深不可測的龐大恐怖力量將在場的所有人壓得喘不過氣,他們像是被埋在了數百米深的雪下,鋒利如刀的靈力割過他們的肌理,境界低下的弟子們不由得全身顫栗起來。

從水鏡中看著這裏的大能們不能身臨其境地感受到這種壓力,但是從他們體內瘋狂流瀉出來用以維持水鏡穩定的靈力卻從側面告知了他們現場的可怖。

“是宗主!”有弟子驚喜之下聲音都破了音。

“明霄仙尊!”在恐怖靈壓下連站穩都困難的各派弟子們登時忘記了自己的處境,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來人。

九霄雲上,踏風而來的仙尊表情冷凝堅硬,好似千年的冰雪凝固,他朝著這邊飛馳而來,飛到一半卻忽然反身擡手,大袖翻卷,長劍狠厲地斬下,銀藍劍光霍然暴漲出數百米長,劍氣割裂天際,尖利蜂鳴的嘯叫燒出了銀白的火焰,被洞穿的雲層形成了一圈圈厚重空洞,向著天穹散開。

白衣長袖隨風獵獵作響,風雲翻卷中,白衣的仙人如由天地化育而生,風姿絕世,松柏積翠,所有看著他的人都失去了呼吸,只能怔怔地看著他。

這一擊震天撼地,有著開天辟地的宏偉氣象,看得下方的弟子們和旁觀的大能們紛紛震撼得不能言語。

自從數千年前魔域被封印後,明霄劍主已經有很久很久沒有出劍了,久到修真界的新一代已經忘記了這位明霄劍主出劍時堪稱風華絕代的風姿,他們只為他的昳麗姿容所沈迷,為他的權勢和天下第一的名頭所震撼,但這所有的一切合起來,都不如這天外一劍來得令人顫栗。

強大,只有絕對的強大,和由此衍生出來的絕對的美感。

明霄冷著眼神望著來處,而後另一種同樣磅礴的力量擴散著,沈沈壓來。

和明霄劍主那種冷冽清透的冷寒靈力不同,新沖撞過來的這股力量更為壓抑冷酷,像是熱衷殺戮的血腥暴君,光是感觸著這股力量,眾人就能勾勒出其主人的模樣——冷酷、兇殘、恣肆,所有光明的反義詞都能冠在他身上,他是執掌權柄的王者,卻是絕對的殘暴君王。

能和明霄劍主勢均力敵的人——

比弟子們更快反應過來的是那些水鏡後的老家夥,他們驚駭地睜大了眼睛,表情因為震驚而扭曲。

“——魔尊鳴雪!”

這個名字被無數的人異口同聲地提起,埋藏在記憶裏覆滿灰塵的歲月囂張地浮現上來。

守擂長老喃喃念著這個名字,弟子們聽著這個從來只出現在話本裏的熟悉的名字,神情說不出是害怕更多還是興奮更多。

矜貴的暴君緊隨著仙人踏雲而來,他手中也有一柄長劍,通身剔透晶瑩如玉,大袖掩住了他的大半手指,與明霄劍主一模一樣的面容上滿是傲慢冷戾的微笑。

“兄長怎麽一句話都不交代就要走呢,是我說錯什麽話惹得兄長不開心了嗎。”鳴雪慢條斯理地說。

在場的修真者們皆是耳聰目明之輩,加上明霄二人並未刻意掩藏,便是實力低微的弟子們也能清晰聽見他們的對話。

而鳴雪甫一開口,就令下方的人們張大了嘴。

魔尊對明霄劍主的稱呼,聽起來可不是充滿仇恨的樣子啊。

他們這才想起,魔尊和明霄劍主隱藏在重重榮耀鮮血背後的真正關系——

他們可是雙生的兄弟。

明霄劍主挽了個劍花,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冷淡道:“未經本尊同意,潛入昆侖,按太素劍宗律令——”

他的話沒有說完,魔尊猛地揮劍而上,斬斷了他的後半句話,聲音低沈慍怒:“律令?!你和我說律令?!若是在乎律令,幾日前我上山來的時候,你怎麽不跟我說律令!”

此言一出,四座皆驚。

魔尊早就已經進了太素劍宗,而且已經被明霄劍主發現了?!

那明霄劍主為何沒有動手?為何沒有通告全宗門?為何沒有抓住他——

種種疑慮從眾人腦海中呼嘯而過,白衣仙尊的神情在對方說出這話後變得更為冷硬,他緊緊抿著嘴唇,閃身避開他的劍,一言不發,臉色冰寒,握劍的手骨節發白。

他沒有說話,連一句辯解都沒有。

“你現在和我說律令?”魔尊瞇起眼睛,望著自己一言不發的兄長,“——你還是這麽天真可笑。”

明霄霍然擡頭,壓低聲音怒喝:“是你說有要事相商,我才讓你進來的!”

鳴雪毫不遲疑緊接著質問:“那之後呢?!為何你不殺了我?!你的律令,只有在這些人面前才存在麽?!你就是不承認、不承認——”

銀藍的劍光劃破天際,鳴雪不得不閉嘴,折身急退,擡手斬斷這道劍氣,臉上浮現了一種傲慢的笑意,篤定道:“我說中了。”

在兩具化身間瘋狂切換才能營造出正常對話的天道在說話時迅速掃視了一番下方,神識卷進明霄體內,操控著白衣的劍尊冷冷擡眸:“不承認什麽?”

“便是為了你有所心軟,本尊也已經認識到了自己的愚蠢。”明霄的眼神愈發冷淡,鳴雪的笑容有點凝固了。

“巧言令色牽制住本尊,令下屬潛入折桂宴,妄圖謀害本尊的弟子——”

明霄聲音冷硬:“奸詭,狡詐,無情,陰毒,小人之行。”

他每說一個字,鳴雪的臉色就變白一分,魔尊臉上那種高高在上的矜貴暴戾成了驚愕的迷惘,他似乎沒有想到自己的兄長會這樣評價他,猝不及防之下,他的表情簡直有點無措的可憐,像是忽然被落雨打濕了絨毛的雛鳥,眼裏盡是難以置信的茫然。

站在下方的荼嬰聽著明霄劍主冷硬的一字一句,看著鳴雪表情變化,心裏除了無盡的快意外,還有種怪異的不知何來的空洞。

——看啊,便是這般強大的魔尊,高高在上、手握生殺予奪大權的魔尊,在明霄劍主面前,只是一個幼稚的會被言語輕易傷害到的孩童。

多麽可笑啊。

荼嬰在心裏這麽嘲笑著鳴雪,在扭曲的快意裏,不由自主地將目光移向荼兆。

他知道魔尊對明霄劍主強大的占有欲和依賴感,也毫不意外魔尊會被仙尊輕易傷害,但是……

他……他和哥哥,未來也會變成這樣嗎?

鳴雪掩去了那種面具似的笑意:“我沒有讓他……”

“言盡於此,不必多說。”明霄截斷了他的辯解,有些失望似的,輕聲道,“本來就應該結束了,你死在魔域裏,或者我身死道消於昆侖山……”

鳴雪似乎意識到了他要說什麽,抿著嘴唇,根本沒有要聽他說完話的意思,飛身而下一把拎起荼嬰的衣領,眼神如刮骨鋼刀般在乖巧地站在一邊的善君臉上一刮。

善君低著頭,假裝自己是個擺件般一動不動。

明霄壓根不打算讓他逃離,緊隨其後踏雲而下,長劍橫斬,肅殺磅礴的靈力撞擊向鳴雪的後背,割開玄色長袍,一痕血色潑灑出來,對方生生受了一擊,回頭大喝:“地裂深淵將開,魔獸潮即刻便至,你殺了我,魔域無主,是要用你昆侖山上的這些小崽子去填命嗎?!”

即將再次落到他身上的長劍聞言生生停在半空,趁著這個間隙,鳴雪將手一張,隔空掐著善君的脖子將他拉到身旁,魔氣轟然卷起,挾裹著三人消失在擂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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