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雙生(十二)

關燈
這天晚上荼兆一直沒有回來。

明霄坐在庭院裏的一株槐樹下等他, 淺紫素白的槐花一串串如瀑布懸掛下來,豐盈飽滿的花朵沈甸甸垂在枝頭,將澄明月光攔在梢末,落下星星點點細碎如明玉的光圈。

樹下白衣的仙尊從袖中取出一副棋, 自得其樂地擺了黑白兩邊殘局, 自己和自己下起棋來。

這局棋下了一個晚上, 修真者不眠不休,而到了明霄這樣的境界, 幾個月不睡也不是什麽大事,他從星月滿天等到了天邊漸漸泛起銀白, 瑰麗如霞的晨光似火燒, 從東方燃起鋪滿了半個天闕, 明霄垂著眼睛, 將對面幾粒黑子圍上, 很有耐心地一粒一粒將黑子揀出來, 捏在手心裏,然後擡起了眸子。

站在院外月洞門中的少年一身狼狽, 衣服皺巴巴的,頭發濕漉漉地耷拉在肩頭,嘴唇白的有些發青, 手裏握著那柄長劍, 像是拄拐杖一樣拄著它。

他半只腳踏在月洞門裏,正怔怔看著這邊,身體懶洋洋地靠在月洞門旁, 全身放松地耷拉著,臉上有很淡的笑容。

他從未有過這樣的情緒,滿心都被蓬松柔軟的東西塞滿了,全身都像是被浸泡在溫熱的水流裏,他只想這樣安安靜靜地睡去,所有悲苦、所有不平、所有憤懣和含著血淚的過往都被統統遺忘了。

——有人在等待他。

這種感覺十分新奇,荼兆從來沒有過這樣的體會,只是覺得十分滿足。

晨光熹微裏,白衣的仙尊微微側過臉:“站在那裏做什麽?”

荼兆眼裏淌著笑,拖著疲憊得快散架了的身體慢吞吞地蹭到明霄身旁,四仰八叉地往地上一躺,從下面望著上方有些驚愕的仙人笑:“師尊,我完成任務啦,揮劍一萬次。這次是不熟練所以用了一晚上,很快我就會熟練起來的,到時候就不用這麽久了。”

明霄眉梢微微一挑,看著他,一雙沈靜的眼眸看著他,將那一絲不可思議壓進了心底。

荼兆還在沖他笑,笑容幹凈極了,滿滿的都是完成了他吩咐的任務的驕傲,帶著少年郎最為澄澈的明朗。

過往的苦難絲毫沒有打倒這個少年,他努力從塵埃裏掙紮出了最堅韌的靈魂,努力,肯吃苦,一切積極美好的詞語都能賦予給他。

明霄在心裏輕輕感嘆。

不愧是氣運之子啊,除了命運給予的垂憐,無論是他,還是荼嬰,乃至楚章,都有著絕對不會辜負他們使命的美麗靈魂。

就算沒有被命運眷顧,他們也遲早會獲得榮耀的冠冕。

他們都是從人間疾苦中活出了人樣的人。

明霄彎下腰,指尖在荼兆額頭上點了一下,清涼的靈力湧入少年的身軀,替他洗滌掉所有的疲憊:“過幾日修真界有大事,本君要啟程回昆侖,你若有事情沒有做完,午時之前記得辦了。”

荼兆先是因為他前半句話而驀地睜開了眼睛,隨後又因後半句話而顯露出了一點疑惑:“不是過幾日……”

明霄依舊微微彎著腰看他,神情平靜得有種端莊的安寧,輕描淡寫道:“哦,那是因為晚上本君要替你開脈,不然你怕是承受不了禦劍回昆侖的靈力沖擊。”

開脈二字一出,荼兆的眼睛驟然放出了灼灼的光亮。

開脈,這是凡人踏上修仙之路的第一步,大道三千,自此開始。

荼嬰在十一歲的時候就由家中長老們護持著開啟了靈脈,而荼兆自然不可能有這樣的待遇,他當然不是不想開脈,只是荼氏從未給他看過任何一本最粗淺的修煉法門,他就是想自己修煉也無從學起。

但是哪有一個生在修真家族的少年人,會不想修仙的呢。

那些夢寐以求的長生,那些淩空飛越山川大洋的瀟灑,那些一劍鎮山河的偉業……

荼兆的呼吸在顫抖。

明霄望著他,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回身開始繼續撥弄石桌上的棋盤,語氣清淡地提醒:“你還有三個時辰。”

荼兆一個鯉魚打挺從地上滾起來,大聲應道:“是,師尊!”

看著少年如疾風一樣從月洞門卷了出去,明霄看著棋盤上如幼兒玩鬧似的擺出來的兩條大龍,興味索然地放下手裏的棋子。

會下棋的是那個已經死在城墻下的大魏太子,一劍蕩平昆侖的劍仙可是不會下棋的。

十分遵守人物設定的天道拂袖收起棋盤,轉而從袖子裏取出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

生著淺綠色萌黃色桃紅色的幹花,手臂長的巨大栗色貝殼,細碎如月光凝就的砂礫,表面附著一層霧氣般火焰的青灰色礦物,還有半人高的各色上品靈石。

他掏出來的這些東西,光是那堆上品靈石就足夠令人心生歹念,上品靈石極難得,只有優質礦脈底層才會出產,而這樣的礦脈都被各大宗門牢牢把持著,修真界散修可能一輩子都不一定能看見上品靈石長什麽樣,而明霄就像是掏白菜一樣,從袖子裏直接掏出來了幾十斤。

除此之外,那些狐生花、夢魘貝、星辰石、鬼骨,每一件都堪稱是天材地寶,在別處都是要用朱紅絨布墊著、以玉盒盛裝的,被他拿出來放在桌上,就像是隨意地放下了幾顆桃子一般。

等荼兆背著一只小包袱回來時,就見庭院裏立起了一只大木桶,木桶架在一只矮架上,下面點著靈火,桶裏滾沸的水汽裊裊蒸騰,發出令人牙酸的咕嘟咕嘟聲。

而那白衣的仙人正站在木桶邊上,他一頭長發沒有用高冠束起,只是挽在腦後,一只手挽著長袖,一只手往桶裏放著什麽東西。

有著奇怪顏色的花落入水裏,水汽蒸騰間有極淡的玫紅色煙霧噴薄而出,仙尊用手在水裏攪了兩下,攪散了那點煙霧,單手拎起那只巨大的貝殼,神情不變,生生用手把那只看起來就硬的不得了的貝殼給捏成了一塊一塊的,扔進了水裏。

這回水裏沒有冒出顏色奇怪的煙霧,它……直接凍上了。

靈火還在木頭下任職盡責地燒著,木桶裏的水在接觸到貝殼碎片後頃刻結冰,這冰蠻橫地蔓延出去,幾乎是瞬間就將整桶水凍成了巨大的冰坨子。

荼兆在不遠處看得目瞪口呆。

明霄劍主一臉的泰然自若,見水結冰了,五指成爪往冰面隨意地一抓,清脆的喀嚓喀嚓聲裏,帶著鋒銳靈力的手直接把冰塊抓裂,加之底下的靈火還在燒著,很快又將這堆四分五裂的冰塊給煮成了沸騰著泡泡的水。

荼兆:……

“師尊……這是,這是做什麽的?”荼兆結結巴巴地問,他心裏有了種很不妙的預感。

太素劍宗的劍主疑惑地望著他,似乎不明白他為什麽問這個問題:“給你開脈用的靈液。”

說著,他拿起了一塊表面裹著霧氣的青灰色石頭,那層透明的霧氣像是有自己的意識一樣,晃動著卷出火焰般漂亮的形狀,但是荼兆分明看見,霧氣包裹著的石頭上有蛇一樣的紋路在緩緩流淌,在明霄去看桶裏的水的時候,石頭裏驀地湧出半尺高的灰煙,裏面有半具骷髏屍骸朝著他陰慘慘地笑著。

荼兆:??!!

明霄收回視線,那團煙霧迅速縮回了石頭裏,白衣仙尊輕輕松松地單手捏碎了這塊石頭,一點點搓動著手指,將礦石齏粉均勻地灑進了水中。

這回水沒有冒煙也沒有結冰,它變成青綠色的了。

荼兆覺得自己的臉色大概也成了青綠色的了。

他艱難地出聲:“師……師尊,這又是什麽?”

明霄認真地回答他:“鬼骨,從將死厲鬼身上取下的鬼骨,還保留一縷惡鬼神識,是最好的清心靈物,可以保持神智。”

想了想,他補充了一句:“就是可能效果會非常好。”

荼兆不太想問這句話的意思。

明霄見他沒有問題了,又抓著一把碎銀一樣漂亮的砂礫拋進了水裏,於是青綠色的水有了幽幽放光的質感,本來應該是非常漂亮的東西,在那種青綠色的映襯下,生生有了種水下藏匿著鬼物的恐怖感。

荼兆咽了口口水。

“好了,進去吧。”伸手在水裏攪了攪,明霄收回還在滴水的手,對荼兆下令。

荼兆:……

荼兆覺得他可能要叛出師門了。

看著少年僵硬了片刻,開始哆哆嗦嗦地寬衣解帶,明霄滿意地收回視線,從袖中取出一只平平無奇的白玉瓶。

朱紅的瓶塞被打開,立即便有奇異的幽香蒸騰而起,這種香氣蓋過了一切味道,有著夢境般的旖旎美妙,好似冠絕古今的美人裙裾最艷的一點紅,又似瑤臺九重天上百花吐出的芳露,它比紅塵更艷美,比仙境更清幽。

荼兆一時間竟然呆在了原地,神情直楞楞的,好似魂飛天外了一般。

明霄微傾玉瓶,一滴透明濃稠的液體滴入那桶滾沸了的水裏,登時便讓那水也帶上了異香,卻較瓶中的香氣要淡了許多。

重新塞上瓶塞,那種攝人心魄的香氣被隔絕,荼兆才恍恍惚惚地回過神來,眼裏後知後覺地染上了點驚怕:“師尊,那個……”

“巫主的引生香,還有個別名叫隱神香,取的就是它惑人心智,連神明都難逃誘惑的功效,不過它是世間最好的聚靈藥,開脈時加一點,可以讓你的靈脈堅韌非常。”

明霄這話說的輕描淡寫,被別人聽見的話卻不知他們要怎樣瘋狂。

——巫族的引生香!這可是世間難得的至寶!就是靈脈斷裂也能續接的救命藥物,竟用來做開脈的靈藥用!此刻若有人在此看見明霄這樣的用法,怕是心痛的要當場哭出來,暴殄天物啊!

引生香難得,便是巫族之中,也只有巫主能持有,其珍貴之處不消言說,但對於明霄來說,他不在乎引生香的稀有,他只是覺得,他們既然拜他為師,那麽他就應該盡心竭力,給他們他最好的一切。

荼兆不知道引生香的珍貴,他只是因為聽見了某個名詞而驚奇:“巫主……師尊認得巫族的人?”

對於巫族,荼兆沒有好感卻也不至於厭惡,當初說出那個預言的是巫族人,但荼兆也不會遷怒到整個巫族身上,他只是覺得驚訝,因為仙尊看上去冷淡極了,竟然也會主動提起別的人嗎?

面目冷清似玉雕的人沈吟了片刻:“他……他是我的摯友。”

摯友?!

荼兆這回是真的驚訝了。

盡管明霄劍主說出這個詞時語氣淡極了,但是從他口中吐出的話語,偏生帶有千鈞之力。

他說是摯友,那就必定是摯友,是能夠於水火中拔劍相救,能為了他橫劍當天,面對天下詰難的那種摯友。

荼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鄭重道:“我明白了。”

明霄看了他一眼,有點疑惑,這表情……

荼兆是明白什麽了?他怎麽覺得荼兆是想歪了呢?

說和巫主是摯友,也是沒辦法的事,化身總是需要人際關系網的,鬼王魔尊這倆性格乖戾的且不說,明霄身為修真界領頭人,怎麽能孤僻得不和人交流?想來想去,也只有同為化身的巫主可以為他做掩護了。

明霄在心裏琢磨著荼兆想到了啥,手上動作卻不慢,抓起荼兆的手腕,將身上只剩下一件褻衣的荼兆直接扔進了木桶裏。

一進木桶,荼兆整個人就本能地想往外爬。

這桶沸騰的水不燙,但是被水淹沒了的身體就像是掉進了蟲堆,無數細密的小蟲窸窸窣窣地要往他的皮肉骨骼裏鉆,那種劇烈的癢意和酸麻一瞬間覆蓋了荼兆全身,他吭嘰了一下,腿就軟了,一聲不響地靠著木桶邊沿往水下出溜。

明霄單手撈起荼兆讓他的腦袋能留在水面透氣,指尖亮起銀藍的淺光:“跟著我的靈力,記住靈氣運行軌跡。”

銀藍的光芒觸及荼兆額頭,毫不猶豫地侵入了少年的軀體。

荼兆的身體已經完全不聽使喚了,他的神智卻前所未有的清醒,而且可以說是清醒得可怕,他註意到了師尊袖擺上繡著的卷草紋,似乎有一針走錯了線,木桶邊沿沒有完全平齊,有一點毛糙的木茬翹了起來,木桶底下的靈火嗶啵跳動的次數比方才快了一下……

蟲鳴風聲,乃至霞光天色,他目之所及、耳之所聞的一切信息都在瘋狂地往他大腦裏鉆,亂哄哄地要把自己塞進去,信息量之大簡直讓荼兆以為自己過去十五年都是聾子、瞎子。

荼兆露出了個慘兮兮的笑容,這個鬼骨的效果也未免太好了吧!何止是保持神智啊,他的天靈蓋都快被掀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