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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雙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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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色的魔氣和銀藍的靈光如兩道箭矢一前一後瞬息間掠過整個蓬萊島, 在脫離眾人視線後,魔尊低下頭看了眼胳膊下夾著的荼嬰,對他露出了一個猙獰的大反派式笑容,隨即在對方驚懼的眼神中一指頭把他彈暈了, 然後施施然降落在了下方碧波萬頃的林海中。

俄而銀藍靈光瞬發即至, 白衣的仙人也按停了長劍, 輕巧地落在了他面前。

一黑一白,面容一樣而氣質迥異的仙魔正對而立。

鳴雪將暈過去的荼嬰隨手往邊上的大樹底下一丟, 背著手好奇起繞著身長玉立的明霄轉了兩圈。

這種感覺很奇妙。

他眼裏看著的是清貴疏離的仙尊,但是又仿佛有另一種角度, 讓他透過明霄的眼睛看見了面前矜貴傲慢的魔君, 兩個都是他, 但他又不只是這兩個。

天道用著魔尊的身體再次繞著仙尊轉了一圈。

不得不說法則捏就的化身實實在在地長在了天道的審美上, 仙尊安靜地站著, 眼眸半闔, 一頭烏發束在高冠內,神情一如既往的冰冷似雪, 他只是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就像是天地鐘靈毓秀都集成在了他身上,連風經過他身旁時都輕了下來, 仿佛在為美人而駐足。

“真好看啊。”天道感嘆著, 上手掐著這具空殼的下巴仔細打量了一番。

這場景由旁人看來大約是極其暧昧的,一對生得一模一樣的雙子,冰雪似的兄長垂著眼眸不言不語, 而矜貴暴戾的弟弟則以下犯上捏著兄長的下巴,微微瞇著眼睛仿佛在想什麽殘酷的事——

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是吧是吧!特別好看對不對!”法則聽見天道誇獎,立刻高興地跳出來,分成上下左右無數個視角,開始觀賞這對兄弟的臉。

雙份的美人,雙倍的快樂!

“天道的化身怎麽能不好看?做這具化身的時候,我可是參考了歷史上所有美人的樣貌呢,仙尊和魔尊絕對是美人中的美人!”法則驕傲地說。

“說起來,荼嬰被魔尊搶來了,那仙尊是要回去收荼兆為徒了嗎?”法則問起了正事。

“收是要收的,但是不能就這麽回去。”

魔尊放開劍仙的下巴,稍稍後退了一點兒,拔出方才收入鞘中的小雪天劍,劍鋒抵住了仙尊的胸口。

“啊啊啊啊啊你要幹什麽!!”法則尖叫起來。

天道有些無語:“仙尊追著魔尊跑出去了,按照他的性格,難道會因為追不上就回去嗎?必定是狠狠打了一架然後被前來接應的魔族攔住了啊!普通的魔族攔得住他嗎?必定是得有傷在身啊!”

他用恨鐵不成鋼的語氣說了一通,然後放緩了語氣,有些心疼地看看仙尊的臉,自我安慰道:“也算是給旁人一點震懾,讓他們不要這麽快去找魔尊的麻煩,留下點兒緩沖時間吧。”

話音落下,小雪天劍無堅不摧的劍鋒便割破了素白的衣裳。

劍刃穿透了綢緞,在短促的一聲裂帛聲後,繼續前進,穿透了衣衫下瑩潤蒼白的肌膚。

血肉被撕裂的聲音聽得人毛骨悚然,為了施力方便,黑衣的魔尊一手攬住了仙尊的腰,握著小雪天劍的劍柄慢慢將長劍捅入他的心口,其間還小心斟酌著避讓開了所有重要內臟。

朱砂般艷紅的血滴滴答答地淌下來,很快沿著劍鋒滴落,在地上匯聚成了一小灘血泊,而依舊無知無覺地站立著的白衣仙人還是半闔著眼眸的姿態,一身白衣沾了血,本就白皙的臉因失血更顯得透明。

黑衣白裳親昵暧昧地糾纏在一起,中間橫著一柄鋒芒湛湛的長劍,雙子仿佛在親密無間地擁抱,這擁抱裏卻是兇狠的殺機與令人戰栗的隱秘張力。

劍鋒深入數寸,快將明霄捅個對穿的時候,魔尊停下了手,將長劍拔出,血肉與金屬摩擦的聲音有些可怖詭異,好在法則是個不懂得恐懼的,只是為化身被捅了一劍而感到心疼。

收起小雪天劍,鳴雪重新拎起荼嬰,讓明霄在原地打坐,全力展開身形,將荼嬰這個拖油瓶塞進了魔宮裏。

封印被破掉之後,原本沈在海域之下的魔域就有了上浮的勢頭。

數千年前的魔域本就是一塊與仙山海島並行的大陸,只是在後來的那場戰役中,被明霄劍主生生用封印壓進了海底,成為了獨立在海域下的另一片空間,現在封印沒了,魔域失去了錨點,像船一樣開始移動著到處隨魔氣晃蕩。

雖說是晃蕩,但因為規模過於龐大,這樣的移動也微不可查,除了天道溝通天地氣機察覺出了這點細微的移動,目前還沒有誰能發現這點。

龍卷似的魔氣倒灌進魔宮,侍女們紛紛下跪,卻見魔氣散開後露出了兩個人來。

高挑俊美的那個不是別人,正是他們的尊上,但尊上手裏還拎著一個軟綿綿小雞崽兒似的少年,看樣子已經暈過去多時了。

“帶下去好好照顧,以後他就是你們的少主了。”尊上向來陰沈沈的聲音竟然顯得有些輕快,神色也少見地帶著點笑意,侍女們慌忙接過被扔到她們身上的少年,還來不及為尊上異常的反應而驚訝,腦海就先被那句“少主”填滿了。

少主?!

魔域有少主了?!

尊上這樣的性子,竟然也會收徒?

黑色衣擺隨著男人前進的步伐而翻卷如海潮,他忽然停下,眼尾斜斜地挑著望過來,語氣又恢覆了那種含著刀似的陰冷:“這是兄長給我挑的徒弟,如果他出了事,你們就都去化骨池裏醒醒腦子吧。”

為了避免仙魔兩具化身一見面就相殘的窘況,天道決定樹立一個兄弟情深的好人設,這樣就可以為以後的此類情況做鋪墊了,可惜在法則看來,兄弟情不情深不一定,魔尊這個傲嬌戀兄癖倒是快要坐實了。

睜著眼睛說瞎話的男人黑發如墨,看過來的時候眼裏的神情危險得很,誰都不願意去想象違背他的命令會有什麽下場。

兄長……明霄劍主?!

侍女們忽然覺得脊背被劍鋒割過似的一涼,忙深深低頭:“是。”

這麽應著,她們卻不由自主地在尊上走了之後交換了個眼色:尊上心情這麽好,難道是因為出去看見了明霄劍主的緣故?

因為找到了徒弟而高興的魔尊強行壓抑著輕快的小步子,走到自己的寢宮中合上了門,布下一個禁制,神魂離體,瞬息之間跨越海域萬裏,在明霄劍主身體裏睜開了眼睛。

“嘶——”

一醒來,他就感受到了胸口被穿透的痛意,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傷口,從袖中掏出一瓶丹藥吞了一粒,止住還在往外滲透的血,白衣仙尊站起來,掐了個劍訣招來那柄樸實的長劍,慢吞吞地向著荼氏飛去。

傳說中要做仙尊的弟弟被魔尊搶去了,這下應該沒有人相信那個狗屁預言了吧?

他這麽喜滋滋地想著,收徒一事穩了!

******

而在收徒現場的那些人還沈浸在茫然無措中,從封印破裂,魔尊出現,仙尊迎敵,到兩人戰鬥,魔尊搶人,仙尊追人,一系列事情快的如同龍卷風,完全沒有給在場眾人反應過來的時間,等他們消化掉這些龐大的信息量,回過神來才發現,魔尊跑了!還卷走了他們這一代最優秀的子弟!

荼氏的長老們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就是想追也定然是追不上的,只能寄希望於明霄劍主能將荼嬰搶回來。

時間過去了數個時辰,從午後到了星夜低垂的暮色時分,他們才見到遠方有清靈的銀藍色劍芒吞吐縱橫而來。

“是明霄劍主!”

“仙尊回來了!”

“有仙尊出馬,定然……”

眾人眼裏亮起了希望,不由得鼓噪起來,翹首看著那個方向。

禦劍踏風而來的仙尊身上多了一件單薄的素色鬥篷,蓋住了大半個身體,臉色在烏黑的頭發映襯下有些蒼白得過分,連嘴唇都泛著近乎透明的色澤,更像是將要乘雲而去的天上來客。

他從長劍下淩空而下,卷起白衣獵獵,一雙薄唇抿著,眼神冷淡極了,那神情看得迎上來的荼氏掌權人心裏一驚,下意識放慢了腳步。

荼氏的當家慢了腳步,另一個瘦削的身影不管不顧地沖上來,身體顫抖著,鼓足了勇氣,想要說話,就聽見白衣的劍主對著荼氏當家輕聲道:“抱歉。我……沒能攔下他。”

此言一出,又是滿堂驚愕。

劍主出馬,竟然未能攔下人?

難道說魔尊的實力真有如此強悍?還是說……

所有人都想到了方才他們二人見面後的言行舉止,有些人眼裏就出現了猜忌和懷疑。

莫不是……莫不是明霄劍主看著自己的弟弟,便下不了手了吧?

只是這個想法太過於褻瀆,說出來肯定要被怒目而視的,他們也就只將其放在了心裏,沒敢說出口。

荼氏的掌權人還沒想好要說什麽,急匆匆上前來的荼兆就顫抖著聲音問了:“荼嬰……荼嬰他……他會……”

到底是個十五歲的少年,便是被人欺淩折辱,到底得了荼氏的一口飯一片瓦,未見到人世最為殘酷的一面,性格縱然堅韌隱忍,也尚且保留著屬於少年的天真氣,對於生死還帶有蒙昧不明的意識。

他從沒有想過,他的弟弟,會先於他死去。

荼嬰……荼嬰他從小被眾星捧月著長大的,不比他吃過這麽多苦,他的弟弟率直坦蕩,最崇拜明霄劍主,最厭惡人間不平之事,他被魔族抓去,不是被欺淩到死,就是被強迫入魔……

荼嬰他,怎麽活得下去?

荼兆想著,如果是他,如果是他的話,他早就被欺負慣了,他知道該怎麽保護自己,該怎麽咬著牙保命,他也知道什麽時候該求饒,什麽時候該反抗……

可是荼嬰……

荼兆想著弟弟意氣飛揚的臉龐,心如刀絞。

他看著明霄劍主俊美蒼白的臉,心裏忽然浮現了一絲怨恨——你明明這麽強,你明明曾經將魔尊鎮壓在海域之下,為什麽現在連一個孩子都保護不好?

但他隨即又將這個念頭壓了下去,便是劍主實力非凡,也不應當為此而怨恨他,自己這是怎麽了……難道真如旁人所說,自己是心性邪惡的魔物嗎?

那白衣的仙尊臉色更加白了,他伸出一只手,按在荼兆頭頂,忽然說:“此子心性堅韌,天資非凡,我欲收他為親傳弟子,隨我上昆侖太素劍宗。”

他聲音微低,尾音有點不穩,潮濕的如同含著水汽,幽深的眸子望著荼兆:“你可願意?”

這是他這幾日裏,第三次這麽詢問荼兆。

所有人臉上都顯出了不能掩飾的震驚,荼氏的子弟們更是差點叫喊出聲,荼氏的掌權人神情變了又變,驚愕、驚喜、懷疑、忐忑……人類所有的情緒幾乎都在他臉上輪了一遍,大悲大喜之後,他斟酌著語句道:“仙尊明鑒,這……並非是我荼氏不願,實在是……此子與其胞弟出生時天有異象,晝夜顛倒,海水倒懸,請來巫族子弟蔔算後,說……說……”

他聲音吞吞吐吐,明霄的表情卻在他說到天有異象的時候就變了,本就冷淡的神色一瞬間宛如被冰霜凍住,側臉鋒利堅硬似寒冰,在他說到預言一事的時候,荼兆敏銳地感覺到按在自己頭上的那只手顫抖了一下。

“預言?”荼氏當家半遮半掩地將這件事說了,畢竟此事也牽涉到明霄劍主和鳴雪魔尊,他也不好說得過於直白,想來作為此事的當事人之一,應該沒有人比明霄更明白荼兆的危險性,而出乎意料的是,劍主在聽完後,扯著嘴角冷笑了一聲。

“世人說成仙的便要成仙,說成魔的就要成魔,哪有這樣的道理?!”一向冷若冰霜的劍主像是被氣得狠了,眼尾都泛出了點淺淡的紅,那種超脫的仙氣沾了人味兒,這時的他看起來,竟然與那位神出鬼沒的魔尊更像了幾分。

“本君不信什麽預言,更不信什麽天生魔物的說法,便是真有這樣的人,只要本君活著一日,就沒有人能越過本君讓他入魔!”

他吐字如釘,字字鏗鏘,語氣裏仿佛含著血,荼兆心頭大震,呆呆地望著白衣仙尊的側臉,滿心茫然之下,忽然浮現了一絲酸楚。

劍主這麽生氣,當然不會是為他生的氣,他……應該是想到了鳴雪魔尊吧?

當年鳴雪魔尊入魔,他沒能救得了他,現在這番話,是不是對著當時無力的自己、對著猙獰可怖的命運,所說出的誓言呢?

隔著數千年的歲月和無盡悔恨的時光,這樣的誓言聽在人耳中,實在是令人心酸苦楚。

白衣的仙人抿著唇,再次將灼灼目光投向荼兆:“本君最後問你一次,你是否願意拜入本君門下,將這個可笑的預言踩在腳下?”

荼兆心頭驀然湧起一股熱血,他直直看著仙尊精致如畫的臉龐,此刻,無論是生死未蔔的荼嬰還是魔族,統統被他忘在了腦後,他眼裏只看得見這個向他伸出手來,問他要不要反抗命運的人。

清瘦的少年仰頭,咬著牙,聲音顫抖:“我……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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