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曉曉口中的“殺了我”，大概率不是認真的，畢竟，她比誰都想要活著。

但是，眼下的疼痛用生不如死去形容，倒也不為過。

我也受過很嚴重的傷，知道傷口撕裂和愈合的兩個過程，是多麽的糟心。

我走到床邊，屋子裏彌漫著鮮血和消過毒的氣息，血液伴隨著一股鐵銹味，而消毒的氣味更是刺鼻。

那些味道混雜在一起，只會讓人聯想到死亡。

白曉曉疼得說不出話，眼睛也轉得極慢，她緩緩看向這，又緩緩看向那，無知覺的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反應都慢了半拍。

江易謙走進屋，沒有任何情緒，更不帶著丁點同情，他開口道，“我已經和醫生交代過，你就把這裏當成病房，他們回工作的地方取器具，之後的傷勢病情，都由他們照顧。”

白曉曉搖著頭，吃力道，“我要去……醫院。”

江易謙漠然道，“你死不了，但雙腿可能會癱瘓，子彈擊中的位置……說來覆雜，後面醫生會跟你解釋。”

聽到自己可能會癱瘓，白曉曉忽然發了瘋，她發出撕裂般難聽的叫喊聲，她拖動身體，表現出強烈的抗拒情緒，可都無濟於事。

她的嘴裏說著一些含糊不清的話，可能是因為太疼了，或是打了藥，她的語速跟不上她的腦子，以至於表達出來的東西，我們誰都聽不懂，更看不懂。

唯一能接收到的信息，就是她很痛苦很氣憤，她不應該雙腿癱瘓。

我和江易謙同是一副沒有情緒的面孔，沒有過多的心裏活動。

或許是白曉曉造孽太多了，今日得了報應，也是天道好輪回。

江易謙回身沖著門外的家傭示意，家傭進了屋，控制住床上的白曉曉。

過度的身體挪動導致紗布滲出血，江易謙提醒道，“如果你再亂動，傷扯了傷口，流血過多，誰都救不了你。醫生要二十分鐘以後才能回來，如果你不想在這二十分鐘之內喪命的話，就安靜一點。”

緩著，白曉曉不再挪動，也不再發瘋，她並不想死，她比誰都想活。

江易謙輕輕扯過我的手臂，我跟隨他走出了大廳。

敞開的衛生間房門內，褚毅如似大哥哥那般，正圍繞在褚楓的身邊，來來回回的轉悠，用潔白的新毛巾，透著溫水，給褚楓擦臉擦脖子。

江易謙站在門口好意提醒，“我可以讓家傭幫他泡澡，如果你不放心，就守在一邊看著。一個小時以後，我們用晚餐，你和褚楓有什麽特別想吃的？”

江易謙拿出了待客之禮，他好似完全忘記了剛剛褚毅對他的行徑，他極其自然地把褚毅和褚楓當成賓客去對招待。

褚毅頓了頓，仍舊帶著幾分警惕，“我們分開吃，我不和你們一起吃，你單獨給我和弟弟做一頓。而且在用餐之前，每道菜，你必須吃一口。”

江易謙笑了笑，“你還怕我下毒不成？哪個正常人會在家裏備著毒藥？”

褚毅嚴肅道，“按我說的去做！”

江易謙點點頭，“好好好，洗手間裏有暖風，別讓褚楓著涼。”

江易謙轉身去吩咐家嫂，晚上的飯菜盡可能豐盛，對待警惕心十足的“客人”，慢慢感化就好。

江辰時不時在洗手間門外視察，在確認家中環境安全以後，他徘徊在褚毅的附近，不靠近，但目光從未從褚毅的身上挪開過。

這兩個人如似兩顆炸彈，稍微一句“你看我做什麽”，“我瞅你咋地”直接就能幹翻天。

為了防止出事，我時刻緊盯江辰，而江易謙去樓上書房打了電話，不知是為了何事。

醫生帶著各種專業設備回到江家後，白曉曉所在的客房，徹底成了病房。

而在醫生的針劑下，白曉曉情緒平穩地進入了夢鄉。

等家嫂的飯菜做好，江易謙如約“試毒”，每道菜都吃了一小口，家嫂雖然全程緊張，但不免的，還是被此舉給逗笑了。

家嫂笑著說道，“這年頭，下毒哪是那麽容易的事兒啊，毒藥都買不到，再說了，飯菜色澤肯定受影響。”

褚毅沖著家嫂便兇了過去，“你這麽有經驗，難不成你下過！”

家嫂被嚇了一跳，小聲嘟囔，“宮鬥劇不都那麽演麽……”

餐廳裏只留下褚楓和褚毅兩個人，所有人都被擋在半掩的推拉門外。

我和江易謙看著裏面的景象，其實就是哥哥照顧腦癱弟弟，腦癱弟弟吃起飯來麻煩了些，但卻會說“謝謝哥哥”這四個字。

褚楓好像很久沒吃過大魚大肉了，還有一些比較昂貴的食材，褚楓幾乎都沒品嘗過。

褚毅幫褚楓夾菜，放到勺子裏，吹到溫熱的程度，再餵給褚楓。

褚楓歪斜著腦袋，傻傻地笑，那模樣是可愛的，雖然米粒落了滿桌，這頓飯卻吃的很溫馨。

我漸漸沒了緊張之感，或許是眼前的一幕太普通太平凡，而恰恰就是這些平凡的片段，讓這個世界充滿了悲歡離合。

眼前，褚楓推開褚毅手中的勺子，他阿巴阿巴地說著話，嘴裏的食物落滿桌，他笑著道，“哥……吃……”

褚楓讓褚毅也吃飯，那一瞬間，褚毅微微紅了眼，他鏗鏘有力地回應褚楓，“好！”

褚毅大口吃飯，端著飯碗，肥瘦相間的肉塊，鮮嫩的魚肉，鮮炒的各種蔬菜，還有冬瓜排骨湯。

褚毅吃飯的模樣有點狼狽，像是餓了很久，但每一口飯菜，都能讓他得到極大的滿足。

我轉頭看向江易謙，低聲道，“他們不是從奶奶那裏拿走了很多錢嗎？感覺他們好像很久沒吃過飽飯一樣。”

江易謙的目光久久落在褚毅身上，低聲道，“大筆的資金放在賬戶上，卻不知道應該怎麽花。他們倆應該是過苦日子走過來的，就算給他們很多錢，他們也不知道應該怎麽處理。從小到大沒吃過好東西，自然也不會吃。”

我下意識開口，“如果奶奶當時……把他們兄弟倆接回來了，在你父親江山離世後，把褚楓和褚毅接回了家，是不是就不會有後來的遭遇了？”

江易謙應著聲，“奶奶當年就是礙於江家，所以不敢對他們好，也不敢給他們錢，而我父親死後，奶奶覺得時機到了，才有了彌補虧欠的想法。奶奶就是防備習慣了，以為我們不會接受他們，其實，接受很容易。”

我轉頭道，“你打算怎麽幫他們？白曉曉應該不會放過褚毅的，一旦她真的癱瘓，這件事很難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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