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語醒了，卻只是睜開了眼睛，說不了話，也動不了，跟他說話，反應也不大，雖然說是醒了，可是跟植物人差不多。

專家說這都是正常現象，腦部缺氧時間太久，部分神經已經麻痹或者壞死，想要康覆，需要一個非常漫長的過程。

王媽媽打算把王語接回家，找個專門有經驗的人員看護，可是王東卻提出，希望自己來照顧王語。

王媽媽將這事告訴了王父，詢問他的意見，王父說：“讓他過來，跟咱們好好談一談。”

王東就坐到了王家的客廳裏。

“事已至此，王語已經變成了現在這樣，跟著你，對你來說肯定是個負擔。我們對你們的態度，不會因為這件事就做出什麽讓步，你也別指望我們會在王語康覆之後答應你們在一塊，這都是不可能的。既然王語都這樣了，只要你肯讓步，我們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我們把王語送出國，給他最好的治療。可是你如果還是打定主意不肯撒手，那我們就只好撒手了，由著你們自生自滅。”

王媽媽一聽這話立即看向了王父，王父輕輕按住她的手，說：“這是我說了算，你心軟也沒用。”王媽媽眼圈一紅，扭頭看向王東。

王東低著頭坐在那兒，終於不再是以前那種死板的，直挺挺的軍人坐姿。

“我說到做到，在醫院的時候情況危急，咱們一塊照顧他，可是如今也算沒有生命危險了，擺在咱們面前的就兩條路，要麽你接手，要麽我們接手，我們接了手，以後我們家就跟你沒什麽關系了，王語我們來負責；如果你接了手，我們就不管不問，王語要是這麽躺一輩子，你就得扛一輩子，他要是能康覆，那也是你的，我們都不管，你們倆跟我也沒什麽關系。”王父說著嘆了一口氣：“我這不是為了試探你對王語的真心，我知道你的為人，也相信你們之間的真感情，這些話都是我這些天深思熟慮之後做出的決定，你也不用急著答覆，回去好好想一想。”

“不用想了，王語是為了我才變成這樣，他不管今後如何，我都管。”

王父嘴角動了動，說：“就知道你會這樣，你一直都是這樣的脾氣。以前我欣賞你這種脾氣，如今覺得就是你這樣的脾氣，才讓我們家現在變成這個樣子。”

王東深吸了一口氣，擡起頭說：“您就將王語交給我吧，這輩子只要我還有一口氣，我一定盡我可能地對他好。”

“既然這樣，你就把王語接走吧，我告訴你，只要人你一接走，好壞都得給我扛著，要是讓我知道你對不起他，我饒不了你。”

王媽媽心裏著急，可是也不敢多說什麽，看了王父一眼，臉色記得通紅。

王東就把王語接道家裏面來。

“你胳膊還沒好利索呢，照顧他方便麽，你要有什麽想要幫忙的，盡管給我打電話。”王麗說：“你要是覺得我不方便，可以交劉劭過來幫忙，反正他最近閑著也是閑著，一點事兒都沒有。”

“你跟他，怎麽樣了？”“能怎麽樣，還是老樣子……”王麗幽幽地說：“不過只要我們一天不離婚，他就是咱們老王家的女婿，尤其是現在，他就怕我跟他離婚，聽話的很，你盡管使喚他。”

王東卻沒有麻煩劉劭，覺得自己一個人也照顧的過來了。既然跟王父講明了條件，除了看護，醫藥費他也是自己出，王父居然也沒說什麽，好像完全放任他們不管了，連一個電話都沒有打過，甚至也不允許王媽媽再過問。

這樣過了半個月，他的假期就到頭了，不得不回部隊上班。不知道是不是王父跟上頭打了招呼，他的工作變得清閑起來，這讓他有了更多的時間呆在家裏，王媽媽惦記著兒子，偷偷開始跟他輪換，等他上班的時候她就過來看著，等他下班回來她再回去。

“您不用這樣……我既然在四叔跟前撂了話，就得……”

“你不用跟我逞強，”王媽媽說：“我不是為了你，我是為了我自己的兒子。”

王東無話可說，其實從內心深處來說，他也希望王媽媽能幫助他一塊照顧王語。他們是王語最親近的人，照顧起來也最方便。張素芹其實也想過來幫著他照顧，可是考慮到王媽媽跟張素芹的關系，王東拒絕了，王語住在他那兒的事兒，除了張素芹一家，就再也沒有別的人知道了，就是王語他大伯大伯母也絲毫不知情。老王家如今關註的是王麗的事兒。

“王麗跟劉劭，最後還是離了，今兒離的……”張素芹在電話那頭幽幽地說。

王東有些感慨，感到有些傷心，可也有些釋懷，兩個人在一塊如果不能開心，勉強著一塊過也沒有意思，反而讓兩個人都不開心，耽誤了彼此的年華。

“離了也好，”王東說：“以後再找個更好的，麗麗年輕，長得也漂亮，你不用擔心。”

“我倒是不擔心她，她這一輩子有什麽造化，都看她自己罷了，我就是擔心你。”張素芹嘆了一口氣，說：“不知道你腦子是怎麽想的，我見過聽過的稀罕事兒也算不少了，別說對方是王語，是個男人，就是一個女的，現在的夫妻大難臨頭還各自飛呢，誰像你這麽傻，全都往自己肩上扛。”

張素芹不理解，可貴的是，她雖然不理解，可是對他們卻表現出了難得的支持，說：“你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盡管說，你得上班，又得照顧這麽一個人事不省的，肯定累……”

“也沒什麽累的，不累……”“你身體不雷，心累。”

王東聽了就沈默起來。

他下了班，買了午餐，掂著回到家，王媽媽有事提前走了幾分鐘，他打開門，看到客廳空蕩蕩的，忽然覺得特別冷清。

他推開臥室的門，看見王語靜靜地躺在那裏，兩只眼睛無神地睜著，看著上頭的天花板。

王東突然覺得特別難受，他的活蹦亂跳能言善道的王語，如今變成了這樣，呆呆的，像是一個木頭人。

他走過去，在床邊坐了下來，看著王語說：“我回來晚了，你一個人是不是很難受？”

王語睜著眼睛，也不說話。

“醫生說，有時候你是有意識的，只是動不了，看得見聽得見卻動不了，你一定很難受，這樣一天一天地躺著，你是不是都憋壞了？”

王東說著嘆了一口氣：“我也想帶你出去轉轉，可是醫生說不行。”

他起身不擔心王語醒不了，因為醫生說了，照這個情形下去，王語肯定會逐漸好起來的。他之所以難受，是不知道王語什麽時候會好起來。

這似乎是一個很漫長的等待。因為躺著的是他深愛的人，所以這等待就變得更折磨人。他摸了摸王語的手，說：“你趕緊好起來吧，等你好起來……”

他沈默了一會兒，等王語好起來，他想做什麽，一時竟然有些不知道。

他想做的太多了。

他扭頭看向王語，王語依然睜著一雙無神的眼睛，怔怔的看著天花板。

他就站了起來，去客廳吃了飯，吃完飯自己一個人坐了一會兒，又進了臥室。

“你肯定在想，怎麽到現在了我還沒去上班……我放假了，這幾天都在家裏頭陪你，你高興不？”

他給王語擦了身體，開始給他做全身按摩，王語的小腿有肌肉萎縮的跡象，所以每天都得按摩很長時間。他今天去了一趟山裏，累得夠嗆，按著按著，自己就趴在床沿上睡著了。

他是被外頭的聲音驚醒的，一個激靈坐直了身體，扭頭看見陽臺的門被風吹得咣當響。他站起來過去關了門，看見外頭烏黑的天空，還有帶著山雨欲來風滿樓異樣氣勢的起伏的樹葉。

雨點落下來，他趕緊收了陽臺上晾曬的衣服，把陽臺的門關好。雨越下越大，他在臥室裏坐了一會兒，忽然不知道該做點什麽，他看了看王語，王語還是保持著那樣呆呆的神色。

“下雨了，”他一副很驚喜的樣子：“你不是挺喜歡下雨的？”

他左右看了一圈，從床底下拉了一個紙箱子出來，隨便從裏頭拿了一封，拆開看了看，還沒讀呢，就自己先笑了。

覺得剛暗戀上王語的時候的自己，真的天真到有點傻帽的地步。他笑了笑，說：“換一個，這個不夠深情。”

於是他就在那一箱子情書裏頭挑了老半天，終於挑到了一個自己的“代表作”，他把椅子挪了挪，挪到了床頭，自己靠著床沿坐，板凳有點高，為了頭能挨著王語的，他索性坐在了地板上。

“醫生說得多跟你說話，可是我這人嘴笨，也不知道該跟你說點什麽，我就給你讀讀這些吧，以前寫好了沒能送給你，如今我就親口讀給你聽。”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就這麽喜歡你。說句你可能不喜歡聽的，你不是我見過的最好看的，也不是對我最好的，你甚至對我愛理不理，可我就是喜歡你，翻來覆去地想你，你不在的時候想你，你在的時候就更想。我一看見你，身體裏就有一種暴虐分子往上躥，看見你就想摟，聽見你的聲音都打心眼裏樂。我一定是害了病，相思病……”

他讀到這兒就笑了出來，頭微微一側，對王語說：“這一句是我從電視上看過來的……”

讀來讀去，都是肉麻又矯情的話，王東如果不再讀，簡直無法相信自己以前竟然也這麽熱情似火悶騷文藝。外頭的雨下得很大，嘩嘩啦啦，陽臺的玻璃門上都是水珠子。讀完了之後，王東靠在那兒，蹭著王語的頭，靜靜地坐在那兒，看著模糊的樹影在風雨裏搖擺。

又是這樣一個大雨天。

“你醒吧，你再不醒，我就倒下了。我倒下就再也起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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