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東走了之後，他就一直在床上窩著，連日都是陰雨，那天上的水似乎一年半載也下不完，停一會又下，停一會又下，打開電視機，播放的幾乎也都是水災的事兒，因為外頭一直下雨，王語也沒有出門，靠著泡面過活。

他是在一個深夜，大概淩晨一點多的時候吧，接到了電話。

他那時候還在睡著，手機忽然響起來，他迷迷糊糊看見是王東的電話，這個人立即坐了起來：“王東！”

電話那頭似乎信號不大好，斷斷續續的，根本聽不清楚，王東好像說話了，又好像沒有。他“餵”了兩聲，終於聽見王東的聲音透過雜音傳了過來，問說：“能聽見麽？”

王語立即坐了起來，叫道：“哥，我在呢。”

可是電話那頭又聽不清楚了，呼呼啦啦的，聲音斷斷續續，他只知道王東說著話，卻不知道王東在說些什麽，隱隱約約他聽見轟轟隆隆地響著，好像打雷一樣，電話一下子就掛斷了，他看了看手機屏幕，趕緊又撥打了回去。

可是電話就打不通了，王語坐立難安，打開了床頭燈。

外頭的雨還在嘩嘩啦啦地下著，他抹了一把臉，又給王東打了一個，電話還是打不通，他越想心裏頭越緊張，就再也睡不著了。

他從床上下來，握著手機走到窗前，看見外頭嘩嘩啦啦下著雨，除了這些，就再也看不到別的了，路燈下街上都是積水。

他試著又給王東打了一個電話，還是打不通，他在房間裏來回踱著步，手機突然就響了起來。

“餵！王東！”他急著大聲喊道：“你那怎麽了？”

“王語，是我，”王麗的聲音透過手機傳過來，聲音卻透著焦急：“你趕緊回來一趟吧，出事了。”

“出什麽事了？”

“你回來吧，先回來再說，快點。”

王語趕緊去穿衣服，穿好衣服拎著一把雨傘就出了門，這時候正是淩晨半夜，又下著雨，他踩著積水來到外頭的街上，卻截不到一輛出租車。吳夜的長街上只有兩旁商店的霓虹燈依然燦爛，可是街上卻一個人也沒有，偶爾路過的車濺起很大的水花，雨水和路燈將街道蒙上了一層朦朧的霧氣一樣的燈光。他撐著傘一直沿著街道走，腳下的積水淹沒了他的腳踝，他走了一會兒就跑了起來，風夾雜著雨絲吹進來，打濕了他的臉，涼颼颼的雨水往他脖子裏流，將他的衣領都打濕了，他喘著氣，咳嗽了兩聲，趕緊給王麗打了一個電話：“我攔不到車……我……”

忽然一陣大風吹過來，他只顧著打電話，手上的傘一下子被風給吹掉了，滾落在了水裏面，被風吹著一直順著積水往前流，他趕緊追了上去，就看見一輛出租車在拐角開了過來，他傘也顧不得拾起來了，趕緊跳了起來，揮著手大喊道：“出租車，出租車！”

出租車朝他這邊開了過來，他立即跑了上去，腳下濺起的水花將他整個褲腿都濕透了，他冒著雨鉆進車裏頭，說：“去盛和小區！”

那司機卻說：“五十，不打表。”

“多少錢都行，快開車！”

那司機估計有點尷尬自己這種行為，一邊開車一邊解釋說：“不是我說，這時候在這一邊能打到車很不容易，你就是打電話叫車，也未必有出租車肯到這兒了。”

王語沒有說話，頭發濕漉漉地滴著水，冷得厲害。

因為下了雨，路上水多，視線也不是特別好，司機開的並不是很快，等他們到家，已經是一個小時之後，車子停在了小區門口，他扔了一張一百的就一路朝裏飛奔，到了之後，才發現他們家燈火通明，還有幾個陌生人在他們家。

他冒著雨進去，王父看見他回來似乎特別吃驚，他像個落湯雞一樣，怔怔的看著客廳裏頭的人。王麗原本在樓梯口站著，一看見他趕緊跑了下來，拉著他朝裏頭走。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看了看王父，又看了看王媽媽，看見他們都好好地在那坐著，心裏松了一口氣，喘著氣問王麗：“你叫我到底什麽事，可把我嚇壞了，還以為……”

“東哥出事了。”

王語心裏頭一咯噔，一下子就停在了原地。

王麗紅著眼眶說：“具體的你問爸。”

“爸，”他立即扭頭看向王父，王父趁著一張臉，沒有說話，可是他透過王媽媽的眼神，發現王媽媽看他的眼光不再是這些日子的憎恨或厭惡，而是不知所措的同情。

“爸，東哥怎麽了？”

其中的一個陌生男人說：“王隊他們一行人在前往邊境的路上因為前方發生了泥石流和山洪就暫時住到了山腳下的一個鎮上，可是那個鎮子今天也突然發生了山體坍塌，加上暴雨沖刷形成的泥石流……”

王語的臉都白了，那男人臉色也難看的厲害：“都失去聯系了……據當地有關部門的電話，情況不太樂觀。”

王語懵懵的，嘴唇緊緊抿著。王麗拉了他一下，怕他情緒突然失控。

他似乎有些驚慌了，嘴唇抖動了一下，表現的卻遠比王麗擔心的要鎮定很多，他張了張嘴巴，扭頭要往外走：“我……我去看他……”

“王語……”王麗想要拽他，可是又不大敢，王語又重覆了一遍：“我得去現場看。”

“你站住！”王父勃然大怒：“這時候你就不要跟著添亂了！”

“我怎麽添亂了！”王語忽然扭過頭，惡狠狠地看著王父：“都是你，要不是你公報私仇，他哪會到那個地方去，哪會死！”

“王語！”王麗拉住他，聲音陡然帶了怒氣：“誰說東哥死了？！你冷靜點！”

“他最好沒死！”王語眼睛裏泛著淚光，可是臉上的表情卻非常兇狠：“他要是死了，你就連你自己的兒子一起搭上了！”

他說著就朝外頭跑去，王父氣得說不出話來，指著他罵道：“這個畜生！”

王媽媽卻立即追了上來，王語跑到外頭，看見外頭停著的幾輛車，他試著開了幾個車的車門卻都沒拽開，雨嘩嘩啦啦落在他身上，王媽媽在門口喊道：“你回來！”

王語根本就不理睬她，王麗也跑了出來，跑到他跟前說：“你要找車鑰匙麽，我去拿，你的車鑰匙在你臥室桌子上呢，你等著！”

她說著就又跑了回去，王語一個人在雨裏頭站著，看了王媽媽一眼，忽然擰著頭哭了出來。

他說：“都是爸讓他去的……”

王媽媽心裏頭也不是滋味，走出來拉他，他卻站在雨裏頭不肯動，說：“他要是死了，我就跟著他一塊死，讓你們後悔一輩子！”

王媽媽伸手就給了他一巴掌，可是巴掌扇了之後王媽媽就哭了，說：“王東王東，你眼裏除了王東，就沒有別人了！”

王語抽著氣哭，肩膀一聳一聳的，雨水順著他的頭發和臉頰流下來，王麗拿著車鑰匙爬了出去，王語奪過她手裏的鑰匙就朝車庫跑，王媽媽哭著喊道：“王語，不能去，那裏太危險了，你真的不要命了？！”

王語卻聽不進去，跑進了車庫裏面，王麗追了上去，氣喘籲籲地喊道：“你再考慮考慮吧，王語，你去了真沒什麽用，萬一王東沒事，你卻把自己搭裏頭了怎麽辦？！”

王語卻根本什麽都聽不進去，王麗追到車門旁，拉開車門就坐了進去：“爸他們正商量辦法呢，你放心，爸就算再厭恨東哥，也不可能見死不救的，你等情況明朗一些再去也不遲。”

“他媽的人都生死不明了，還要我在這兒等著？！”

王語的頭發濕漉漉的貼在臉上，整個人看著悲慘極了，王麗眼眶一紅，說：“那我跟你一塊去！”

“誰也不用去，我自己去，你沒聽我媽說麽，泥石流山洪，栽進去就沒命了，你不替自己想，不替大媽想麽，王東要是沒了，還有你呢。”

“你都會替我媽想，怎麽不替你自己的父母想呢！”

王語也不跟她廢話了，直接傾身將車門推開了，然後將王麗往車外推，王麗不肯，掙紮著喊道：“要麽都不去，要麽都去！”

王語一咬牙，拼盡全身的力氣將王麗推出了車子，王麗滾落到地上，他立即拉上車門，車子一溜煙開了出來，車燈照亮了王媽媽的臉，王媽媽冒著雨喊道：“王語！”

王語踩著油門一閃而過，王麗從地上爬起來，踉蹌著往前走了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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