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語看向張素芹：“我跟東哥都有信心，都走到這一步了，還說這些幹什麽，您既然喜歡打比方，那我也打個比方，我跟東哥如今就像當初的麗姐跟姐夫，當初他們倆不也是聽不進家裏頭的勸？我們跟他們一眼，我們現在也聽不進，如果真的跟您所說的那樣，我跟東哥有一天分了，那就是我的報應，我不後悔。”

“年輕人就是你這樣，說什麽事兒都不後悔，哪有不後悔的呢，只不過嘴硬，不肯承認罷了。”張素芹嘆息了一聲，說：“你也別怪我說話難聽，句句往你心窩裏頭捅，說實話，我是真不願意你們倆在一塊，可能是我自私，我覺得你跟東子在一塊，最吃虧的還是我們家東子。他的前途他的事業，可能就因為你什麽都沒有了，可你呢，本來就一無所有，也不怕丟失什麽。你是天之驕子，皇帝的兒子一樣，生下來什麽都有，現在有的東西都是父母給的，可是我們家東子，從小吃了多少苦，你是不知道的，他付出了多少心血，熬了多少年，才到今天這個位置，他流的血汗，才換來今天這個地位，可是因為你，很可能一夕之間就什麽都沒有了。男人啊，活在這個世上，沒有事業他是成不了一個真正的男人的，一個只守著小情小愛的男人，誰還會喜歡？你也不會喜歡。人都說事業是男人安身立命的根基，依我看，男人要想讓別人喜歡，事業就更重要了，你想你們倆要是真把你爸逼急了，逼得你們走投無路，你說你們怎麽過呢，真的過的高興麽？”

張素芹說著搖搖頭，嘆息了一聲：“我對你們倆是不看好，我相信只要是腦子清醒的人，除了你們倆，沒人會看好你們，你要不信你把你們的事兒告訴你那些叔叔伯伯，兄弟姊妹，告訴大街上你碰見的任何一個人，哪一個不得跳著腳罵你們糊塗？”

王語說：“我才不管別人說什麽。”

張素芹苦笑出來：“所以我說你年輕呢，年紀輕，就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以為只要自己不管不問，別人說什麽都傷不到你身上。可是這人啊，都是活在世上的，這活在世上，就得和世上的人打交道，跟世上的人打交道，就得聽他們的流言蜚語。這些都不是你一句我不聽就能不聽的事兒。話說回來了，你沒工作，不聽就不聽了，可是你想想，要是部隊裏頭知道了東子的事兒，還能容得下他？他這種身份是最敏感的了，政治要清白不說，生活作風問題也很重要，你想當初你爸在當官之前的再婚問題，不就鬧過一場風波麽？”

王語沒有說話，沈默地低下頭來，張素芹說：“你自己也知道吧，我早就說，你跟他，最吃虧的還是他，將來你們不管走得下去走不下去，都是東子失去的最多。我看電視，你們年輕人的愛情不都講究要讓對方幸福自己就幸福麽，你怎麽就不能犧牲自己的一己私利，成全了東子呢？”

“可是……可是我跟他分了，他也不會幸福啊，他沒有我，不會過好的。”

張素芹就笑了：“這是你的話還是他的話？”

“他的話……可我也是這麽想的。”

“傻孩子，東子都老實實誠的一個人，他既然都跟你走到這一步了，肯定撿好聽的說，他老實，本分，又負責人，這麽說只是為了讓你心裏頭好受些，可自己摸著良心說，他為了跟你在一塊，是不是付出了特別多？”

王語點點頭：“這點我承認。”

“那你付出的，是不是沒有他多？”

“我不覺得我比他少，”王語說：“他為了我，最多丟了工作，可是工作沒有了可以再找，我也會找，不會讓他養著我，可我還跟父母都幾乎斷絕了關系呢，在我跟他感情這方面，我從來沒有說畏縮或者猶豫，也沒有給他增添負擔，我都盡可能讓他放心，給他支持。您剛才說話，話裏話外我都聽的清楚，就是覺得我像個女人，看不起我，但我要告訴您，我不是個女人，我肯讓他睡，是因為我喜歡他，不是因為犯賤。您這次過來找我說這些，要是擱在平常我早就惱了，如今我還這麽心平氣和地跟您說話，是因為我知道您是真心為王東好，替他著想，可是您就算是再替他著想，以後再這麽瞧不起我，我也沒必要再對您這麽恭敬……我既然已將成了你們眼裏大逆不道的罪人，也不在乎再多添這一道。”

張素芹被王語說的啞口無言，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還是陰沈著臉沒有說話。王語沈默了一會兒，說：“您要是沒有別的話說，我就出去了。”

他說著轉身就要走，張素芹卻突然叫住他：“王語……”

他回過頭，看著張素芹，張素芹低下頭，聲音忽然變得暗啞了，慢慢的，說：“大媽拜托你一件事。”

他楞了一下，張素芹就擡起頭來，看著他，眼睛微微有些紅，說：“東子從小命苦，跟著我也沒過上什麽好日子，他內向，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跟他相處，他心裏頭的事兒從來不跟我說，後來他參軍，開始那幾年也特別苦，如今剛要過上好日子，就出了跟你的這件事……你也知道，我反對你們，不光是為了我自己的臉面，我也是真的心疼東子……不管你信不信，不管我做到沒有做到，但是我真心想把王東當成自己的兒子一樣看待，看見他跟你這樣，我是又傷心又失望。可是如今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他跟我說，他是死也不會跟你分的，我相信他說得出做得到。我雖然有心阻攔你們，可是如今看是做不到了，既然做不到，我就只能認命，東子不容易，能下定決心跟你在一塊，什麽都不要，更不容易，你不要辜負他，你們倆要是真能走下去，大媽我也祝福你們，接受你們，替你們瞞著親戚鄉鄰。”

王語很吃驚，看著張素芹，張素芹的聲帶已經受損，說起話來很沙啞，不好聽，頭發也有了白發，如今看起來非常衰老，跟王媽媽相比，簡直像是兩輩人。這也是一個飽受生活折磨的女人，年輕時婚姻不幸福，中年時孤寡一人拉扯孩子，如今眼瞅著是要享福的年紀，身邊的王麗和王東，卻又多出了岔子。

他點點頭，說：“謝謝您。”

“你不用謝我，我也不是為了你……”張素芹雖然這麽說著，可還是擡頭看著他，說：“你要好好對王東。”

“嗯，”王語點點頭：“這一點您放心，我們都走到這一步了，我肯定好好對他。”

張素芹嘆了一口氣，沒有說話，緩緩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王語看著她，她擺擺手，說：“行了，我也該回去了。”

“您在這兒吃了飯再走吧，外頭還下著雨呢，路也不好走，等東哥回來了，讓他送您。”

張素芹搖搖頭，說：“估計他現在看見我心裏頭會不好受呢，我還是別見他了，給他增加負擔，你就替我告訴他，把我的意思說明白。”

王語點點頭，說：“那我替他謝謝您。”

張素芹從書房出來，王麗緊張地看著他們，她見張素芹要走，趕緊站起來說：“媽……”

王語和王麗送張素芹出門，張素芹看了他們一眼，說：“你們都別送了，我自己打車回去。”

“這一片路上水多，你小心點，要不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不用你送，你留在這兒吧，多陪陪王語和東子，還有，”張素芹說著拉過王麗，說：“這時候就是用女孩的時候了，你爸還有你小媽那裏，就看你的了，多勸勸你爸，也多替王語他們說說好話，要他們答應是不可能的了，只能慢慢來，你作為女孩子，要幫著你哥和你弟弟。”

王麗非常吃驚，回頭看了看王語，王語就笑了，眼眶微微濕潤。

他要哭，不是因為矯情，是因為在這個時候，能有人肯支持他們，真的很不容易，或許也就走上前一個人罷了。

王麗點點頭，說：“我送您上車再回來。”

王語把他們送到樓下，看著王麗和張素芹撐著傘走在積水裏面，王麗這一次似乎格外的體貼和細心，慢慢地攙扶著張素芹，王語從前對張素芹的所有埋怨和不滿，都在這一刻看著她背影的時候盡釋前嫌。其實想一想，張素芹的脾氣是不好，性格也不算溫柔，鬧過，吵過，讓他難堪過，可是回頭想一想，她所有這些舉動，都不過是一個普通女人，最普通的做法罷了。

她不是什麽歌功頌德的好人，卻也並不壞，只是生活艱難，逼著她。如果可以的話，哪個女人不想做好人，哪個人不想做好人。

他一個人站在樓下入口處，一直等到王麗回來，王麗甩了甩腳上的水，說：“老太太肯這麽做，真是不容易，她可是老古董呢。”

“是啊，”王語笑了笑，看向王麗，表情有一點憔悴的安慰：“我也挺感動的。她一開始說了我那麽多難聽話，我還以為她是專門來教訓我的呢。”

“從某個意義上講，我媽算是你婆婆呢，婆婆看兒媳婦不順眼很正常，教訓你就更這次了。”

王語尷尬地笑了出來，王麗攬著他的肩膀，笑著說：“走吧，咱們回家。”

“你是不是現在不把我當男人看了？”王語不滿地說：“你要非按輩分算，我還是你嫂子呢。”

“噗……”

王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立即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大笑著看著他。王語微微有些窘迫，自己也笑了。

他也覺得自己挺沒皮沒臊的。

“你要當我嫂子麽？”王麗笑著看著他：“你要是真讓我叫，我還真能叫出口。”

王語佯裝沒聽懂她的話，摟著她的腰一直往家裏拽，王麗一邊掙紮一邊笑著說：“哎呀呀，沒想到你現在這麽沒皮沒臊的，還當我嫂子呢，等東哥回來，你看我不告訴他！”

“我開玩笑呢，你可別告訴他！”

王語的一張臉都紅了。

可是王麗越是看他難為情，越是要刺激他，等到王東一回來，她立即站了起來。

王東看見她，楞了一下，一邊換鞋一邊問說：“還在呢？”

“你什麽意思啊，讓我來看王語，哦，到了飯店就趕我走啊。”

王東就笑了，說：“不是那意思。”

“我現在不聽你的了，我只聽我嫂子的。”

王語正在喝水，撲哧一聲全噴出來了，王麗立即哈哈大笑起來，王東疑惑地看向她，又看向了紅透了一張臉的王語，立即就明白過來了，有些尷尬地說：“你胡說什麽呢……”

“這可不是我胡說，你問王語，他自己說的，按輩分，他還是我嫂子呢。”

王東就樂了，看向王語，王語窘迫的天昏地暗，看著王麗說：“誰說過那種話了，你……你曲解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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